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传奇》单眼皮少年咖

7、第七章

　　南疆的气候温热，土地肥沃而潮湿，长满奇花异草和生存着各种飞禽走兽，在常年被大雨笼罩的密林里，几乎每一寸松软的泥地里都能找到包含奇毒的植物和虫豸，其中有一种独特的小动物就是炼制“春水”的主材料，它的名字叫晶蚕，外形与普通的春蚕无异，不同的是，它的身体是透明的，它停在绿叶上的时候，除非是精于毒术的人，否则都不能发现它的踪迹，而“春水”就是由晶蚕的身躯蒸腾而成的液体。
　　瑜帝曾经在南疆自立为王，创立南渝国，建都渝城，与朝廷分庭抗礼，在不久前被颉庚所灭，领土尽归如今的南疆王段王爷。但段王爷也与朝廷的关系并不好，甚至还有起兵造反的征兆。
　　幽晴跋涉了四天，才来到渝城。这里的人都喜欢穿一条短裤，穿清凉的木屐，头戴一顶用竹编织成的帽子，表情淡漠，对陌生人总带着一种敌意的目光。她找到一家客栈，叫了一碗清汤面和一壶普洱茶，小二默默的送来，一句话也没说。
　　可是奇怪的是，当不知是谁突然说出了一个名字的时候，周围冷漠得简直有点像冰窟的气氛立即变得躁动，议论声如同蜂鸣般嗡嗡作响。幽晴吃着面的时候，听得见那个名字就是“沧恒”，仿佛人中之龙般被人讨论着。
　　“羽衣军已准备起义，这次的领导者就是沧恒。”
　　“沧恒武功盖世，又雄才伟略，这次一定可以把朝廷军打得落花流水。”
　　“我也想成为羽衣军的一份子，可是我的能力太弱，没有资格加入。”
　　“据说银色凤凰社的十五人都已经顺利赶往各地，不久就要同时领导羽衣军起义。”
　　“这都多亏沧恒偷袭皇城的那一战打得漂亮，为大家赢得了时间，我们虽然失去颉庚殿下，但各路大军都已集结完毕，我们南疆也出一支奇兵，直取渡津，不久就可以为颉庚殿下报仇，光复汉伽的政权！”
　　“对，对，就因为沧恒打得长老院措手不及，才使他们来不及调集军队镇压！”
　　幽晴听着，嘴角忍不住也露出一抹微笑，原来他是那样备受崇敬的一个人。但是，又是谁先提起沧恒的？幽晴的听觉如同光线般，渗透进每一个细小的罅隙，辨认着每一个声音的差别，但是那个提起沧恒的声音，却没有再说话了，仿佛引起了讨论之后，已经悄悄的离开。
　　幽晴没有马上去找，而是不急不忙的吃完一碗面，喝了一口茶，放下一点碎银，便盈盈的行出客栈，向城东走去，城东没有高墙，也没有城门，那里是一片苍翠的丛林，绿得仿佛发出幽幽的光芒，丛林里有一间小木屋，木屋里传来熟悉的香气，那是白兰花的清香。
　　幽晴就是跟随着白兰花的香气一路寻来，她有点诧异，停在了木屋外，既不敲门，也不进去。过了很久，屋里的人说话了，声音清晰而干净，像是珠子落水一般。
　　屋里人说：“你为什么不进来？”
　　幽晴道：“我不随便进别人的门。”
　　屋里人又说：“你可以敲门，让我开门。”
　　幽晴道：“我也不随便敲别人的门。”
　　屋里人说：“那你是为了什么而来？”
　　幽晴道：“白兰花。”
　　屋里人轻轻的笑了，笑声如同银铃般的好听。
　　她说：“我也喜欢白兰花。”
　　幽晴道：“你并不喜欢白兰花。”
　　屋里人说：“我不喜欢白兰花，又为什么弄得满屋子都是白兰花的气味？”
　　幽晴道：“如果你喜欢白兰花，在这样的地方，自然会亲手种下两三棵白兰树，但你却从城西买来香囊，把里面的花粉洒了一地，故意弄出白兰花香。而喜欢白兰花的人，不会这么糟践它们。”
　　屋里人拍手笑道：“你说得不错，但你既然来了，却不敲门也不进来，难道要在外面站一辈子？”
　　幽晴道：“是你要找我，而非是我来找你，而且我只站一会。”
