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店铺》北鹿双日

2、人丹（2）

　　第二天，我依旧准时在太阳落山后点亮了门口的马灯。
　　今日的生意似乎不错，刚开门没多久，就进来两个戴着帽子，穿着长衫的客人。
　　我招呼他们坐下，从一旁的小柜子里取出一个通体碧绿的茶壶给他们两人各沏了一杯茶。我知道，能在太阳刚下山就能来我这家店铺的人，绝不简单。
　　他们坐在那里既不开口说话，也没有喝茶。
　　我心里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客人我见多了，可这样闷葫芦似的客人，却少见得很。
　　“看二位挺面生，是第一次来本店吧？本店货品齐全，而且绝对保证质量。”我满脸堆笑，秉承顾客即是上帝的原则。
　　“战老板，我们兄弟今天是来找人的。”其中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终于开了金口，却一开口就道出了我的姓氏。
　　我脸色微微一变，脑子里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知道我姓氏的没几个，他们怎么会知道？
　　“我这只卖东西，不做寻人买卖。”我掩去惊讶神色，从容开口。
　　看这二人面带凶相，似乎并不好惹。我一向小心经营，应该不会招惹上这号人物。
　　“战老板，昨日可是有名女子来你这买安魂香？”另一个身着黑色长衫的男子也开了口。他的眼神犀利，看上去比刚才开口的青衣男子狡诈得多。
　　“是有这么个人。不过我严格遵照规定，只卖给她四分之一炷香。”我也不示弱，直直地回视他，“她在小店买完东西后就离开了。”
　　“那她给你看人丹了没？”穿青色长衫的男子坐直身体，急急地问道。黑衣男子想阻止他说出人丹二字却已是来不及，只能给了他一个恶狠狠的眼神，责怪他的嘴快。
　　“人丹？！”我故作惊讶。
　　还好昨日没收那个女人的人丹，要不然我日后的麻烦可真就大了。看这二人分明是冲着人丹来的，也不知道那个女人从哪得来的东西，竟然引来了这么多的麻烦。
　　“战老板，我们就实话实说吧，这人丹本是我们兄弟的东西，却不小心被那女子偷走。昨日我们打听到她来此处买安魂香，等追踪而来之时却已经失去了她的踪影。今日只好来向战老板打听打听。”黑衣男子此时说话才客气不少。不过他说的人丹是他们兄弟所有，我却并不相信。谁不知道人丹是只有狐狸精才能炼制的宝物！
　　“二位，客人的行踪，小店是管不着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二位，那位女客人确实给我看了人丹。”我跟他们粗略讲述了下昨日的情况，并告知了他们那个女人最后离开的方向。
　　他们二人听完后冥想片刻，最后竟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轻叹道：
　　“恐怕是他找来了。”
　　我看着他们为难的神色，却并不多问话。经营店铺多年，不管客人恩怨是首要经营原则，否则，我在这行是做不了这么多年的。
　　“当啷当”，门口的马灯突然晃荡了一阵。我转头望去，看到门外站了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年轻女子，不过我却意外看到了她脚边被马灯的灯光照出来的影子。
　　今天的生意好得有些奇怪，而且现在又来了个意料外的客人。
　　我拍了拍身上的长衫，回头看了看已经空无一人的椅子，和依旧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杯，疾步走到了门口。
　　“小店不做生人生意。”我脸上带着笑，低声对站在门口的女子说道。
　　“多来几次不就成熟人了么？老板。”那女子浅笑道，露出了颊边两个深深的梨涡。她一脚已经踏进了我的店内，眼睛却四处乱瞟，最后定在我的身上。
　　“老板长得真俊哪，而且，也很年轻。我以为开这样店铺的人年纪应该很大才对。”她作势就要抚上我的脸。我来不及多想，脚下就使出了独有的步法，瞬间就退进了身后几丈外的柜台后。
　　那女子却也变换身形，顺势跟着我，半趴在柜台上，脸上带着媚笑，直直地看着我。
　　“我要安魂香。”她凑到我面前，轻启红唇，“而且你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我以为她只是误闯店铺的人，却没料到她还知道有安魂香！我不免仔细看了看她。
　　她穿着一身面料考究的红色衣裙，梳着时下在阳间流行的发型，还画了很浓的妆。她长得很漂亮，比我见过的最艳的女客人还美上三分，不过她的脸色红润正常，确实不是该来我这店里的客人。
　　“小店不做活人生意，小姐还是请回吧。”我下了逐客令，便埋头在帐册中查看本月的收支。
　　“那现在呢？”
　　突然我耳边传来一阵阴风，我忍不住抬头，却看到身前又多了个“人”在。而此人正是昨日从我这离去的那个女客人。
　　“有生意上门，我当然欢迎。”我眯起眼，仔细瞧了瞧她们，表面镇定，脑子里却已经闪过了无数的想法。
　　“我叫胡悦。”穿红色衣裙的女子自报了家门，还顺带介绍了下她身边的那个女子，“她是我的好姐妹，蓝兰。”
　　“你是人丹的主人。”我说这话的语气并非疑问，而是肯定。
