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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站笼 ...

  •   二
      这是黑沉的深眠:无悲无喜、无声无色。
      所有人的来去都是舞蹈的背影,拖着变形的尾巴,刻板而迟缓。而阴郁则是缝上去的那道边,针脚处沁出浓重的腥气。
      是的,腥气。从里到外透着蛮横,一个轻抖,幻化为万千绳索,缚住我的手足、我的身体,甚至于在我的头发上紧紧纠缠……
      我苦笑,我疼痛,我却无能为力。
      我站在——笼子里!

      我曾经见过它。
      我用手指——洁白细滑的手指在它——黝黑平涩的脂面上轻掠……
      “铺锦池埋荒甃,流杯亭堆破瓦”一声低喃里溢出些许悲凉。
      “猫头……???”虞美人的凤眼变成了圆眼。
      “何处也繁华?”继续。
      “哈!哈哈”镜……子笑得打跌“猫头也想过一把穿越瘾,敢问是崔莺因缘遇张生,还是三郎巧计救玉堂?”
      一把揽过镜子,温柔地拂乱她额前的刘海:“镜子”,镜子的眼睛微眯,随即头一摆,索性露出漂亮的额:“不许亮爪子。” “那当然。哎!镜子!我俩天妒红颜耶!不出奇兵焉能博一个惊涛骇浪兼地久天长!”瞟一眼那花枝乱颤的某人“又没有天生个蜜糖罐,走哪都能弄一堆蚂蚁狂欢,招不到老虎吧,间或还能引只熊来忽悠。哎哟!干嘛掐我?”很瞪了某人一眼。
      “熊来了。” 某人轻声揶揄“要不要去问问他有几个猴?”
      “嗯?嗯。改天吧。”看着满满一熊抱的美食,我目不转睛非常严素地回答:“我个人比较喜欢先物质后精神,这事等哪天饿极了烤熊的时候再说吧。”

      “美人!镜子!” 我唤了多久——干涸的喉咙象被火一样地烧灼,我甚至听见唇上的皮卷折的声音。

      我却不敢唤我的爸爸妈妈,是真的不敢——我害怕……
      父母是我今生最深厚的缘。是我的皇天!我的后土!
      我可以驰骋在天地间,呼吸我的爱情——那是我的氧;汲取我的友情——那是我的甘泉水,却不能作万千设想:离开了这日月更替、斗转星移;离开了这翠峦碧泓、北漠南烟,我将何处容身?
      不敢唤!不敢唤唯恐……回眸处是沉沉的死寂,再不复往日手绕父亲的头发,看那青丝泛起点点灰,徒起人生近秋凉的酸楚;再不见母亲一袭红衣贺生辰,喜悦中瞥向老伴的一缕风情。
      不敢唤!是从未曾唤过,冬日飘雪夏时荷,秋月飞歌春入画。四季是成长的背景,宠溺是他们的变幻,须臾未曾离矣!

      而虞美人、镜子和猫头,却是三只精灵的小兽,欢叫着、奔跑着,精力充沛地上窜下跳;意犹未尽地折花引蝶,间或有一或两只伏身在灌木深处,静默着,待到剩下的那一只或两只找的着急起来,咬牙切齿、茫然若失、泫然欲泣时,在“突”地跳出来,蹦着高地“打”招呼,呜乎!便又是个小惊小喜的团圆。

      “美人,镜子”不……甘心地把希望纠缠在唇齿间……
      秋风打着旋从我的领端、袖口、裙脚处钻入,恣意地肆虐,将那渐渐变凉地念想从我瑟瑟发抖的身体里活剥出来,血淋淋地一抛……
      我疼得一窒惨然……中望见天边——
      月华如水!!!