　　屋里人道：“若我不出来呢？”
　　幽晴淡淡的道：“你会出来的，因为我手中有剑。”
　　门开了，屋里的人走了出来，绿油油的林木光芒之下，她的一张格外妩媚的脸看起来仿佛是浸在碧水里的仙子，她两只手都提着一张竹椅，笑吟吟的摆在屋檐下。幽晴坐在一张竹椅上，她坐另一张。
　　她微笑着说：“我叫阿碧，是我要找你，不过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是怎样的女人，是不是如同我听到的那样。”
　　幽晴道：“你认识我？”
　　阿碧点点头，笑着：“当然，我还知道，沧恒喜欢你，你也喜欢沧恒。”
　　幽晴道：“那你找我为了什么？”
　　阿碧道：“我是沧恒的朋友，他知道你已经来了，但因为现在是战前的局势，他不能离开军队，于是托我带一些东西给你，我知道如果我直接找你的话，你一定不信任我，所以就略施小计，把你引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古铜钥匙和一张折好的羊皮，翻开之后，却是一张地图，幽晴一看就知道地图的终点就是那一片白兰树林。
　　阿碧道：“钥匙是小屋的钥匙，至于地图呢，他说担心你忘记怎么去那里了，所以特别画了一张地图给你。”
　　幽晴接过这两样东西，手上像托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她说：“他还有什么话吗？”
　　阿碧道：“他还说，很快他就要上战场了，那是一场恶战，九死一生，他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所以如果你听到他战死的消息，你就不要再等他了。”
　　幽晴微微的笑了，笑容看起来宛如遥远而绚烂的虹光。
　　她轻轻的说：“他不会死的。”
　　阿碧笑道：“他原来是个豪迈奔放的人，但一提到你，就变得婆婆妈妈了。其实像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死呢。”
　　她停了停，忽然问：“看起来，你来这里似乎不是为了找他。”
　　幽晴点点头，没有否认。
　　阿碧的眼神里忽然闪动一丝警戒，大战之前，不得不提防任何可能影响战局的因素，她问：“那为了什么？”
　　幽晴道：“找一种虫，它叫晶蚕，还有懂得炼制‘春水’的人。”
　　阿碧长长吁了一口气，说：“你看起来也不像是长老院的人。”
　　幽晴笑道：“应该说，我比较像长老院的敌人吧。”
　　阿碧道：“我也这么觉得。不过你要找的晶蚕，已经绝种了很久，如今没有人养殖了，而懂得炼制‘春水’的人，更不可能还存在。”
　　难道线索又断了？
　　幽晴的手忽然有点发颤，但阿碧又说了一句话，使她的手立即稳定下来。
　　阿碧说：“但是在绝壁巅峰上，有可能还有晶蚕的种，甚至，还有可能存在活人。但那些都是传说，我并不能保证。”
　　幽晴道：“传说？”
　　阿碧道：“传说绝壁巅峰上的动植物和地面上的一样，但是绝壁巅峰上有一种冰寒罡风，只要普通人被吹到，立即就冻结成冰人，而那些动植物经过漫长的岁月之后，能够在冰寒罡风里生存下来的，都已变成了绝顶的佳种，又因为上面还是一个原生态的世界，所以许多在古籍上有所记载而如今已经绝种的神奇动植物，都能在绝壁巅峰上找到。”
　　她停了一下，接着道：“但是，自从五百年前，只有琰帝爬了上去之外，五百年间再也没有一个人有能力爬到绝壁巅峰，因为绝壁高达四千仞，几乎与天同高，而且在两千仞之后，几乎全是孤峭笔直的崖壁，如同一柄奇高的巨剑，即使是绝顶高手，也只能望而却步。”
