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歌华殇》折晓

4、第二章 龙沐丽洛 丽洛城，到

　　时维二月，正是仲春百花烂漫的时候，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
　　辛夷第一次乘船而行，虽然身子端正地坐在船头，眼睛却在很兴奋地四处张望。她的相貌好，看起来年纪小，乖巧的时候嘴甜爱笑，特别招人喜欢，尤其是老人家。老艄公看起来心情很好，老人家年纪大了就爱找人说话，而辛夷又一副极感兴趣的模样，多问几句，老艄公就絮絮叨叨地讲起丽洛歌会的故事。

　　“这丽洛歌会呀，已经兴盛了好几百年了，早在晟国还在的时候就有了。那时候晟国的君王很是无道，百姓过得极苦，有一年丽洛江一带疾病横行，百姓连买药的钱都没有。不过啊，有钱也没什么用，那病连王宫里出来的王医也没办法。王医有个公子，觉得自己学艺不精对不起百姓，就以身试药，想要找出救百姓的药方。
　　“后来有一天，王医公子在江边采药的时候遇见个美丽的少女，少女赠给公子一粒药丸，结果公子服药后因试药而生出的病痛就一下子全好了！公子以为少女是厉害的大夫，就邀请少女一起研究药方。少女到了城中，查探百姓的疾病，然后直接交给公子几张纸，告诉他这就是可以救助百姓的药方，又命人在江边架起火堆，熬煮药材分给百姓服用，草药不足便亲自上山寻找采摘。少女还告诉百姓焚烧秽物，以丽洛江水熬药汤沐浴净身，佩戴药囊驱疾。
　　“很快，疾病就祛除了。百姓们想感谢那位少女，大家却发现那位少女不见了。原来啊，少女来城中治病的时候并没有住在城里，还是每天早晨到来夜晚离去，有人曾偷偷跟着少女，发现她原来居住在江水之中！于是大家都说，那是江中的神女不忍百姓受苦，方才来岸上施药的。不过有人跟踪的事惹恼了神女，所以神女才再也不出现的。”
　　“百姓感激神女的恩德，于是每年二月初在神女出现的那天都会有丽洛神会，祭祀神袛，为神女奉上祭品。再过三个月还会有送神会，也是要祭祀的。”老人感叹着，“小姑娘可别以为是老头子瞎说哄你顽，这些东西可是书上都有的！书上还说，丽洛江里有神龙居住，那位神女其实就是龙女，不过我们倒还是习惯管她叫神女。”
　　“龙女！”辛夷听着越发感兴趣，问着老艄公，“那后来那位少女还有没有再出现呀？您有没有见过她呀？”
　　“哎呀，神女哪会那么容易见着的。”老艄公失笑。

　　辛夷也只是说说，凡人或许不知，她却是知道的。与辛夷出生的旧晋林国崇尚凤凰不同，曲国人崇拜的是神龙，但是自南大陆灵气渐微，像神龙凤凰这样上古圣灵早已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中了，遗留下来的也只有这样似是而非的传说。
　　辛夷这样想着，托腮凝望着江面，耳畔传来一阵悦耳的歌声。

　　“吾之思兮何在，水之洲兮水之湄兮，
　　溯洄寻之溯游寻之，薜荔萎矣荃蕙荒矣，
　　桂棹兮兰枻，乘兮灵舟兮渡江，
　　阳杲其未光兮，容与其未进兮，
　　伊人其未见兮。

　　“吾之思兮何在，水之渚兮水之涘兮，
　　溯洄寻之溯游寻之，芳馨谢矣木兰凋矣，
　　桂桡兮兰桨，乘兮灵槎兮渡江，
　　日暮其未暝兮，疑滞其未行兮，
　　伊人其未见兮。”