      “如此美好的月夜,我却把……自己弄丢了……”
      想到这里,我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今天第二次地晕了过去。

      眼前有“鬼”火簇簇,冷眼瞧着,我的神情有片刻的呆滞,就象我第一次晕到被冷水浇醒锁进木笼时一般。
      我是被“震”醒的。
      前方是隔着木笼五、六米一群吱呀乱叫,头上插着野鸡翎子腰上围着拖把头子,并随时敲着锅?踢着鼓?(反正都是黑黝黝的物事,姑且认之)的神汉们。
      如果是欣赏纯艺术的表演,我会尽量调整好角度,找一个让自己身心都挺愉悦的姿势去挑挑刺抑或养养眼,当然更平常、更高尚的说法是提高提高自己的艺术修养。
      但现在不行,我的背疼的厉害,我的腿在胀、麻、痛之后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而就这么被迫腿僵、腰僵、脖子僵地僵立在笼子里,因此我就对他们可以随意打折自己的身体感到非常愤怒。并且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们是故意的。
      我一贯非常尊重宗教人士。
      我见过白鸽翅膀飞掠那光洁额头时,教士眼中的一抹沉醉;也见过秋风起花儿不雨飘零中,和尚指尖的那缕顿悟。
      但邪教除外。
      我得做点什么,否则等不到十五我就得一声长嚎,但这很可能会让我比现在更难受。
      心里有些犹豫,不过发泻总是要有的,至于形式嘛可以忽略。
      “喂”我朝着那群“鬼”们开了口,声音有些嘶哑,但还不算难听“那位大哥,神不是这样跳滴!这样跳鬼是赶不走滴。”
      “咣”的一声破锅响后,“神”们停了下来,领头的大哥想来是有些累了,一把扯下脸上的后现代面具。
      乖乖隆地咚!
      穿越文第N条真理:戴面具的都是帅哥!
      绝对可以在虞美人的男友榜上排到第五号,你问我为什么是第五?道理狠简单:因为第一死啦——而活人是不能和死人争宠的。当然因为认识一个月后他飞车去机场接我等三个祸水(他妈的原话,由于形神兼备,镜子和我非常感动地给虞美人的悲壮提了点建议)而在路上就香消玉陨的惨无人道逼迫美人痛不欲生地宣布从此生命里的每一天的24小时的凌晨三点到七点都用来怀念的时侯,我和镜子的建议就派上了用场,语重心长的声音里扑煽着我们的小白牙。我们建议她可以把怀念的时间延长一个小时,理由如下:
      一、反正她从不在八点前起床,这一个小时闲着也是闲着;
      二、增加内存,可以丰富她的忧郁,虽然男人们都喜欢她朝前看但她要真这么干了,他们就会觉得她的“背”后很单薄,嗯,换个你比较能理解的话——就是有前凸没后翘了,更“那个”的意思就是——能养眼但不养身啦——而男人们都是很贪心的动物。但忧郁不同,如果说悲伤是把自己往大妈级里揉,那么忧郁就是月光下披着轻纱裸舞的仙女——可望而不可及——活活地让人口吐四字而亡。
      “哪四个字?”两个傻瓜上了当。
      我一把抢过美人拈起刚想荼毒的酥皮糯米鸡的鸡腿:“一只鸡通共只有两条腿,翅膀已经灭门,鸡腿也要斩尽。没良心的东西们。”
      “快说!”
      “呜……”我翻了一下白眼:“我是不是该找块豆腐撞死,枉自熏陶你们二十年。青梅竹马变成东流水,默契是每一天的昨日黄昏,只能回忆不可追。”
      “谗死你了?!”两人终于忍不住笑骂着往我嘴里塞鸡皮、鸡脖、鸡肚子,最后很不厚道地连鸡屁股也要乘虚而进,被我眼明手快很不客气地PK掉。
      “真理呀!”我一面强忍住被咳嗽激起的眼泪,一面严肃地说:“人实在是需要激励的,这不,马上就上进了。”
      “嗯?”镜子和美人等待解惑。
      “答案不都自己想出来了!不过,换换代词。”我红唇微挑,媚态横生。
      这一笑,有分教: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美人俏伶伶的指尖在我脸颊处轻轻滑落,眼神迷离:“这样的人儿……”
      镜子于激赏中,语带飘忽:“……怎生出来的?”
      ……三人的目光在碰撞中狡黠地一绞,同时笑倒:“谗死我了!”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对于这种女鬼就要以右腿为轴,左腿划圈。很简单的道理嘛——男左女右呗。再加上前转36,后抛72,别问为什么?事实就是很有效嘛。可师父太固执,非说这是我从师娘的师娘的二舅婆的三姑子的出嫁前的旧包袱里给淘出来的,有股臭霉干味,死活不用……唉……师父啊!您老人家教导我们——作为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从事正当行当的、有伏牛县城户口的男人是应当有强烈的事业心的,是应当干一行爱一行的。可临了、临了您老人家怎么就做不到了呢?……唉……师父啊……为了事业……师娘的裹脚布可以闻,其他的……就算作是师娘的……也是可以闻的嘛!闻完了还可以当破烂卖嘛,还可以给大家伙弄点福利,两、三个月搞点红烧肉什么的来吃吃的嘛……“
      “大哥……”不理我,“面具大哥……”还是不理,“神仙哥哥……”依旧不理。
      “唐僧!”我一声断喝。
      人,终于面对我了:“看看,不行了吧!刚才脸堆傻笑,现在眼神飘散,更兼胡言乱语,此乃元神离位,魂魄散体之象,大家再加把劲,明天烧的时候就好办了!”

