《一日为徒，终生为师》醉卧桃林

3、第三章

　　伊昔没头苍蝇一样不辨方向的跑出了老远，直跑到两腿发胀发麻虚软无力都不敢停下来歇一歇，她害怕，害怕只要一停下来就要面对自己已经变得不是自己的事实。

　　直到后来脚下一个趔趄，被林间横生而出的杂草藤蔓绊倒，这才趴跪在地上气喘如牛的勉强停了下来。

　　可没歇多久，眼角余光就瞥到了身边不远处的那条小溪。伊昔低头闭了闭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站起身来往溪边走去。

　　虽然早已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可当真看到溪水中映出的那张倾城绝色，却让她陌生至极的脸时，她还是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原本以为就是个梦境而已，一觉醒来却发现梦境变成了现实，既然没有退路，那现实也就现实了吧。可问题是，那位叫花绫的女子只说要她代替她继续沉睡而已，虽然这所谓的沉睡它其实并不那么舒坦，但总比现在这样的情况要好吧？

　　那个莫名其妙将她救出，又不断唤她“师父”的男子到底是谁？虽然能够重见天日她确实还是挺高兴的，可如果出“幻境”的代价是必须要接受，自己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话，那她还是选择不要出来好了……

　　听别人说，在脑子里想象着是一回事，当自己亲眼看到之后又是另外一回事，如今的伊昔尚且沉浸在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变得不是自己的震惊中。

　　试想，任何一个人像往常一样抬起手来，却突然发现眼前看到的已经不是往日所熟悉的那双手。然而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感知却又在清晰无比地告诉你，眼前这只就是你的手，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还有这张脸，和这幅嗓子……

　　伊昔缓缓抬起右手抚上了自己的脖子，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面前溪水中，那个正和她做着同样动作的陌生女人。

　　“啊……”

　　伊昔张开嘴发出了一个无意识的音调，那只抚在脖子上的手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喉咙口所产生的震动。

　　刚才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了那个叫“阿夜”的男子身上，所以倒也没有过多注意自己的声音。可现在回想起来，方才自己说话时的嗓音，虽然和她以前的声音有些相像，但却绝然不是她的声音。

　　那分明是昨夜梦中所听到的女声，只不过今日听着少了梦中那一份飘渺不定的感觉罢了。

　　“啪”的一声，伊昔沿着溪岸跪了下来，颓然的和面前溪水中的女子对视着，很久都不曾再动一下。

　　当阿夜好不容易撑着重伤之躯找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让他揪心的画面。在他的印象中，师父从来都是那个法术高强、高高在上，永远用那双清冷绝代的眉眼俯瞰苍生的孤傲女子。可也就是这样一个活了十几万年，按理说早该看透一切世情的女神仙，自从那位苍狄魔君出现后，就再没了从前的冷静与淡然。

　　为了那个男子，她甚至公然反叛了那个她效忠十多万年的天庭，可到头来那位魔君的心里头，却至始至终只有那个已经魂飞魄散了一千多年的凡人女子罢了。

　　此时不远处跪着的那道纤细身影，那个哪怕面对成千上万前来捉拿她的天兵天将，都不曾透露出一丝胆怯的桀骜仙子，如今看起来是那样的彷徨无助，师父她，这次是真的伤心了吧？以前的时候，哪怕那位苍狄魔君对她再冷淡，她都不曾气馁认输过，罗浮山“簪花天女”花绫从来都是个爱憎分明、敢爱敢恨的女子。爱了就是爱了，对方若是不喜欢自己，那就想办法让他喜欢！

　　可再浓的爱意，也抵不住对方毫无止境的冷漠相待，无怪师父竟会在最后一刻突然停止反抗，乖乖束手就擒，想来那时苍狄魔君的一句“她自死她的，与我有什么相干”是真真伤到师父的心了吧？

　　阿夜想到此处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忍着浑身的剧痛抬步继续往溪边走去。

　　“师父……”他半跪在她身后，小心翼翼的轻声唤道。

　　伊昔听到声响后并没有立刻回头，而是过了好一会儿，才眨了眨微微泛酸的眼睛，眼神也渐渐开始有了些焦距。

　　“师父，徒儿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阿夜低下头抿了抿唇，顿了好一会儿才接下去道，“那个苍狄魔君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你……还是忘掉他吧。”