　　循声望去，唱歌的是一位年轻的船娘。她唱的不错，得了众人的夸奖，年轻的脸上带点红晕，也不知是晒的还是羞的。
　　辛夷细细回味这首曲子，她于词曲一途颇有天赋，不过只听得一遍就将那调子词句记下。再三在心中默默吟唱，莫名觉得有些发现，然还不及她细想便一闪而过。辛夷也未深究，若是重要的东西她最终总是能想起的。
　　那边众船夫还在起哄，要船娘再唱一个，那船娘却不理，慢慢地使船落在后面，也就是辛夷乘坐的那条小船边。她对着老艄公笑，“爷爷，我唱得怎样？今年我去参加斗歌好不好！”
　　老艄公还没说话，辛夷先拍手道，“姐姐你唱得好听！”
　　船娘也对辛夷笑，却听老艄公说，“好听什么！还参加歌呢，别给你奶奶丢人了。”
　　“哼，爷爷就只觉得奶奶唱得最好，在爷爷这里怕就是十多年前那位歌仙子唱得都没有奶奶唱得好！”船娘不服地顶嘴，老艄公却连连点头，“那是，你奶奶自然是最好的。”
　　“爷爷！”
　　船娘不满地叫道，辛夷听来却像撒娇，老艄公也不再逗她，笑道，“去吧去吧！继续唱，可别唱渡江了，好好的唱什么渡江！”
　　船娘嘻嘻的笑，又加快划了几下水，回到众船之中，再开口时唱的就是另一首更欢快的曲子了。
　　辛夷却奇怪，“那只小调叫‘渡江’吗？很好听呀，怎么不让姐姐唱了啊？”
　　老艄公摆着手，“那只小调啊，虽说也是祭神会唱的曲子，寓意却不大好。”
　　辛夷还是不解，她仔细回想歌里唱的意思，隐约是在江边寻找恋人却未找到，这很常见，没什么不好的呀？
　　辛夷的疑惑都摆在脸上，乐得老艄公呵呵笑，“这曲子啊，也有个故事，和方才我们说的神女倒有些关系。不知你有没有听懂这里面唱的东西，就是女子在江边寻找恋人。这也是发生在有一年的丽洛神会上的事，那女子一边唱歌一边寻找恋人，唱了整整一天，却没有见到恋人，结果就在在夜晚来临的时候投水自尽了。”
　　“啊，那她有没有事？”辛夷惊讶地问。
　　“没有，有神女在呢！神女将她救了上来，还把她送到岸边正围着篝火唱歌的人们那里。众人说，是女子的歌声美妙吸引了神女，神女于是来到岸边救了女子。就是从那一年才开始举办歌会为神女唱歌，吸引神女来观看，丽洛神会也就渐渐变成了丽洛歌会了。”
　　辛夷歪着头，隐隐觉得哪里有不对，“咦，这个丽洛歌会和丽洛城有什么关系？丽洛江那么长，为什么就这里叫做丽洛城？”
　　“小姑娘真聪明呀!这丽洛江奔流千里，流经百城，却只有我们这里叫做丽洛城，这个自然和丽洛歌会有关。
　　“这丽洛城原本是名叫龙沐城的，先前老头子也说了，书上说这段江水中有龙居住，也有不少人见过的，‘丽洛水兮荡荡，冲风起兮扬波，丽洛水兮滔滔，流澌纷兮将来。’这里唱的就是有许多小龙在江里嬉戏的事。现在的丽洛城外还有当时人们为此建的观龙台呢！
　　“只是后来那些龙族慢慢失去了踪迹。有卜者说，那是城池的名字不好，龙沐龙沐，听着就像龙墓似的，很是不祥，当时的城主深以为然，只是一城之名也不是那么好改的。然而后来晟国亡了，城主自立为王，就直接将龙沐城更名为丽洛城了。可惜即使更名，神龙也不曾再回来，连神女也没有再出现了。”老人叹息，言语中颇有失落。
　　“那城主将龙沐改名为丽洛也是有缘故的。”老人继续说着，“这龙沐城就是神女赠医馈药的城池，也因此龙沐城中丽洛歌会最是兴盛，城主也大力支持，还在城中铸了神女的神像供百姓祭拜。后来晟国灭亡，战乱纷起，唯有丽洛城一带受神女保佑，尚能保得一点安宁。渐渐地，也就变成丽洛江一带唯有丽洛城举办歌会，而四方诸城百姓或自己祭祀或来此观看。”
　　辛夷听得有趣，感叹道，“那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正是，粗粗算来晟国亡国已有两百余年了！”老艄公言语带出一些伤痛。此时的南大陆战乱迭起，虽偶有太平却不长久，纵使此刻的曲国安宁，旁国百姓却仍多有流离，老艄公不过物伤其类罢了。而且此代的曲王虽也算是明主，但还是年轻气盛，雄望开拓疆土建功立业之时，眼前的太平不过是因前几年才并下晋林，现今还在调养，想必再过几年就又要征战了。
　　辛夷回头，见到老艄公面带哀色，心中虽然不解，但还是微微难过后悔，于是嬉笑道，“爷爷，刚才姐姐说的斗歌是什么？还有歌仙子，那是真的仙子吗？”
　　老艄公听得辛夷的询问，略略回神，敛了哀容，笑道，“斗歌斗歌，自然是以歌相会了，然后评出其中最优者为歌仙，在次年的歌会祭祀前为神女献歌。其实早些年的歌会也就只是众人围篝火唱歌而已，是没有什么歌仙的，直到十多年前的丽洛歌会。
　　“那是歌会的最后一天，那天有一个女孩子突然跑到观龙台上对着神女像唱歌。那女孩儿唱得是极好，但最神奇的是她唱歌的时候，神女像居然泛出金光，观龙台下的江水中还生出许多金莲来，一一接次开放，转眼间便金光满江。歌唱完了，那女孩子就跑进人群中不见了，江面的莲花呀金光呀也跟着不见了。
　　“那金光真是漂亮呀！后来的丽洛歌会都会邀善歌的女孩子去斗歌，选出歌仙子为神女献歌。不过那样的神迹，我老人家这辈子也只见过那么一次，以后恐怕也没有福分见了……”

　　老艄公讲得仔细，辛夷却无暇认真去听，她抚着胸口深深呼气调息。方才也不知如何，忽一阵心悸，心底隐隐生出些恐慌。辛夷心有所感回头看去，可江面水波荡荡江畔芦苇摇曳，明明一切平静并无异状。

　　“好了，我们要进城了！”老艄公高喝着。
　　辛夷回神抬头，巍峨的城墙近在眼前――丽洛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