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歌华殇》折晓

2、序2 那一瞬，满

　　“叮铃——叮铃——”
　　晨光熹微，薄雾笼罩下的暗森密林里幽静如画，连虫鸟都没有嘶鸣。忽然而起的铃铛声俏皮地打破这份寂静，穿透丛生的灌木，声声悦耳。
　　然后是纤足轻碾残叶泥土的声音，素手拂开藤蔓的声音，衣角划过枝条的声音，最后一个白衣身影俏生生地从树丛中钻出来。
　　那人一身玉白长裙，裙摆袖口领口处皆绣着粉莲朵朵，外罩白纱轻拢，行动时仿佛云雾缭绕，仙气袅袅。她额前悬着精细银链，雕做幼荷样式的细小铃铛随她的走动发出清脆声响。不仅额前，她手腕处脚踝处皆悬着同种样式的银链，她每行一步便叮铃当啷的，却丝毫不显聒噪。
　　玎玲行走几步，却听得隐约有歌声传来。
　　“咦？”玎玲驻足细听，歌声听着不真切，似乎是曲国的小调。
　　在这样深山老林中闻得人语，还是如此美妙的歌声，玎玲不是不惊奇的。
　　只因这凤湮山位于昔日晋林国之北，距离曲国颇有一段距离。虽说晋林已为曲国所灭，但地域风俗未变，晋林人并没有曲人的善歌好歌。又有传闻说古时有凤凰在此湮灭，此地是凤凰的墓地。故而将凤凰奉为先祖的晋林人，都将此山当成圣地，平日里极少有人烟。且听闻几年前曾有百姓看到凤凰在山中降临，继而晋林百姓对这山的恭敬之心愈盛。
　　如今她竟在这里听到曲国小调，却不知是山妖狐媚呢，抑或是神女仙姬？
　　那歌声在玎玲止步时也停了，玎玲更是疑惑，又往前走几步，随着铃铛叮铃响，歌声又起。玎玲恍然，原来那人是和着铃铛声歌唱。于是，轻步循着歌声走去。

　　“今夕何夕兮，今日何日兮，
　　歌且吟兮行且停兮，将何往兮将谁归兮，
　　芰荷衣兮芙蓉裳兮，薜荔被兮荃蕙佩兮。
　　芳馨折兮木兰搴兮，含睇笑兮目嫣然兮。
　　天将暝兮子不现，子不现兮于何处？
　　山之谷兮山之阿。”

　　一段歌罢，那人便不再唱了。玎玲又摇摇手腕铃铛，那人仍没有声音，空寂的山林里，只有铃声回荡，仿佛刚才的美妙歌声只是玎玲的幻觉。
　　“你怎么不唱了？很好听呀！”玎玲对着山林问。
　　“我只会唱到这里，后面没啦。”一个娇嫩的嗓音有些怯生生地回答。
　　玎玲转过一棵大树，一个红衣小姑娘睁着灵动的大眼望着她。那小姑娘虽是年幼，十五六岁的样子，却明眸皓齿，朱唇雪肤，已现出绝色姿容。她乌发如瀑直垂在身后，头顶只戴着一环兰草编就的花环，环上挂着几朵粉色的辛夷花，娇嫩可爱。
　　“呀！好个绝色的小丫头！”玎玲失声赞叹。
　　“呀！好个倾城的小姐姐！”小姑娘咯咯地笑，学着玎玲说话。
　　玎玲失笑，“我听过这支小调，它叫《山行》，后面还有一段的。”
　　“我也觉得后面应该还有的，可是我不记得啦！”小姑娘摇着头，颦眉道。“我一直想一直想，就是想不起来后面的。小姐姐，你会唱吗？”
　　玎玲摇头，“我只听过一遍，知道这是曲国的小调。”
　　“曲国？”小姑娘茫然地看着玎玲，又自语道，“或许我多唱唱就会想起来吧！”
　　玎玲不语，只盯着小姑娘头顶的辛夷花，道：“这辛夷花是新摘的吗？它开在哪儿？”
　　小姑娘取下一朵辛夷花，置于掌心，“它叫辛夷花吗？山那边开得到处都是，香极了。辛夷，这名字好听。”
　　“嗯，它的名字是很好听。你带我去摘花好不好？”
　　“好啊！”小姑娘看了一眼玎玲额前的铃铛道。

　　玎玲跟着那小姑娘，七拐八拐的，便走出了山林。方一转身，入眼的便是大片的粉色，粉白粉红粉紫，争奇斗艳，煞是美丽。满眼都是高大的树，盛开的花，如粉色的云霞漫天。大片深深浅浅的辛夷花笼罩在清晨淡淡的雾气中，飘渺若仙，有几分出尘的气息。
　　玎玲如置身仙境，移步便踏在一地落红上，喃喃赞叹：“真是太美了。”她只愣了片刻便回过神来，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小花篮，飞身上前摘花，选的皆是新开含苞的辛夷花。她在粉色花海中上下翻飞，辛夷花香袭人，令人恍然如醉。

