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传奇》单眼皮少年咖

8、第八章

　　冰寒罡风已消失了。
　　苏仙云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头发浸在一片水洼里，漆黑的头发在水上散开，宛如用墨水画出来的莲花一般，水是从她身上融化的，她的肌肤依然僵硬而刺冷，就像一块冰。她的身旁，放着颉庚的尸体，看上去依然平静而安详。
　　萧晴轻轻的抚摸着苏仙云的头发，很冷，冷从指尖传上来，传到她身体每一个地方。她看着苏仙云，目光中流转一种凄凉而哀怜的感情，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的心刺痛，忽然趴在苏仙云身上，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青草摩挲的声音，似乎有人走近。
　　风里飘来了一阵淡淡的白兰花清香。
　　萧晴醒来，就看到了幽璇。
　　幽璇还是站在风里，黑色的长袍被吹得贴在身上，柔和的月光水一般的流泻下来，她如同月光一样，还是那么清冷而绝俗，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冷月般的清辉。
　　萧晴站起来，手指紧握住剑柄。
　　幽璇看着她，问：“你要杀我？”
　　幽晴道：“难道你不是来杀我？”
　　幽璇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幽晴道：“这正是我要问你的。”
　　幽璇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目光移到苏仙云和颉庚的尸体，她的表情充满痛苦，在月照下显得格外凄凉。
　　她说：“我想看看他们。”
　　幽晴道：“你看。”
　　幽璇在颉庚的尸体边上坐下来，长袍铺展开宛如黑色的海棠，她的手指纤长而柔美，雾霭般的扫在颉庚的脸上，温柔得如同水上的涟漪，她的眼泪一滴滴的掉下来，就像一粒粒碎裂的深海珍珠，她始终没有哭出来，而是静静的、出神的看着颉庚。
　　幽晴想不到，眼前清高孤傲的幽璇，居然也有如此深情而凄凉的眼神，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神，忽然之间，成了一个凡人，一个普通的女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狠毒无情的凶手？
　　幽璇看着苏仙云的时候，眼里也是充满着感激，她替苏仙云梳理好长发，整理好衣衫，让苏仙云看起来如同在睡梦中的美人，最后，她低声说了一声：“谢谢你。”
　　幽晴的手指已松开了剑柄，幽璇站起来，眼角还有晶莹的泪痕。
　　她微微的笑了笑，说：“他们应该葬在一起的。”
　　幽晴点点头。
　　月色凄迷，笼在寂静的山岗上，照在新坟上。
　　幽璇从袖里取出一根狭长的玉笛，纤指轻按，吹起一支平缓而清淡的曲子，如同水过溪涧，又如同叶落尘土，平平静静，没有忧伤，也没有悲痛，幽晴忽然觉得抽搐着的心渐渐的平息，呼吸渐渐的通畅。她仿佛懂了幽璇的意思，于是闭上眼睛，静静的感受着曲子，让轻缓的旋律带动起血液的流动。她确实需要一种宁静的抚慰。
　　生亦何欢，死亦何悲。
　　笛声已逝去，消逝在苍茫的山间。
　　幽晴睁开眼，忽然说：“你打算去哪？”
　　幽璇看着远方，缓缓道：“找幽皇，和他做一个了断。”
　　幽晴的心往下沉，道：“你要杀了他？”
　　幽璇点点头。
　　幽晴道：“我还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幽璇道：“你问吧。”
　　幽晴道：“我的前生，是被幽皇杀死的吗？”
　　幽璇看着她，过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说：“没错。”
　　幽晴咬着唇，说：“你为什么不骗我？”
　　幽璇道：“其实你早已经猜到了，是不是？”
　　幽晴的眼眶发红，说：“是。”
　　幽璇道：“所以我没必要骗你。”
　　幽晴道：“但是我不懂。”
　　幽璇道：“不懂？”
