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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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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晨曦照上棺内腐朽的白骨,宇文琛瘫在地上愣愣失神。
忘了当初是自己亲手将楚曦下葬,却没想到时至今日,他仍不愿意承认他已经离开人世的事实。
同行的少女被他这番失常的举动吓得说不出话来,她无法理解这个人为什么会跑来掘坟、又为什么抱着那堆枯骨难过得像是要哭出来似的。令人脑门发寒的画面让她不敢再看下去,只好战战兢兢与他保持着距离。
少女自始至终都没敢出声,直到他收拾好墓冢牵来马匹,她才怯生生问道:「你、你没事吧?」
「我就送妳回琅琊。」宇文琛没有回答只是催促她上马。回程中,少女轻轻扯了他的衣袖,看他回过头来脸色依然绷得死紧,她心里越是发毛。
「你刚挖出来的、人……呃、你为什么——」
「不关妳的事。」
少女愣了愣,那里头埋的该不会是他很重要的人吧?要不然怎会伤心成那样?只是…挖出来都变成一堆白骨了,可见已经死了好长一段时间了。
「你、你要不要上马啊?咱们这样走,要走到什么时候啊?」发现宇文琛突然抬头看自己,叔孙朔月咬住了下唇。说、说错话了吗?她只是…只是不想老见他这般阴阳怪气的。
「对不起,我光顾自己竟把妳的事给耽搁了,妳父亲想必也很担心妳吧?」宇文琛浅浅扯开一笑,旋即便翻身上马。开棺的结果着实对他造成了打击,他难道真的以为是他师傅活过来把那幅画拿走的吗?他好傻…真的好傻…傻到开始出现不正常的行为了。
接近晌午时,两人顺利抵达了琅琊。一过城门,少女便难掩兴奋道:「王城果然很不一样!连城门的守卫都这般必恭必敬!」
宇文琛但笑不语,待护送她来到鹰侯府前,却见她像是舍不得似的。「真的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都说好要答谢你的!」
「总有一天妳会知道的,先让妳欠着。」宇文琛摸摸她的头,笑容极为好看。
「喂、喂——你等等啊!」
听见门庭喧哗而跑出来探视的管事,一看是小姐,急忙迎她进门。「朔月小姐可回来了。」
「莫伯伯……」叔孙朔月吶吶低下头去,本来还在担心他一开口又是长篇大论,却没想到他竟一句也没唠叨,立刻就领着她进门去。
「莫伯伯,你都不好奇我是怎么回来的吗?」
「人平安就好,侯爷见小姐迟迟未归才刚派了人去找呢!」
「哼,我以前丢了好几天他也不管啊!这回急着找我做什么?」
「听说三大侯府要联合举办一场春狩,到时会有许多贵族青年参加,侯爷希望小姐可以去露露脸——」
「我才不要!」叔孙朔月高高掠起下巴。
「那小姐得自己跟侯爷说去。」
「他人在哪儿?」
「正在大厅里跟段侯爷谈话,小姐等他离开之后再去见侯爷吧?」
「我偏偏现在就要去!」
「小、小姐——」
叔孙朔月回头摆了个鬼脸,莫管事目送那娇俏的背影离去,不禁捏了把冷汗。
※
男人捻着卷须,下垂的眼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颇为阴沉。「老弟,此事咱们就这样议下了,当天现场交由你布置,司城那边自然有我打点——」
「爹爹!」
没头没脑闯进来的叔孙朔月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叔孙谷鹰赶忙向对座的青年致歉道:「这是小女朔月,从小疏于管教让老弟见笑了。」
「哪里,令嫒活泼是好事。」青年瞇起眼睛的时候,眼尾会挤出微微细纹,他的笑容让人很舒服,就好像春风一般。
「咦?」叔孙朔月一脸惊奇,原以为跟父亲同朝为臣的人多半是老头子,没想到这个人居然这么年轻。
「朔月!」见女儿一径盯着人家瞧,叔孙谷鹰咳了几声,好不容易唤回她的注意力。
「爹爹,这位大哥明明还这么年轻你却喊人家老弟,不是摆明占人便宜吗?」
青年闻言忍俊不住道:「朔月小姐若不介意,可以喊我一声段大哥。」
「嘻,段大哥好。」
叔孙谷鹰啧了声,一心只想打发她离开。「朔月,要没别的事就回房去,为父跟你段大哥还有要事磋商。」
「噢,我想起来了!我是来跟你说我不去参加那个什么春狩的。」
「为什么不去?妳不是很爱热闹吗?」