　　他见伊昔依旧只顾低头看着水面，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话一般，于是鼓起勇气大着胆子继续道：“师父你看，你看看我，阿夜已经长大了，这一千年来，我日夜不停的修炼，只为有一天能够救出师父，然后保护师父，再不做那个只会拖师父后腿的小鬼……”

　　伊昔这回大概是终于回过了神来，只见她满脸茫然之色地转过头，在看到阿夜的时候先是一愣，随即又是一声惊叫：“啊，怎么又是你啊！”

　　她边说着边从溪边猛地站了起来，大概是跪久了的关系，脚下发麻一个没站稳，直接就往旁边的溪水里栽去。

　　“师父小心！”

　　阿夜见此，慌忙伸手要去拉她，不想却被伊昔身上陡然爆发出的一团金色光晕震得倒飞出去数步，落地时立刻呕出了一口黑红的脓血。

　　相比之下，那边落水的伊昔虽然看起来狼狈了些，不过好歹没受什么伤。溪水毕竟浅显，只到她的腰间而已，等她在水里一番挣扎后，到底还是自己站了起来。

　　“咳咳，师父你……没事吧？”阿夜疼得一时站不起来，于是只好一手撑着地，撑起自己半边身子去看伊昔那边的情况。

　　而水里的伊昔此刻却正一脸惊讶地站在那里，她抬头看了看岸上的阿夜，又低下头去看看自己身上。刚才那一瞬间虽然有些混乱，但她自己倒是看得很清楚，那股把那个男子弹出去老远的金光，就是从她自己身上发出的。

　　她伸出右手，五指曲张着虚握了下，整个手掌笼罩着一股微微的暖意，很奇怪的感觉，但……并不讨厌。

　　不是吧？难道这具身体，真是什么仙身啊？会仙法的？

　　“咳咳……”

　　直到阿夜又忍耐不住地呛咳出声，她才如梦初醒般赶紧爬上了岸去，然后跑到阿夜身边有些担忧地看着他问：“喂，你……没事吧？对不起啊，刚才那个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不是故意的！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不想地上的阿夜却努力扯着嘴角，摇头笑道：“徒儿没事，师父素来法力高强，虽然被困在‘杳冥幻境’一千年，阿夜却依旧及不上师父分毫……”

　　听了他的话，伊昔原本想伸出相扶的手又缩了回来，只见她咬唇想了会儿，而后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阿夜道：“喂，你……叫阿夜是吧？”

　　阿夜听她问得奇怪，但依旧点了点头。

　　“其实我并不十分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有一点，我真的不是你口中的那个师父，你听明白了吗？我叫伊昔，伊人的‘伊’，往昔的‘昔’。”

　　阿夜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便一脸了然地笑了开来：“好，师父说不是那便不是吧。”

　　伊昔看着他的神情，那分明是一副根本不相信她说的话，随口应付的表情嘛。

　　“喂，你给我听好！”她满脸严肃地深吸一口气。

　　“恩，徒儿听着呢，师父请说。”阿夜也一脸严肃地点头。

　　“你……”

　　看见他的表情，伊昔才刚提起的一口气顿时就散了，不知道为什么，两人明明都是这么“严肃”的表情，可她怎么就是突然觉得有点搞笑呢？

　　“我说了，我不是你师父！”伊昔看着他的眼睛，再次郑重的声名。

　　“你是。”阿夜也很认真。

　　“我不是！”伊昔已经有些着恼。

　　见她如此坚持，阿夜只好叹气：“你的容貌，你的声音，你的修为，乃至你所会的仙法，都和我师父一模一样。”

　　他虽然不明白师父究竟为什么执意不肯与他相认，但刚才那道护体金光他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啧……”伊昔很烦躁。

　　她站起身在阿夜身边来回走了几步，突然眼睛一亮，而后又猛地转身走了回来，对着他瞪眼道：“那性情呢？”

　　这下，阿夜倒还真是被她问得一怔。

　　的确，自从“杳冥幻境”出来后，师父的行为和性情看起来就一直有些怪异，和往日的她根本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是……

　　阿夜低头沉思片刻，忽而满脸怜惜之色的抬头看着她笑道：“那只是你暗恋苍狄魔君不得，得了失心疯而已……”

