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纲）逆向自由》夏名傲

73、【73】

　　泽田纲吉，直起身子，定定的望向云雀恭弥。带着颓废和沮丧，他是认真而直白地在开口说话。那光景映入黑发的强势少年眼中，竟感到一阵久违的势均力敌。是一种不再屈服于他的对抗，抑或是，一种一切都已抛开的无畏：“云雀学长，梦想和自由这种东西，也是要吃饱了才有命去追求的。不是谁都和你一样的，虽然我也想。”

　　和纲吉真正对上的那双眼却没有一丝波澜，云雀恭弥充满威压的身姿，几乎要靠在纲吉身上，他的头低的很低，低到几乎要让二人鼻尖相触，某种独特凛冽的植物气息压低下来毁灭观感，同时伸手按上了纲吉瘦削的肩膀：“打算放弃？”

　　云雀的容颜近在咫尺，可是听他的语气，挑起的眉眼，却又是那么遥远。果然，他还是不能够理解的吧……

　　“对不起……”纲吉依旧想要努力笑笑，但表情已经僵化得无法再勾起嘴角，他可以感觉到自己脸上表情的僵硬和无力，内心不甘想要立刻跳起来大声辩驳—— 不，不是这样的！我不是唯利是图的那种人，我根本不想放弃！…… 可是全身的精神气力却都像是被病魔一起抽走那样，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跑出来，然后哑哑的消散在空气中，像是喉咙被割断的怪物那样，难听而令人反胃：“对不起，我…… 我不能再继续上学了，新宿，我也考不上的。当初填那个志愿，我已经后悔了……让云雀前辈失望了。”

　　不！不是因为考不上…… 话刚出口，纲吉的内心立刻就无声的发出了嘶喊。可是无论如何解释，一切的词语都在这个时候显得这样的苍白无力。都已经这样说了，懂就是懂，再不明白的话，再不明白的话……

　　“是吗，有钱就什么都可以？”他听到云雀的冷笑声，“谁天生就有钱？即使家业万顷，风险也是随时取走项上人头。遇到障碍，所以痛哭流涕地寻找借口吗。”

　　“我没有！你不了解情况。”

　　“果然是蝼蚁的思想，甘心归于平凡，还自以为然认为世界本该如此。”

　　“如果你感受过歇斯底里的饥饿，饿得半死，一粒米饭也没有，像狗一样四处爬着寻找东西吃，寻找能够救活你心爱的人的救命钱，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没想到云雀恭弥居然还是这样的反应，失望如澎湃的海水，蓦然喷涌出地表，淹没主人多日来苦苦支撑的理智神经。纲吉以自己无法想象的力道突然伸手按住云雀压住自己肩膀的手腕，然后奋力推开它。

　　云雀恭弥眼里的讥讽和不屑突然在这个瞬间，深深激怒了泽田纲吉！蝼蚁？虫子吗？！

　　是，你有钱，所以你可以大谈人生，潇洒一世，看到不爽的任何事情就不屑一顾，人们屈服在你的威势下喘息膜拜。你可以全心全意投入任何事情，也可以不必担忧吃穿问题。你是天之骄子，永远站在最高点俯瞰一切，俯瞰那些平凡的人们，庸庸碌碌像条虫子一样，拥挤熙攘，可怜麻木的为了几百块日元吵破头。

　　而那些被你鄙视，被你不屑的忽略在视线之外的人，你有没有想过呢，云雀学长，他们凭什么被你这样的看不起？你又凭什么这样的看不起他们？如果没有钱，你能否也摆脱这样的生活重负？你能否还能这样的潇洒？

　　草食动物突然强悍起来的挣扎力道让压制者眉宇死死皱起，又好像料到对方会这样突然顽抗起来，云雀恭弥拎起纲吉的衣领狠狠一个摔掷让他的额头撞上草地，力道没有全部发挥，却也有着不容忽视的强劲。

　　身体的钝痛总是有效静止头脑发热的良方，瘦弱的泽田纲吉尽管努力挣扎，却还是毫无预兆被这样打倒，泥土的气息刺激肺腑，地上的枯草割伤表层皮肤，擦红的脸上皮肤散发着清醒的火辣。

　　“清醒了？”云雀低下头俯视脚边匍匐着的人，一种无形的感觉令他逐渐升起强烈的不快。脚下这只草食动物居然敢用这种眼神看他，而且用所谓说教的语气和他争执肉食世界里的道理吗？