      “烧你个猪头!”
      “哦!大家还要记住:千万不要和女鬼搭话。这是很重要的。要知道,好男鬼都转世为人了,坏男鬼都下地狱了,不好不坏的男鬼都变成蛇蚁虫猪了。因此女鬼也是很寂寞的。你一搭话,女鬼就缠上你了,而师父就是那么一小会,就被缠上了,最后被女鬼啰唆至死。唉!一失足成千古恨呐!哦!不要哭,不要哭,要化悲痛为教训,要牢记师父的遗言。因此不能心软,尤其是对这类狐媚狠毒的女鬼更不能心软。男人都容易犯错误的,我们大宋朝的男人当然也不例外。但我就不犯错误。有人说我不是男人,这很荒谬嘛!我们家的小狗子可以作证地!还有人竟然用心险恶地造谣说小狗子不是我生的,简直是血口喷人,我的品行大家都知道的嘛——怀香楼的香儿姑娘朝我飞了98次媚眼、101次香帕,我根本就是目不斜视。我家的小狗子除了眼睛、鼻子、嘴象他妈,眉毛和耳朵还是很象我的妈嘛。何况我人品一流,我家屋里头的自然也人品一流,近朱者赤嘛!”
      “呃,唐僧大哥,麻烦给口水喝。大宋朝的人民心地良善,不虐待鬼俘地说。”我有气无力的开了口,本来我很想用周式猩猩拳跟他切搓一下,但无奈喉咙疼的历害,因此只好言简意赅了。“
      “但是有些人是例外,是猪狗不如的,你们面前这个女人就心肠狠毒,莫夫子好心收养了她,还配给自己的儿子作媳妇,莫小大虽说跛点,但模样周正呀,又能写会算。可恨这个女子竟然毒死了莫夫子和莫小大,与隔壁魏干娘的儿子兴哥淫奔。不过人算不如天算,还未出城就叫人捉回来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人真是笨呐!都道是个傻女,还真真是。你说要下毒吧,去找个僻静地方呀!还把汤送到茶楼去,让莫夫子大庭广众下挺尸。而且你跑,也得等半夜三更吧,呵!这倆倒好,大白天的结伴出城。真是万恶淫为首,鬼迷了心窍了。哼!还想喝水,我渴死你。干透了更好烧!”
      “我烧你妈,你个BT!”我愤怒“不排你第三是因为你头上插着野鸡翎子;不排你第四是因为你腰上围着拖把头子;排你第五还因为面具是你自己摘的而不是我摘的给犹豫了一下,你不知道,魅力的深度决定于等待的长度吗?你个SB!出局!”
      ……慢慢地、我的愤怒成为三月里的风筝,因为爬得太高而挣断了线,很快就坠到地上。

      ……苦笑……还是苦笑……
      ……想这荒唐真是毁天灭地的荒唐,绝望真是剔骨剜心的绝望。
      ……命运,在我飞扬的亮丽季节里——玩了一个血色华美的——凌迟!!