　　然后还没等伊昔接话，他又好温柔好温柔的加了一句：“没事，我不嫌弃的。”

　　“……”

　　师父她，也许只是想逃避吧？所以下意识的想忘记过去所有的一切，恩，一定是这样的！没关系，无论师父变成什么样子，他阿夜都一定会守在师父身旁，再不让任何人能够伤害师父！

　　正当阿夜在心里暗暗盟誓的时候，那边的伊昔却觉得自己快要抓狂了，她本就不怎么善言辞，此刻竟一时不知到底要怎么和眼前这固执的男子解释，自己真的不是他师父这个事实。

　　她兀自抱着脑袋蹲在旁边想了好一会儿，这才理清楚了思路，转头把自己和这具身体原来主人之间的交易，完完整整、仔仔细细的全部说给他听了一遍。

　　“师父的意思是说，你和一个凡人女子交换了魂魄，所以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你了？”

　　伊昔觉得这话听起来隐约有些不对，不过大致也差不多就那个意思了，所以便点了点头。

　　阿夜听完，皱眉看着她顿了好久都没有说话，就在伊昔以为他已经开始相信她话的时候，却听他道：“师父，阿夜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傻头傻脑，只会给师父添麻烦的小鬼了，你也莫要再用这等骗三岁小孩的话来敷衍我。单不说这‘换魂之术’的风险和需要的法力究竟有多大，就算你确实是法力通天到连‘杳冥幻境’都没办法抑制，可所谓换魂，若非两个魂魄相似、命格相契且又正好是同种族的话，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如你所说，你是和一个凡人交换了魂魄，就算前两项符合，但你们一个是仙，一个是人，哎……”

　　伊昔原本正被他这一长串乱七八糟的话绕得脑袋发晕，可一抬头，却发现他竟然正用一种看闹别扭小孩的眼神看着她，神情看起来还颇为无奈。

　　这下她是真的懵了，怎么办？

　　“算了算了！”她甩了甩脑袋，反正这个身体的确是他师父的，这一点到还真没错，“既然你不相信，那就算了，可是你说的那些东西我是真的听不懂，以前的事情我也全都不记得了，不管是失忆也好，装的也罢，随便你怎么想好了！”

　　谁知阿夜听后，却是一脸灿烂地笑了：“无妨，就算真的忘记了，我也可以帮着师父一起想起来。”

　　伊昔撇了撇嘴，看起来很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她根本就不是原本那个人，能想起来个鬼啊！

　　“咳咳……”

　　正当伊昔不断腹诽着的时候，阿夜突然又克制不住地歪到一边，捂着嘴重重咳了两声，等到手掌一移开，掌心赫然一滩黑红的血迹。

　　“啊！你，你……怎么样？是不是伤得很重？”

　　伊昔一见他手上的血顿时就慌了，想必是刚才被她身上的那道金光伤的吧？一开始救她出来的时候，他好像还没伤得这么重，至少是没有吐血的。

　　“没事，咳咳……师父莫要担心。”阿夜喘了口气，转头对着她强笑道。

　　“这……”伊昔一手从旁半扶着他，另一手绕到后头在他背上轻拍，“对了，你刚才好像说，要我给你什么仙力是不是？给了仙力你就能好了么？怎么给，你教我啊！”

　　阿夜侧头看了看她的神情，那一脸的焦急和不知所措，倒还真不似是作假。

　　于是他道：“咳，师父你将手心虚按到我的额头……”

　　“哦，好，然后呢？”伊昔连忙照做。

　　“跟着我一起念，%￥#……&￥#%#……%…*”

　　“……”

　　阿夜一遍念完，却不见伊昔动嘴，于是疑惑道：“师父？”

　　伊昔尴尬的朝他笑了笑：“没听清楚，你能念慢点吗？”

　　阿夜一愣，随即苦笑一声：“%￥#……&￥#%#……%…*”

　　“%￥#……&￥，呃，下一句是什么……”

　　“%￥#……&￥#%#……%…*”

　　照着一遍念完，伊昔立刻紧张地看着他：“好了，你觉得怎么样？”

　　阿夜的嘴角抽了抽：“中间一句念错了。”

　　“咦？”伊昔诧异，“哦哦，对不起对不起，那我们重来，重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