　　幽晴道：“那么琰帝是如何上去的？”
　　阿碧苦笑道：“你这个问题我答不出来，琰帝的行迹是古老相传下来的，到底是真是假，我们这些小人物没有能力分辨。”
　　幽晴没有说话，绝壁巅峰那样的地方，也许只有幽鬼族人才有能力上去了。她的手心沁出了冷汗，离答案越近，她越觉得一种莫可名状的恐惧感压迫而来。如果她的前生，是被族人杀死的话，那她到底做了什么，竟然使得同族人对她狠下杀手。
　　她控制着翻涌的情绪，平静的问：“绝壁在哪里？”
　　阿碧道：“我带你去。”
　　绝壁的确很高，高得令人连脚都发软。就连幽晴，也没见过如此高耸的山峰。
　　绝壁全是光秃秃的岩石，呈墨水般的黑色光泽，像是拔地而起的巨剑，不断朝着天空延伸而去，插入了云层。而且绝壁不仅高，还险，仿佛没有一处可以借力的地方，因为岩壁仿佛被水流冲刷过一般，又直又滑，即使是绝顶高手，恐怕也上不了一千仞。
　　阿碧说：“曾经有人自作聪明，骑一头白隼冲了上去，但是那人很快就迎上冰寒罡风，一瞬间冻成冰块，高高的摔下来碎成了满地的冰粒。”
　　幽晴道：“那如果是爬上去的人，就有机会避开冰寒罡风？”
　　阿碧点点头，说：“没错，因为上面有很多地势奇特的地方，改变了风向，但只有沿着崖壁攀援的人，才能感受得到。”
　　幽晴看着她，说：“你了解的很多。”
　　阿碧笑了笑，说：“我是在这里长大的，懂事以来，每天都站在绝壁脚下仰望，梦想着有一天我也能爬到绝壁巅峰，看看上面的世界，但我知道，这一辈子我都完成不了梦想了。”
　　刚说完话，忽然远远听到有人大声呼喊着跑来，阿碧说：“是我弟弟小杨。”
　　她立即叫道：“我在这里！”
　　忽然间，从林里闪出来了一个人影，身形一晃，已经来到了面前。小杨长得浓眉大眼，一身青衣，外面挂满古灵精怪的饰品，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叫道：“有人……有人……上了绝壁！”
　　阿碧不以为然，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每一年，都有不少人上了绝壁，但是……”
　　小杨猛然摇头，打断了她的话：“她上了两千仞！”
　　阿碧耸然动容，看了看幽晴，征求她的意见。
　　幽晴说：“去看看。”
　　绝壁的另一面，是一片辽阔而空旷的青草地，此时已聚集了数百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遥远的仿佛连接天际的绝壁，天空澄清如洗，万里无云，草地上的人都能够清清楚楚看到绝壁上的那个蝼蚁般的白点，正在一寸寸的往上行进。每一个人的心都如同紧绷的弓弦般，阿碧已激动的流下眼睛，叫道：“真的真的，有人上到两千仞了！”
　　那个人是谁，竟然有如此大的力量攀上凡人止步的绝顶？
　　幽晴转过头，看着小杨，问：“那人长的什么样子？”
　　小杨说：“她眼睛大大的，有一张瓜子脸，看起来不似普通人家的女孩子，可是她衣服都很脏，像是长途跋涉而来，她的手臂上缠着绷带，似乎受了伤，我以为她只是来玩玩的，所以才带了她去绝壁脚下看看。但在第二天，我忽然发现家里有一头白隼不见了，找了半天之后，我发现那头白隼就在草地上站着，而她却已经在绝壁上面千仞高的地方了。”
　　阿碧插口道：“她一定是借着白隼飞到了一千仞的地方，然后自己爬了上去。”
　　小杨突然跳了起来，大叫：“她……她还带着那个死人上去的！她来找我的时候，是拉着一张竹橇，上面还载着一个死人，今天连那个死人也不见了。”