「我刚听莫伯伯说了,谁要你帮我物色对象啊!你是担心我嫁不出去吗?」
「我哪有这么说?」
「哼,爹爹那副花花肠子我可清楚得很!」
「朔月小姐初来琅琊,还没机会在关内狩猎吧?春狩那天,现场会准备好多有趣的节目,去去又有何妨?」
「既然如此,那我就陪爹爹去一趟吧!」叔孙朔月笑得娇俏,宛若春花。
叔孙谷鹰跟青年交换了一个眼神,再度错开的视线,不由得严肃了几分。
※
「还好吗?」
醒来看见葛东慎坐在床头,楚曦径自坐起身子。隐约只记得昨晚靠着他哭,可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却彻底没了印象。
「昨晚见楚先生精神不佳于是烧了些熏香助眠,如今好好睡上一觉之后整个人是不是感觉清爽多了?啧,只可惜这么一双漂亮的眼睛竟给哭肿了……」
挥开他触碰的手,楚曦冷冷道:「你别老是搞这些小动作。」
葛东慎笑了笑,便起身倒了杯茶回来。「对了,王城春狩的日期已经订下了,根据葛某所接获的情报,叔孙谷鹰与段春雨似乎打算在这场盛会上有所动作。」
「宇文一族是由宇文琛代表出席吗?」楚曦接过他的茶,心头微微一凛。
「大家对他的动向甚为关切,几乎所有的权贵都会出席,假如我是宇文琛,我也会认为这是一次确认敌我立场的绝佳良机。」
「你对这种事倒是很敏感。」
「楚先生若是感兴趣,葛某倒是不介意伴君一行。」
「就这么堂而皇之?」
「就这么堂而皇之。」
楚曦看了他一眼,虽然有些半信半疑,不过就算冒着身分败露的危险,他都必须亲眼去确认宇文琛的安全。
※
春狩的围场选在陇云川附近一处风景优美的山林,由于当地死角甚多,出席者又多是朝廷重臣,负责守卫的武士个个可是严阵以待,丝毫不敢大意。
待雷侯一行人抵达目的地,便见一堆人热络涌了上来。宇文琛离开琅琊多年,许多脸孔早已不识,幸好一旁有司城惊雷耳语提醒,才不至于失礼于人。
「殿下还习惯吧?」担心宇文琛不适应,司城惊雷还特地将他带离人潮。
「无所谓习惯不习惯,他们来瞧小王恐怕也只是图个新鲜吧?」
「其实大部分的人都是冲着鹰侯的面子来的,这几年,鹰侯在朝中的势力如日中天,今日此举,多半是在跟殿下示威。」
宇文琛闻而不答御马而行,瞥见不远处有位神气威猛的虬髯壮汉来到,他当下便踢了下马腹。
「殿下……」司城惊雷担心有事发生,旋即跟了上去。
「久违了,叔孙伯父——」宇文琛坐在马上抱拳朝对方致意,却见他捻着卷须高高挑起了浓眉,猖狂之气溢于言表。
「唷?看看是谁回来了?这不是小琛儿吗?」
「侄儿久疏问候,还请伯父见谅。」
「小琛儿,怎么跟了几年汉人师傅连讲话都带着股酸儒味?瞧你这副畏缩的模样,看来是没遗传到你老爹半点英雄气概——」
宇文琛不怒反笑,「这是当然,听说伯父早在小侄这个年纪已是响叮当的一号人物,有伯父在便足以为典范,谁敢望其项背?」
「哈哈哈,你这句话倒是中肯,日后多学着点,老夫也不会吝于提携你一把的!」相对于笑得乐不可支的叔孙谷鹰,司城惊雷的脸色可难看了。
「我说为人尊长就要拿出点肚量来,何必挑人家父亲不在场的时候对儿子酸言冷语的?殿下刚刚回城,对四周环境都还很陌生,你身为人臣辅佐少主天经地义,居然还妄想居功?」
「司城,你哪只耳朵听到我向他邀功啦?我是好心提醒他,千万别败了宇文老弟好不容易才打下来的江山啊!」
「人家江山坐得好好的,你瞎操心个什么劲?」
叔孙谷鹰啐了口痰,刚好就吐在司城惊雷的马脚下。「祭典马上就要开始了,懒得跟你这老家伙争论。」
叔孙谷鹰的粗俗让司城惊雷整个眉头纠结成一团,正想回过头去跟宇文琛说上两句时,却发现他已不见踪影。
赶忙打发司城维叶前去找人之际,他先行来到会场,看见只有叔孙谷鹰在,不由得疑道:「小段呢?不是说好了都得到的吗?」
一提到段春雨,叔孙谷鹰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段老弟刚派人捎话来,说是让我们别等他了。」
「什么意思?」
「他接小女去了。」
「啊?」闻言,司城惊雷的下巴差点没掉到地上。
叔孙谷鹰咳了几声,故作无事道:「你也知道女儿家都慢吞吞的,我们父女俩碰巧出发的时间没赶上,请段老弟顺道去接又有什么关系?」
「没想到为了拢络段春雨你还真舍得……」
「胡说什么,都说不是了!就你满头邪念。」
司城惊雷啧了声,白了他一眼。「言归正传,吉时都快过了,还要等吗?殿下也不晓得上哪儿去了。」
「随他去吧!我看那小子也不是很习惯这种场合。」叔孙谷鹰哼了几声,丝毫没留意到自己脸上的轻蔑,全被司城惊雷看在眼里。