　　玎玲摘花，那小姑娘也没管她，只一人呆呆地看着花海深处，手中揉捏着身上挂的一个精致的青色香囊，神色怅然，眸中时而有一丝戾气浮现。
　　玎玲摘得满满一篮，估摸着够了，回头却看见这副模样的小姑娘，心中大奇。先前她见这小丫头容貌绝色，料定她必不是凡人，又见她天真烂漫，不食烟火的模样，以为是山中灵气所化的山魅，如今看来却不是这么简单。
　　“那儿的花好像更美，不如我们过去看看。”玎玲提议道。
　　“不要，不要。”小姑娘面露惶恐之色，“在那边，会很不舒服。好像有好多姐姐，她们在哭，抢着要说话。”
　　“那，她们在说什么？”玎玲问。
　　小姑娘摇头，泫然欲泣，“她们抢着说话，好吵啊！可我谁的话都听不清。”
　　“好了好了，没关系。说不定她们只是想找你玩，不会伤害你的。”玎玲安慰。“小妹妹，你住在这里多久了？”
　　“啊？”小姑娘懵懵懂懂的，“我不知道，我只记得辛夷花已经开过好多次了。”
　　玎玲皱眉，犹疑一下，又问，“那你记不记得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小姑娘顿了一下，只觉脑中有什么要喷涌而出。她睁大双眼，瞳眸中布满了害怕恐惧，却不可控制地开口，一字一句，字字清晰，“我，出生在夏历，674年。”
　　依旧娇嫩的嗓音，玎玲却从中听到字字血泪，声声怨恨。

　　夏历674年呐！
　　那是二十年前，尽管玎玲没有记忆，但她也知道那是南方战乱重新开始的一年。大陆以天堑为界，南大陆自晟国亡后诸侯争霸群雄并起，征战百余年后才战乱渐息，诸国并立而居。
　　而二十年前，天堑以南天旱多月，民不聊生。那一年的七月十五，天现奇观，星陨如雨,举世皆闻。然后九星临世，谣言纷纷，南方诸国征战又起，祸延十方，百姓重陷战火蹂躏。
　　传说那一夜出生之人，沾染天地灵气，都将是人中龙凤，必定不凡。那一日，被叫做天降之日，那些人被称作天降之子。

　　眼前这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怎么会是传说中的天降之子？玎玲沉思。

　　“啊——”小姑娘好像看到什么极为恐惧的回忆，神情痛苦，眼神迷乱。
　　“叮铃——”清脆悦耳的一声响，好似拥有澄澈心灵的能力，小姑娘双眼瞬间如清水洗涤过般清澈。
　　“这声音，真好听。”小姑娘呢喃着，双眼盯着玎玲额前铃铛。
　　“好了，小妹妹，没事了。姐姐送你一件礼物吧！”玎玲微笑，露出浅浅梨涡。
　　“啊？”小姑娘看了一眼玎玲，又盯着她的铃铛，目露渴求之色。
　　“这个呀？这个可不能送给你。”玎玲轻抚额头，这些自她有记忆起便跟随她的铃铛，她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玎玲翻出乾坤袋，在里面掏着什么，“送你这个吧！这个也很好听的。”
　　小姑娘有些失望，却见玎玲掏出一个物什，静静置于掌间，待她看清那东西，重新笑起来。那也是一个铜质铃铛，猫眼大小，用一红绳系着。虽没有玎玲带的那些精细小巧，倒也制的精美可爱。
　　小姑娘接过铃铛挂在颈间，右手摇一摇，叮铃当啷地响着。小姑娘欢喜极了，立马将刚才的不适抛在脑后。
　　玎玲见她玩的高兴，自己也开心，道，“好了，我要走了，小妹妹，以后有空我再来看你。”
　　“小姐姐，你带我走吧！”小姑娘却一边玩着，一边道。
　　“啊？”玎玲愣了一下，“你说你和我走吗？”玎玲打量小姑娘，她漫不经心的神色，好似这是件小事。
　　“嗯，我想离开这里，去找那首歌的后一段。”小姑娘抬头笑道。
　　“我可以帮你找啊！到时候我再来告诉你嘛！”
　　“不，我想自己去。”小姑娘满面的认真坚定。
　　玎玲看着小姑娘，是她唤醒了她的执念吗?
　　“好吧！我带你走，不过你要答应我，在我同意你离开之前，你都要跟随在我身边。还有，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住，这是你自己的选择。”玎玲肃穆地看着小姑娘，眼里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悯。
　　“嗯！”小姑娘点头，笑容灿烂，那一瞬，满山的辛夷花都失色。

　　玎玲带她离开凤湮山时曾问过小姑娘的名字。
　　把玩着手中一朵浅红辛夷花，她说，“我没有名字，若人人都有名字，而我也一定要有的话，那就辛夷吧!辛夷，就是我的名字了。”
　　“我叫辛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