      “扑哧”一声轻笑,就象子夜里于暗处悄然绽放的昙花,一现间徒剩惊艳一瞥后的歔欷。
      而我于歔欷中茫然——我找不见他——周围是一片充斥“鬼魅”的暗黑世界。
      如果……我的身体可以擦写,那么灵魂呢?
      如果……我的记忆可以清洗,那么梦境呢?
      谜底是横亘在千年澎湃之上的那根独木,过与不过都是——绝境。

      眼角处闪进一片灰沉的亮色,有人欢声高扬:“香儿姑娘,你怎么来了。那地方腌臜得很,别熏了你!香儿姑娘,你的事,现在邻近几个县也都知道了,照这般下去要不了年底,就能到京城了,说不定官家还能赐你块匾……啊!匾我们就不去想它,不去想它。不过,城东的王秀才他们几个说要好好给你写篇文章。都说现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但姑娘你这一出真真叫人感叹,啧啧!大义灭亲!青楼也出烈女啊……其实你不必这样,虽说你和这哑女的娘都是蜀人,而且,她还……”
      “小罗师傅……”我见这女子自从一下轿就被“唐僧”紧紧缠住,紧走紧跟,慢摇慢趋,十分的狗仔,一番话说得那俏面儿是皱了又平、平了又皱,终究忍不住是出言打断。而那句“青楼也出烈女”的话,真能叫管祖师的骨头灰在坟墓里飘起来翻跟头了。就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而这一笑就没有止住,一路逶迤下去,直到一口气上不来,咳得脸红筋涨才勉强刹住车。
      “妹妹、妹妹”我抬起头,看见她的脸刹那间白得瘆人。我抹去眼角渗出的泪水,一笑:“姐姐,给口水喝吧!”
      “啊……好,好”香儿从身后微微瑟缩的女孩提着的家什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红陶泥竹节把的方茶壶,又取出一个同样精致的红陶泥竹节杯来,一同搁放在我的木笼上,然后就慢悠悠、娇俏俏地倒起茶来。
      “他NN的!”我看得极为火大“姑奶奶都渴了快一天了。你却在这里玩魅惑。你习惯成自然当我是恩客啊。”但这话只在喉咙里打转,人家好心来看我,感激还是要有的,那怕这等待也太长了些。
      正这当口,一双俏手已端着茶杯送到我的嘴边:“妹妹、快喝吧!这“浅雪溶梅”还是妹妹起的呢。”
      我一气儿喝完,这会子白开水都成了仙露饮,啥滋味等到想品时,已是来不及了。我有些讪讪地笑道“姐姐,说笑了,妹妹是个傻女呢。”
      “铛——”茶杯破了一个角,我有些惊异地瞄了一眼她抖动如飘叶的手,心却是突地一紧,直打了一个冷颤,而眼前也开始一幅一幅地过着画面……我看见两个小女孩在嘻笑玩闹,旁边还有一位女子在做着针线,她们的面目都瞧得不是很清楚,而且也没有声音……然后画面一跳,就见一女子牵着较小的那女孩在跟较大的女孩挥手告别,并且两个小女孩许是不忍分别吧,还挣脱各自大人的手抱在一起哭了起来……随后画面又是一跳,一位女子手弹琵琶低眉浅笑,旁边有一人喝酒吃菜,摇头晃脑地听着……而人的面目就在这时突地清晰起来,我瞅见那女子就是香儿,而那男子……呵呵……没想到啊,竟是“老鼠”!接着“老鼠”对香儿耳语了几句,那香儿的脸被他遮住看不清表情,过了好一会,就见她的头点了几下……而画面就在这时迅速拉快,就象看碟时摁了快进一般,出现了一个女子正与香儿说着话,过后那女子就接过她手中的包袱,快步走了……于是城门口、年轻男子、两人说话、一拥而上的皂隶、血肉翻飞的大堂、幽暗阴森的囚室、杀气腾腾的法场……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我不由得淡淡地冷笑了一下,“谢谢姐姐来给妹妹送别。不过他们都说妹妹是鬼上身,姐姐不怕?”
      香儿的那双妙目在我的脸上盯了一会,脸色几近灰白,辛亏那眸子还能动,否则我都不知我和她谁更象死人。过了好一会,她捋了捋飘飞到唇边的几丝碎发,细致地抿到耳后,勉强笑着说:“妹妹别听那些糊涂东西的浑话。妹妹以前是不能说话,可姐姐知道妹妹心里是……明白的。至于现在……那药吃了这么多年,而且灵宝寺的惠净法师也说过妹妹不开口只是机缘未到的缘故,可能……”她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月亮,半晌才幽幽地接下去:“妹妹早就会说了,只是不想而已。”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就好比月光光的箫瑟时刻听见BOSS要发奖金,整个人被激得一通狂喜,但最后一阵算计,却很頹废地发现只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填不了我卡上的亏空。于是精气神也变得灰白破败起来,便也对那始作俑者心生怨气:“我倒不知这开口说话竟有这般好处,竟似白得了这12个时辰一般,姐姐你说,我若早一日这样,岂不是能赚得多少日头,恐怕连下辈子都赚回来了。”我脸上浅笑盈盈却故意一字一字慢慢地说。
      香儿脸上一僵,却兀自支撑:“妹妹说着说着就糊涂起来,要赚也只能赚这辈子,如何赚得那下辈子?就算赚得了,若摆在那儿光看着,有甚用?”
      我大笑:“有甚用?合在一起用呀!”边说边拍着这木笼“可能就象这斗榫一般严丝合缝,有如鬼工。”笑着、笑着,泪水已汩汩而出,滴滴滚落,却是后一滴碎在前一滴的呻吟里,徒溅起遍地凄凉……
      香儿也是一阵哽咽,陪着我流泪:“妹妹、妹妹……谁叫我们都是女儿呢。愿妹妹下一世早早托生在男儿身,就算不能象那忠臣名将般建一番大功业,也能夫妻和美、子贤女孝、茅屋炊烟,似这般平平淡淡却也一生一世,白首苍颜……不离不弃……”
      我的心被紧拶,一时如万针齐扎,却是连逃路都齐跟断掉……我惊慌失措、惊恐万状……想大声喊……胸口却堵得历害……我憋得张大了嘴,活象一条因为搁浅而濒死的鱼,模糊中,我听见美人在说,快叫呀!快叫大信!快叫大信!大信呢?大信在哪?而镜子却说,你疯了吗!她的大信早走了!早走了!早就不要她了!
      “不!”我一声凄厉的惨呼“大信……别走……”
      “妹妹、妹妹,妹妹说什么?大,大什么?谁,谁别走?” 香儿在一旁惊惶不已。
      我无法回答——我的力气已全然用尽。
      我吊在木笼中,双腿微曲,脖子抻直,眼底唯现惨白的月亮……