　　分明弱得要死，却还以自己的贫弱无能为真理，认为世人就该那般软弱吗？实在太可笑了。不屑一顾。

　　褐色头发的脑袋先是挣扎着从地上抬起，然后，云雀恭弥看到那只弱小的动物，双手撑着土地爬了起来，站直了身体，随后，他抬起手背，擦去了嘴角的泥土。

　　整个过程不发一言，但却包含了某种奇异的隐忍，直到那个声音再次出现：“我根本没有在做梦，”泽田纲吉抬起头，棕色的眸子里却燃烧着灰色的灼灼火焰：“相反，我是醒了。”

　　闻言云雀眸色一暗：“决定成为蝼蚁？”

　　称呼依旧不改，仍然是那般的轻蔑。只不过，经历刚才那粗暴的一摔，纲吉明白，他再说什么也是于事无补，他不打算再说什么了。母亲的生命、学业、自由、梦想。这些东西，果然，只有一个人能够背负，那就是他自己。

　　是了，世界上人和人之间是孤独的，谁也不可能真的，理解谁。所谓的风，他所看见的风，只是存在于那另一个世界的风景而已。让另一个世界的人明白自己，不可能，也没有必要。

　　“我…… 一直就是蝼蚁。”话语出口，无声的雪亮立刻划过心脏，莫名的痛苦感强烈而寒冷。满口的土腥味，令人胃部不适，但是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不知道怀着怎样的心情，纲吉握紧了身侧的手指，不让肩膀颤抖。

　　云雀会恼羞成怒吧，会毫不留情的杀了我吧，会对我感到恶心至极吧…… 视线逐渐变得虚浮起来，眼前的那个身影在视线范围里开始模糊重叠起来，没有焦距的视线逃避一般的煎熬着，漂浮着。即使是这样，纲吉还是忍耐着，不肯再次低下自己的头。

　　我啊……已经低下头太多次了，至少，这一次，不可以服输的……不知道在坚持着什么，想要在眼前这个人面前决不放弃地贯彻到底，一种他人称之为尊严的东西强烈的陡然升起，强烈到几乎焚烧起烈焰！——我没有错。

　　结果，就在努力睁大双眼的过程中，他看到那个身影，既没有抽出拐子狠狠一挥将自己咬杀，也没有再开尊口说出任何话，更没有再看自己一眼。连辩解示弱的机会都不再有了，那个身影，那阵孤高桀骜的风，就这样转过方向，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云雀恭弥，根本没有再看一眼泽田纲吉，那个竭尽全力才能屹立在他面前的人，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好像眼前的一切都是空气那样，一步一步如若平常地离开了这里，直到身影消失在建筑的转角。

　　从始至终，再也没有屈尊显露出哪怕任何的一丝愤怒，能让泽田纲吉捕捉。

　　弱小就是弱小，是没有理由的。正是因为那些常人在成长的过程中不能克服种种障碍，向外界低头，才会被扭曲，被无情的咬杀，成为被人踩在脚下的蝼蚁。

　　蝼蚁，出生悲剧，意志薄弱，生死皆不值一顾。

　　风纪委员接待室里。

　　草壁哲矢在和几个风纪委员跪在地上，经过汗水如浆的努力之后，依旧还是有十几张没有粘补好。这群风纪委员做事情实在是太愚蠢了，泽田纲吉那个可怜孩子的日记被撕成东一张西一页的到处当作笑话传阅，他们去回收的时候也不知道威吓谈妥，直接动用暴力抢回来，导致本来就很零碎的纸张被撕扯得更破了……

　　这下惨了，委员长回来看这个效率，肯定会……草壁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伸手拿过一旁的胶水打算继续，却发现胶水已经用完了。原本大半瓶的胶液居然就这样耗掉了，真是麻烦。

　　草壁站起身来，打算出门买一瓶，却冷不防看见云雀恭弥打开门走了进来，看到地上杂七杂八散落的纸张和跪着挥汗如雨的工作人员，面色一如往常沉静，毫无表情。这是不合常识的，但是，往往越是这样奇怪的平静底下就越有可能有汹涌的暗流在潜伏着，随时吞噬人命。

　　难道说委员长今天遇到什么好事心情变好了吗？！一众冷汗直流的委员们默默在心里忐忑揣测着……

　　“委……委员长……这些日记的纸……”虽然很为难，但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请示BOSS的命令，草壁哲矢在搜肠刮肚的寻找着如何免死的措辞，却收到靠在转椅上那人冷冽的一瞥，随后是很无所谓的一句随意命令：“打扫干净，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