　　幽晴道：“在楚魂山，是他让我到皇宫里去，在皇宫里，又是他提示我去找摇光长老，甚至我来到这里，也是因为他，如果他不留给我线索，我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真相，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幽璇道：“你可以亲自去问他。”
　　幽晴道：“你知道他在哪？”
　　幽璇道：“他留给你的线索，终点在哪？”
　　幽晴怔怔的道：“绝壁巅峰！”
　　幽璇点头，道：“他就在那。”
　　冰寒罡风如同远古猛兽的利爪，暴虐的摧残着巅峰上的一切。一片飞沙走石，夹杂着群魔乱吼般的尖锐风声，穿梭在一片高耸而挺拔的乱石间。
　　每一块石头都如同穿空的巨剑，而幽皇就坐在最高的那一块巨石上，疾风吹散了他的头发，扬在半空，好像要硬生生把它们扯下来一般。可他看起来一点痛苦也没有，反而平静而恬淡，甚至还有一种透入骨髓的空寂感觉。
　　幽璇，幽晴都已来到他的脚下，他的目光淡淡的扫下来，然后笑了。
　　他说：“我们三个人已经好久没同时见面了，上一次见面，大概在二十六年前吧。”
　　幽璇看着他，淡淡的道：“你既是幽皇，也是琰帝。”
　　幽皇笑道：“世人都以为琰帝已死在那一次兵变之中，但你却能查到我真正的身份，真了不起。”
　　幽璇道：“这么多年来，你暗中控制长老院，镇压汉伽人，是为了让辰满族人和汉伽族人之间滋生仇恨吧？”
　　幽皇道：“没错。”
　　幽璇道：“而颉庚是汉伽人的信仰，只要他还活着，汉伽族人就不会被逼到绝境，也就不会发动战争，所以你利用长老院的权力，软禁庄羽皇妃，逼迫颉庚领兵征伐南渝国，要他失尽汉伽族人的民心，孤立无援，然后你再连派精英杀手，把他除掉。”
　　幽皇竖起一根大拇指，满意的笑了，道：“你不愧是我最在乎的对手，没让我失望。”
　　幽璇转过头，看着幽晴，说：“而幽晴，她会在那一天刺杀颉庚，想必也是你的安排？”
　　幽皇拍了一下手掌，笑道：“说下去。”
　　幽璇道：“你知道我一定会找你报仇，如果说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杀死你，那个人就只能是我，所以你就想利用幽晴对付我，就如同二十六年前的那次一样。而你做的这一切，目的就是要让中土上的两个最大族群相互残杀。”
　　幽皇笑道：“你既然已知道了，那么我也不妨再告诉你一些事。”
　　幽璇冷冷道：“你说。”
　　幽皇道：“辰满人有四亿四千多万，而汉伽人有五亿八千多万，这两个种族的主导者，一方是长老院和青衣卫，一方是银色凤凰社。他们势均力敌。一旦开战，将至少有一半人死在旷日持久的战争里，到时候，整个中土就是一个巨大的修罗场，而我，就趁机收集所有怨灵，我幽鬼族的每一分力量都来自所收集的每一个怨灵，那五亿个怨灵，将使我的力量冲破天道的限界，甚至超越我们幽鬼族的祖先龙麒式！”
　　幽璇没有说话，只是悲哀的看着他，眼神里充满怜悯，就像是看着一个异想天开的疯子，却又不忍心揭破他那个已经无法自拔的梦。等他把话说完，才缓缓道：“那么说，你把‘逆轮回术’的秘密告诉苏仙云，也只是为了利用她把我引来这里，使收集怨灵的仪式不被我破坏？”
　　幽皇冷笑着，说：“你还有一些话没说出来。”
　　幽璇沉吟半晌，缓缓道：“幽晴，也是被你一步步引导来这里。”
　　幽皇微微一笑，脸上充满得意的神色。
　　幽璇轻轻的叹了口气，说：“这也好，我省去找你的力气，只是幽晴不该来。”
　　幽皇淡淡的道：“你以为，我若没有把握，会把你们两个人一齐引来这里？”
　　幽晴忽然问：“你一直都只是把我当作杀人工具？”
　　幽皇这时候才看着幽晴，露出温柔的微笑，目光中透出无限的怜爱，笑道：“没错，你不仅是我最好的妹妹，也是最好的‘鬼剑’使用者，当你全力使出‘鬼剑’的时候，就连我也不是你的对手，只是可惜，你从来都是那么善良而心软，第二次竟然没有杀死幽璇。”
　　幽晴怔住，问：“第二次？”
　　幽皇的笑渐渐变得残酷，如同冰寒罡风一般冻结每个人的血液。
　　他说：“你的前生，就是为了一个善妒而愚蠢的男人，对你的姐姐动了杀心，就在这里，你使出‘鬼剑’里最恐怖的‘灭魂式’，要将她的魂魄打散。虽然她最终没有魂飞魄散，但也死在了你的剑下。”
　　幽晴犹如五雷轰顶，耳里嗡嗡的响成一片，所有的事物似乎都在摇摇晃晃，头很痛，心很痛，手很痛，脚很痛，全身每一处都像有数不清的尖针狠狠的扎下去，密密麻麻的痛成一片。她跪在了地上，干呕了几下，眼泪哗啦啦的掉下去，一刹间全被罡风吹成了冰颗。