      ……过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我已忘记“长”——原来是一个量词。
      ……我忽然笑了起来,挣扎着用手指着月亮,我笑呀!笑呀!我已经觉得自己笑得很大声了,可却听不见一丁点声音。
      半晌,我听见自己说——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终究是回不去了。来路已掩埋在归途。
      我成了的的确确的一缕孤魂。
      ……木然地任由香儿给我梳发,心如死灰。
      香儿说,妹妹的头发还是又黑又滑……
      香儿说,妹妹想要梳个怎样的发髻……
      香儿说,妹妹瞧瞧这样簪花可好……
      香儿说,妹妹这一世……依旧是那清清白白女儿身……妹妹……可曾……恨……姐姐?
      ……呵……恨?……千万恨!……又怎地?……
      逃不掉,便是逃不掉。看不见那背后翻云覆雨手,姐姐和妹妹不过是一对……可怜人。
      “姐姐怕死吗?”我淡淡地问道,
      “妹妹……”香儿语塞,
      “可我怕呢!很怕,很怕……不接受时怕,接受了却还是怕。怕知道了却还不如不知道,不知道却终归还是要知道。”
      “妹妹、妹妹……妹妹说得这转转话,姐姐愚笨,不省得。” 香儿不出意外地闪躲。
      “那么、姐姐省得什么?什么又是姐姐省得的。”我从头上取下她刚刚为我簪上的那朵菊花:“姐姐说妹妹最爱这雏菊,那么这喜欢是害了菊还是害了妹妹,抑或……”我的脸上是一片云淡风清,眼精里也无半点水光“抑或……”半晌,我的嘴角轻轻一扯:“抑或是菊误了妹妹,又或者是妹妹杀了菊?”说完,我的双手暗一用劲,轻轻斥道:“去吧——”眼前顿时便腾起一团的碎瓣花雾……
      轻吸一口气,我再将它缓缓绽放,看那细碎的瓣屑绕着它起伏、飞旋……终归是沉积下去,瑟伏在泥地上——就好似那曾经的清雅、曾经的逸美,到头来却仍是一场逃不过的残败。
      “这花儿可是有灵魂的?若有,那么它的前世又是在那里堙灭,是否有消不掉的罪愆要在这一世里赎?而不得不令美丽曲身在卑微里宛转;若没有,那我这灭蕊断香的指又是否受了这罪愆而又在下一世里还?可如果这却是花儿欠我的呢?任上一世的怨念放在这一世里消。因此上谁成了谁的因,偏结了这藏不住的果。”我敲击着木条低唱浅吟:“……我本娇怯怯绽放在枝头和风细摆,却被一双俏手儿轻轻摘下,她将我簪在鬓前,借青□□我缠绵,拈腓红晕染面颊,揽相思种在心田,却叹情生偏酿浓在得意秋,一曲南柯弹破应笑我错挽鸾梦,歇荣华抛碎三更雨,薄情怀零落百年心,待成尘尤忆当时挑秋凉魂冰魄影……呵……我本娇怯怯绽放在枝头和风细摆,却被一双俏手儿轻轻摘下……”
      轻拢慢捻,将语丝儿细细撩拨,待惊诧弥漫这锁梦之人,我看她面皮儿是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怨又如何怨?恨又何须恨?若说是菊误了我,却又怎地香满双靥娇添玉颜;若说是我害了菊,又何来生姿丽影摇曳掌心,怕只怕菊也不曾误我,我也未曾害菊。呵……我本娇怯怯绽放在枝头和风细摆,却被一双俏手儿轻轻摘下……”我的眸子清寒、笑靥生娇“呵……怕只怕姐姐才是这……杀花的人哪!”
      我看见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扶着那小丫头才勉强稳住身形,眸子里布满怨毒,却又在转瞬间散去突显满目的凄凉。她笑了笑,那笑容牵扯着嘴角,我看见了唇上深深的牙印,于是所有的快感便悉数涤清,我对自己、对自己所作的一切顿生厌倦,而这倦怠一旦形成便似荒草疯长,蔓延至我的身前身后……