　　看这女子身形、模样，以及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应该是修炼多年的狐狸精没错。怪不得虽然马灯照出了她的影子，她却依然能进入我这并不属于阳世的店铺。
　　“老板好眼力！”胡悦敛去了媚笑，正色道，“昨日我蓝妹妹来买安魂香，你为何只卖了四分之一炷给她？”
　　“安魂香的功效非同一般，而且我这小店能卖安魂香也是因为我一向秉持原则，要是我贸然多卖了给你们，我不是给自己惹麻烦么？”我拿出柜台下的进货册子，翻到了货物出入这一页指给她们看，“看，这是安魂香的进货日期与销售日期，是冥王每月都要查看的项目，我可不敢造次。”
　　胡悦和蓝兰对视一眼，复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帐册，皱紧了眉头。
　　“你们到底要这么多安魂香干什么？”她们千方百计要买大量的安魂香，我不免心生疑惑。
　　据我所知，冥王之所以严格控制安魂香的销售，是因为安魂香能使鬼魂仅剩的一魂一魄的力量在瞬间得到爆发，然后获得极大的满足感，就跟阳间的活人吸食鸦片一样的原理。可是大量使用的话，可使鬼魂的力量得到最大限度的提高，让阴间的低等鬼魂可以在阳世来去自如，甚至在活人面前现行。可这样做的后果，却会使阳世的大乱。
　　“报仇！”蓝兰青色的眼珠里突然冒出了一团火焰，“我要回阳间报仇！”
　　我看着她眼里冒出的复仇的火焰，轻轻摇了摇头。
　　“安魂香确实能给你足够的力量在活人面前现形，不过，你不要忘记，现形之后的第一个日出，就是你魂飞魄散之时。”
　　这么多年来，有无数鬼魂要来我这里买大剂量的安魂香，目的，大多数是回阳间报未了之仇。可是，我却从未答应过。
　　冤冤相报何时了？既然已经踏进了冥界就应该想着早日投胎做人才是。
　　“我知道！老板，我求求你！就卖给我吧！”蓝兰的哀求充斥在我的耳膜，我几乎要点头答应了。
　　“呼——”突然胡悦身形一闪，瞬间就到了我的身后，要打开那个装着安魂香的盒子。
　　糟糕！那封符只对鬼魂起作用！
　　匆忙之中，我只好使出刚才的步法，赶在她打开盒子之前，一掌拍在那木盒之上。
　　“不要在我店里胡来！”我怒喝一声，就夺过了木盒。
　　胡悦愣站在原地，看着被我夺走的木盒，对我怒目相向。蓝兰看着我们之间随时就要触发的局势，急忙冲到我们中间。
　　“姐姐，老板！你们不要为我的事大动干戈。我冤死这么多年，前些日子才得知那个害我的负心人就要老死，我怕再也没有机会报仇，这才会想到了安魂香。”
　　“那你也是假意用人丹来骗我？如果我猜得没错，等我给了你们安魂香，你们就会回来再次偷走人丹吧？”我紧紧护着手里的木盒，对蓝兰说道，“还有，这人丹恐怕也是你刚从别处偷来的吧？”
　　胡悦本来只是朝我愤愤地瞪着一双美目，可在听到我说人丹是她们从别处偷来之后却再也憋不住了。
　　“这人丹可是我花了百年时间才炼成的！那两个恶徒身为鬼差，却跟阳间的流氓毫无分别？竟然在我练功之时硬是把我的人丹抢了去！”
　　我恍然大悟。原来刚才那两个人是鬼差！怪不得会知道我的姓氏。
　　跟她们二人僵持了许久，我们谁也不肯让步。
　　安魂香我是不敢多卖的，先且不说冥王会怪罪，这蓝兰一旦用了安魂香，就意味着要魂飞魄散，而且也会在阳间杀一个生人！我要卖了岂不成了帮凶？
　　如果不卖，她们二人今日是决计不会放弃的。不过我却不明白，为什么胡悦会答应帮蓝兰做牺牲自己去报仇的事呢？
　　“你们就放弃安魂香这条路吧。”
　　我抱着木盒坐进椅子里，顺道拿起桌上一把通体赭红的茶壶给自己和胡悦各沏了杯碧螺春，房间里立刻香气四溢。不过蓝兰是闻不到的。于是，我又拿起那把通体碧绿的茶壶沏了另一杯给她。
　　“你不是修炼多年的狐狸精吗？为什么不去帮她报仇？”我故作好奇，不过其中原因可想而知，蓝兰一定是想自己亲手得报大仇。
　　“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让姐姐背上滥杀的罪名。”蓝兰捧着茶杯，喝了口香气四溢的茶，精神似乎平静不少，并不像刚才一样眼泪直流，哀求着我卖安魂香给她。
　　我看看手里的安魂香，突然开始憎恨起这件让我赚了不少银子的货物来。想当初安魂香没研制出来的时候倒并无如此之多的是非啊。
　　“我倒有一个办法。不过，我有一个要求。”我心生一计，既可以让蓝兰不用魂飞魄散，也可以让她大仇得报。
　　“什么要求？”
　　“什么方法？”
　　她们二人同时问我。我却泯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
　　“把人丹放到那个害你的负心人身上，引那两个追查人丹的鬼差前去。他们为了拿到人丹一定会现行，到时候那个生人不被吓死也会丢掉半条命！而我的要求也很简单，只要事成之后，你们不要说出是我想得主意就行了。”
　　我在椅子里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又泯了口茶。
　　要是被冥王知道我设计害他的鬼差，不晓得他会如何跳脚？哈哈！想想就觉得好玩啊！
　　“要是真的被鬼差抢走了人丹，那怎么办？”胡悦显然对她失而复得的人丹十分珍视。
　　“你们再偷回来呗！”我伸了伸懒腰，把安魂香收进怀里，边打哈欠边起身走进内堂，“天快亮了，你们快些走吧。记得带上店门，谢谢。”
　　等她们消失在店门口，我摸了摸拇指上的玉扳指，门口的马灯转瞬即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