　　幽皇看着她，满意的笑了笑，又说：“当然，那一切都是在我计划之中，就连那个男人，也不过是我的一颗棋子，世上没有一个人比我更了解你，所以我教那个男人如何吸引你，如何让你爱上他的时候，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幽晴道：“你……你……”
　　她已站不稳，前生的记忆忽然之间全部都涌现了，她看到了一个英俊的男人，也看到了一个比幽璇更加清丽秀美的女人，接着像是脑海里发出了无数条剑芒般尖锐的光线，扩散出大量的白光逐渐吞没一切。在那一瞬间，无数张轮廓明显却陌生的脸一一掠过，隐隐约约带着清晰而尖锐的声音，笑的，哭的，明显的，模糊的，所有的声音如同纷纷飘落的白兰花占据整个世界……
　　时间定格在一片白兰花树林里，小时候的幽晴，美丽的容颜，天真的笑容，嘻嘻哈哈的笑声，朝着花雨深处奔跑而去的小小身影，风牵引着花瓣，落满雪纺纱裙，两个仙子般的姐姐，四个英气逼人的哥哥，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恬静而幸福的微笑……
　　突然之间，剑光破空，仿佛扯碎灵魂般将一切毁灭。长大后的幽晴，神泣鬼哭的剑法，冰冷如同遥远冰川的心，穿过亲人身体的一剑，泪水，悔恨，崩溃，灭亡，飞天的灵魂。记忆的最后，是一双讥诮而冷漠的目光……
　　耀眼的白光已将一切吞没，又呼啸着消失。眼前依然是乱石穿空的巅峰，疾风刀锋般将岩石切落。幽晴的眼泪，已在脸上一行行的滚落，忽然间，一双手伸了过来，将她轻轻的拥入怀抱，像是在严冬里的一间小屋子里，红泥的火炉烧出温暖的光芒，无声无息的包围了她。是幽璇抱住了她。
　　幽晴哭着说：“是我杀了你之后……再自杀的……”
　　幽璇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轻的道：“过去的事，不必介怀。你在一旁好好的休息，我去跟幽皇做个了断。”
　　幽晴忽然叫道：“不行，你不能杀他，幽鬼族人之间不能相互残杀，否则会受到诅咒，而最该受到诅咒的人应该是我，也应该由我亲手杀死他！”
　　幽璇说：“那么，等我先耗掉他的灵力，你再出手。”
　　她自忖没有把握杀掉幽皇，但只要她先出手，幽皇就算再强，也会在和她交手之后折损灵力，幽鬼族的每个人都会使用“鬼剑”，而且威力相差甚微，所以虽然幽晴重生之后，还未完全掌握鬼剑的威力，但也足以打败已耗去灵力的幽皇。她的想法，幽晴当然也懂，所以幽晴只能等着，等着给幽皇致命的一击。
　　幽皇轻轻的笑了笑，他的样子在风里渐渐的变得模糊，如同幻影一般，他的声音也忽然仿佛来自遥远的国度，悠悠的传递而来。
　　他说：“真是可惜了，我并没有和同族动手的意思，我两位亲爱的妹妹，你们就好好待在绝壁巅峰上吧。”
　　忽然间，整块地面上喷涌出大量的幽绿色光芒，如同一条条绿色的巨龙般笔直的冲向天空。脚下的黑色土地，仿佛发出惨烈的哀鸣。那些冲向天空的光芒，又忽然在苍穹上四散铺展，瀑布般的泻下来，凝固成坚硬的墙壁。幽皇的笑声越来越飘渺，他的人化成了一缕黑雾，很快就被疾风吹散。
　　幽璇走到亮绿的墙边，伸手摸了摸结界，说：“这是幽冥结界。”
　　在这个结界里，隔绝了一切，连风也消失了。
　　幽皇消耗七成的灵力制造出来的结界，当然不是为了困住她们，因为幽璇只要耗费同等的灵力，就能把幽冥结界破除，所以幽皇只是在拖延时间。
　　战争已经一触即发，当幽璇破掉结界之后，幽皇早已从战场上吸收掉数以百万的怨灵，那时候幽璇即使和幽晴联手，也已阻止不了幽皇了。
　　幽璇突然盘膝而坐，身上散发出浓厚的黑色灵力，如同一条条绸缎朝着上空扭动，忽然间，每一条绸缎般的灵力化成了黑色箭矢，朝着四周的绿色墙壁射去，巨大的幽冥结界轰的一声碎裂了，像是脆弱的瓦片般粉碎了一地。
　　幽璇的嘴角忽然流下了一丝血，血滑在她的下巴尖，凝固成了红色的冰。疾风扯动她的发丝，连她的人也被吹倒在地。
　　幽晴连忙抱住了她，知道她刚才一瞬间耗尽了全部灵力来破掉结界，现在的她，已脆弱得连一个普通人也不如。
　　幽璇笑了笑，说：“幽皇，就交给你了，你记着，幽皇收集怨灵所使用的‘聚魂式’，是不能停止，否则施术者将被怨灵反噬至死，所以你要杀他，最好的机会是在他施放‘聚魂式’的时候。”
　　幽晴含着泪，点点头，说：“我答应你，一定会阻止他。”
　　幽璇道：“你去吧，我先休息一会。”
　　幽晴把她抱到一块岩石脚下，不再说什么，身影一晃，已化成一道黑色光芒，从峭壁边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