      “放下著。”我说,“放下著。” 我再说。
      香儿不语。
      “昔日有修行者问赵州和尚,一物不将来时何如?也就是我抛弃一切,两手空空,要怎么办吧?赵州和尚回答,放下著。”
      香儿幽幽一叹:“放不下。”
      于是我便连思想也极度厌倦:“修行者又问,你要我抛弃一切?我两手已空空了,还要抛弃什么东西呢?赵州和尚就回答,那么把一切挑起来吧!”
      我双手一摊,平淡的说:“那么,把一切挑起来吧!”
      话音刚落,便有一东西破空而来,“噗“的一声插入我的发髻,我尚未明白却已看清香儿惊恐的白脸“天,她有没有心脏隐疾?”
      “偏不许放下。”我的心脏骤停——

      “呵!我劝别人放下,可自己却先将这一切给挑起来了。”我嘲笑自己。
      “他来了!”我知道他就在附近,但我依旧是望不到、望不到……
      驻足在惆怅,我裹着哀伤,我听见香儿说:“妹妹的头发乱了,姐姐再给妹妹梳梳吧!”
      我说:“好。”
      我听见香儿说:“……若到了下一世,姐姐依旧作姐姐,妹妹依旧作妹妹,可好?”
      我说:“好。”
      我听见香儿说:“姐姐疼妹妹,妹妹要什么,姐姐就给什么。可好?”
      我说:“好。”
      我听见香儿“哧”的一声笑:“那么……妹妹……走好!”

      一声惨叫,有温热的液体溅满我的脸颊,我听见重物坠地的钝响,我有些费力地偏过头去——看见——香儿——死了……

      还未等我从惊愕中回神,就瞧见两个精壮的汉子朝我飞快而来,下意识地闭上眼……
      仿佛中有一股子清冽的香气轻抚着脸……我听见他说——
      “女儿家簪花,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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