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时候，晒晒太阳，说说故事》约略

8、江湖的故事

　　我在尘世间行走，在人群里热闹，然后就渐渐忘记了讲故事。
　　没有关系，温暖和热闹是最为要紧的。——每个人，都要学会把它们紧紧抓住。
　　因为任何热闹，都有沉寂下来的时候。
　　——总有合适讲故事的机会。
　　当热闹消散，炉火渐烧成烬，微微留有余温的时候，我们就可以来，讲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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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说的这个故事，是关于一个寂寞的少年的故事。
　　这个少年，嗯，出身在一个穷山沟沟里。我们怎么样描绘这个穷山沟沟呢？就象我小时候去到过的一些村子，总共不到也就二三十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山腰山脚下，整个村子里的人加起来，也不过上百人。而且，每年都越来越少。
　　有些老去了，有些跑到外边的地方谋生去了。
　　嗯，如果你是这样一个少年，你会怎么样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的这个主角少年，深深地喜欢着家背后的山，深深地喜欢着家对面的溪水，也深深地喜欢着听爷爷们讲述外面的世界，但这些都比不上他喜欢一个人在放羊捡柴火的间隙，深深地遐想着外面江湖上的那些大侠。
　　他总觉得，自己和爷爷辈他们讲的那些大侠，有着深深的相同处。而他和村里的其他那些小孩子们，那些小狗子、剩娃儿是不一样的。虽然他自己的名字，也没有比那些小狗子和剩娃儿好到哪里去。——当然，为了维护他小小的尊严和骄傲，我们就不说他的名字罢。
　　他也说不出来自己和那些大侠们相同在哪处，但那不要紧，他只知道，总有一天，他要走出山沟，学到绝世的武功，要在江湖上闯出点名堂，轰轰烈烈地过一辈子——绝不能和村里的其他孩子，还有村里的其他大人那样，庸庸碌碌，荒芜了一生。
　　他渴望江湖。
　　他想遇到一个又一个传说中的人物。
　　他更想……成为别人的传说。
　　他的这个念头是这样强烈，但他又无法坦然地把这样的念头说出来，以至于他比别的孩子都沉默，都内向——别说小孩子们玩耍时常常忘记了他，就是村子里的大人们看了，也常常摇摇头，唉，这个孩子不够机灵。
　　有的长辈们则叹了口气，聊以自慰地想：唉，好歹是个老实孩子。
　　嗯，故事如果到这里结束了，那自然就不算故事了。天底下，有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少年。——我们的这一个，之所以能够成为故事的主角，是因为有一天他真的跑出了那个山沟沟，真的在江湖上闯出了点名堂。
　　他去到了很多的地方，吃了很多的苦，身上受过很多的伤，当然，他也拜过好几个师傅，厄，他以前幻想的有一点并不错，在这一方面，他也确实有很好的天资。
　　——似乎每一个少年，都对自己的天资都有很好的认识，直到他们变成大人。
　　好了，我们把话重新说一遍：他去到了很多的地方，吃了很多的苦，身上受过很多的伤，也拜过了好几个师傅，有了不错的武功。
　　他还知道了什么是酒楼什么是客栈，什么是大侠什么是□□，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卑鄙什么是决斗什么是死亡……有些和他想象中的一样，有些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不一样的更多。比如说，那些客栈酒楼，最初看起来就比他想象中的更新奇。
　　当然，还有别的不一样的地方，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只是觉得，自己似乎终于遇见了很多很别致的人——这世上再也不可能有比那些更别致的人了；但是他有时候又觉得，走了那么多年江湖，他都没有遇到一个很别致的人。
　　他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怀念家乡，怀念那个山沟沟。
　　可是他不敢回去。
　　他好像已经忘记了怎么耕田忘记了稻米成长的秘密，那些他从小就知道、小狗子剩娃儿也都知道的秘密，他以前不稀罕的秘密。
　　于是，他在江湖上漂泊了很久，很久。久到有一天，他终于在酒楼客栈里听说他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也和一些传奇一些故事联系在一起，所以，当然不是最初那个和小狗子剩娃儿差不多的名字。
　　那个名字，和那些传奇一样，年轻气盛的少年儿郎听了，都满心向往的样子。
　　但他听在耳里，又想笑，又想叹息。
　　终于决定回家。

　　当年的小狗子和剩娃儿，拖儿带女地，一边拍着他的肩膀，一边嘲笑他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他还是那样沉默，笑了笑，自己承认道：一个人，在不到一百人的小乡村里，都不曾活得轰轰烈烈，又怎么可能在江湖上轰轰烈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