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丘颜

15、满城春色宫墙柳2 城南葬区，

　　城南葬区，是府衙特意辟出来掩埋横死、枉死、屈死和刑囚而死的人，葬区边上还有一个乱葬岗，是穷苦百姓安葬亲人的处所。这里大大小小的坟头满地都是，有的长满了杂草，有的还能瞧见裸露的黄土。那些起起伏伏的土包，就像是我生辰庆宴宴席上堆的馒头，高高低低，满满都是。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大大的土包，前面立着一块破旧的木牌，歪歪扭扭地立在土包的前面。木牌上用毛笔草草地写着几个大字——聂盛府众之冢。冰冷的字，述说着最冰冷的事实。这一刻，我猛然醒悟，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就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下面栖息着，再也不能看到他们的笑脸，再也不能听见他们对我宠溺又带着无奈的声音，从此之后，这苍茫的天地间，就剩下了我，孤零零的一个。
　　突然之间，觉得身上好冷，好冷，深秋，给人的感觉真的是冰冰冷冷的，一如这冰冷的黄土，残忍地隔绝了彼此关怀的人群。从此之后，我就只能置身于这片冰冷之中，如处冰窖，永难脱身。
　　这一刻，奇异地，我并没有流泪，一个人，痛到极致的时候，是没有眼泪的。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木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只是静静地看着。
　　似乎，天地之间就定格在这一刻，我就想这样，陪着我的家人，静静地呆着，直到天荒地老……
　　日头沉了，暮色笼罩，我还是这样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冢，没有动弹。
　　“芙蓉，我们走吧！”
　　师父，为什么，我觉得你话里的痛比我更甚，为什么，我觉得你的悲哀比我的还深？你是可怜我的吧，曾经被捧至云端，转瞬跌入尘土里，曾经的爱有多深，现在得痛就有多切。我爱这里掩埋着的每一个人，也深深地感受着失去这些人的剜心之痛。
　　师父，为什么，我觉得你的脚步比我的还沉重，为什么，我觉得你的声音如此地虚弱，就像一不小心就会被掐断？你是痛惜我的吧，我再也没有了亲人的呵护与关爱，从此之后，江湖之上，天地之间，只余我一个，飘飘不知所止。朗朗苍穹，却没有自己的角落，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师父，你不要用这么痛的眼睛望着我，我怕，我会受不了，我怕我会痛得没有办法呼吸。其实，我真的觉得，呼吸是这世上最奢侈的事，而我，没有办法拥有。师父，我多么想，躺在父母亲的身旁，听着他们讲我出生时，满院芙蓉张扬地开放。
　　我多想，陪在他们的身旁，这一刻，下一刻，直至天地荒芜，世界消失……
　　就让我这么陪着他们吧，其实，我只是一个可悲的懦弱的逃避者，我没有勇气承受这些，我也承受不了这些，这个世界曾经留给我的美好，现在都变成了撕裂的片段，而我握不住那些片段。我拥有的只是一片冰凉，满目虚无……
　　就在这时候，我又听到了洞箫的声音，乐音婉转、轻飘，暖暖地，柔柔地，似要哄人入睡。这支曲子莫名地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见过，熟悉地就像是贴近我的每一寸肌肤一样温暖。
　　然后，箫声停下，世界静止，师父轻轻地说：“芙蓉，睡吧，睡一觉，也许会好受些……”
　　听着师父的余音，在意识慢慢跌入黑暗之前，我忽然想起了这支曲子，这支我觉得熟悉的曲子。我知道我为什么觉得这支曲子这么熟悉了，小时候的我，很顽皮，精力也很旺盛，总是很晚很晚都不睡觉。而且，每次睡觉前，我都要缠着母亲给我哼曲子，母亲哼的就是这个调子，柔柔地，暖暖地，沁入心脾，诱我入睡。而师父吹的这首洞箫曲，就是母亲哄我入睡时的曲子的音调，难怪我会觉得莫名的熟悉。只是，有一句话，我还没来得及问，就已经跌入了沉沉的黑暗：师父，你是怎么知道这支曲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