　　幽晴又问：“你知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小杨说：“我只知道她姓苏，我看她带着个死人来这里，以为她是来找地方埋葬的，所以没怎么跟她说话，也对她没有多少了解。”
　　幽晴怔怔的听着，她已知道那人是谁了。苏仙云，那么一个娇滴滴的女人，竟然攀上了天下人都望而却步的绝壁，她这么做，为的是什么？是了，要实施“逆轮回术”，必须具备几样东西。幽晴立即问阿碧：“你知不知道雪洛花、断魂草、晷尤兽在哪可以找到？”
　　阿碧摇摇头，说：“我从来没有听过这几样东西，它们是什么？”
　　她没有听到回答，反而忽然听到一阵衣袂破空的风声，幽晴已掠了出去，如光芒般的朝着绝壁呼啸而去。
　　只要想到苏仙云攀上那样的地方，居然是为了寻找早已绝迹的上古植物，幽晴的心就如同被刀锋缓慢的切割着一般裂开，她只希望苏仙云能够坚持到她赶到的那一刻。
　　她轻而易举的上了一千仞的高度，站在一块小得只能容纳一只脚的平地上，猛烈的山风呼呼的刮下来，她仿佛已听到血液凝结的声音。真正能够把人冻成冰块的冰寒罡风笼罩在两千仞高的地方，而这里的风，只不过是一点皮毛罢了。
　　她拔出了剑，剑光破空，光芒如同飞虹一般，剑锋在崖壁上削出点点火星，她每刺出一剑，身子就跃起十几丈，沿着绝壁往上面的云层冲了上去。
　　到两千仞时，萧晴的呼吸已经急促而且沉重，剑势渐渐迟缓，罡风尖锐的钻入她的身体，仿佛每一滴血液都在迅速的冷却，甚至还能听到咔嚓的结冰声。她将长剑入鞘，将所有灵力都释放出来，灵力如同黑雾般自身上一缕缕的抽出来，编织成巨型箭簇般的盾牌往上方顶去。
　　翻涌而下的冰寒罡风呼呼的在头顶分开，幽晴总算觉得身体的温度一点点的回升，但还是不免有一阵惊心动魄的骇异，即使面对孤木道长、摇光长老、幽璇等等的绝顶高手，她也从未如同现在这样释放出所有的灵力，苏仙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萧晴赶上苏仙云的时候，已经是在三千仞的高度，上下左右都是茫茫的黑色崖壁和云雾，以及迅猛得可以割裂身体的冰寒罡风。苏仙云还在往上攀爬，一点点的爬，如同蜗牛般移动。她背负着颉庚的尸体，两个人紧紧的捆绑在一起，仿佛已成一体。
　　萧晴忍不住流下了眼泪，甚至想大哭。她抬起手，如黑雾般的灵力撑开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替苏仙云挡住源源不绝呼啸而来的罡风。尽管她这么做，已经没有必要了。
　　苏仙云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反应，仿佛整个世界已剩下她一人。她的瞳孔已经涣散，被周围的白色渐渐侵染，一头柔软美丽的长发已成了无数条尖锐坚硬的冰凌，两只耳朵已被刀锋般的罡风切掉，只剩下被风雪封住的耳孔，她的脸孔已经变得面目全非，额头、两颊、嘴唇、鼻子，一道道被割开翻出白色肌肉的裂口，一瞬间被冻成了冰渣……
　　她已经死了，可是明明已经死了的她，身体却还在动！
　　萧晴懂，正因为懂，她已经泪流满脸。
　　苏仙云的灵魂虽然已离开了她的身体，但她的身体还未死，每一个细胞都还能在短时间里活着，活在复活她所爱男人的意念里，她至死都没有放弃，爬到这里，她已停不下来了。终于，她深深的嵌入岩石罅隙的手指松开了，和颉庚的尸体一齐往翻涌的云海坠落。
　　萧晴接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