※
听见号角声响起,宇文琛一步一步将内心涌上的自嘲踩在脚底下。
逃离虚伪的官场,他十分清楚,当今的琅琊已不再是他宇文一手掌控的天下。
闭了闭眼,他试图平息内心那股骚动。现在的他必须忍,可往后,他不会再给人踩在自己头上的机会了。
寻径而行,宇文琛摸摸身上的弓箭与短刀,即便顶着琅琊世子的光环,他也不希望此行无功而返。诡异的是,山林不见鸟兽走动,空气中却飘来相当浓烈的血腥味,当他倍感诧异之余,却在深入中心之后顿时恍然大悟。
遍地破碎的尸块连稍具胆色的人看了都会忍不住发毛,宇文琛摀住口鼻,不禁对这种残忍的手法感到厌恶。
他走到一处旷野,光秃的景象平添几分肃杀之气,只见他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刀,二话不说便往右后方的角落射出去。
当窸窣的草声平静过后,有个黑衣蒙面人踱了出来,带着几分赞赏的口吻,与他对峙遥望。「不愧是琅琊王之子,我还以为你会挟着尾巴逃呢!」
「小王若没上钩,岂不是辜负了你一番心意?」
「这么说来在下还得感激殿下的成全啰?」黑衣人抡刀而立像是随时准备进入战斗状态,宇文琛瞥了他一眼,冷冷一笑。
「连名字都不报,是想当无名鬼吗?」
「小鬼,有时候太自大可不见得是好事喔!」
说此时那时快,黑衣人迅雷不及掩耳直攻而来,宇文琛挥弓抵挡,奈何兵器上的悬殊仍多少牵制了实力。他咬牙挡开劈向胸口的刀势,在与对方拉开距离之后火速思考防御对策。
这才是今日春狩的真正目的?
居然有人明目张胆到在公众场合对琅琊世子痛下杀手!
摸摸身上的短刃,如今除了采取肉搏之外他根本毫无胜算——但见他昂然迎上对方的攻击,以长弓隔开刀锋的同时,下盘同时一低,拔出短刃往对方腹部挥了过去——
腥膻的气味就在唇边划开,见红的伤口,让其中一人微微失稳。
宇文琛扑了个空,反倒教对方划破了肩膀,淋漓的鲜血沿着切痕快速濡湿了衣袖。「你倒是很熟悉我们搏击的战术……」
黑衣人的眼在阳光下熠熠闪烁,微弯的眉角像是含着笑意。「殿下是要自尽还是让我一刀一刀砍到气血尽失为止?」
「笑话,刚才的过招只是热身而已。」
「既然殿下婉拒在下的好意,为了节省时间,在下只好改变策略了。」黑衣人话一说完,便召出埋伏在暗处的同伙,只见他们亮出弓箭,就等一声令下。
见状,宇文琛不禁失笑道:「小王怎能期望跟一名刺客有君子之争呢?」
「现在觉悟倒也不迟。」黑衣人冷笑了声,正预备挥出手势之时,不远处竟传来一阵骚动。
「看来小王就算死了也不冤枉,至少还有你们当垫背……」
「哼,下回可没这么好运气了。」
待司城维叶领着一队重装武士赶到面前,黑衣人一伙早已撤离。宇文琛以弓拄地,终于流露出一丝疲态。
「阿琛原来你在这儿!可把我找苦了……」司城维叶反射性伸出手去却摸了一滩血回来,当场手忙脚乱道:「怎、怎么了?你被袭击了吗?」
「不小心遇上了只老鼠,没事的……」宇文琛婉拒了搀扶,独自负伤而行,就在众人戒心松懈之际,暗处却冷不防射来一支冷箭——
「小心!」
身后及时示警的声音让宇文琛停下了脚步,怎知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他的双手已紧紧抱住软倒的身躯。
「逮住刺客!死活不论!」他一手搂着替自己挡下攻击的救命恩人,不禁勃然大怒。
「我的老天!连肩胛都被射穿了应该不碍事吧?」司城维叶急忙凑近前去,他的脸色可不比对方好看多少。
「你没事吧?你——」当宇文琛将那张苍白的脸孔转向自己之时,搂住他的臂膀竟忍不住颤抖起来。
时光彷佛又倒流到那一天,他的师傅紧紧抓着他的手,他从襟口到衣襬,四处都沾着他的血……然后几朵雪花融在了唇边,黑色的棺椁倏地闪过眼前——
「不、不会的……我不会再让同样的事发生的……」没人听得懂宇文琛究竟在说什么,他们只知道他激动地抱住那名侍卫,不准任何人靠近。
「你是怎么了?」见他像是得了失心疯似的,司城维叶及时挡下他的脚步。
「不能、不能让他死!快、我们回雷侯府!现在就回去!」
司城维叶皱起眉头,「我明白了,先把人给我吧!你自己也受了伤不是吗?」
见他伸手,宇文琛当场退开了脚步。
「阿琛?」
「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不准碰他!」
突如其来的怒吼让现场顿时鸦雀无声,司城维叶抿着唇,最后做出了让步。
※
一回到雷侯府,司城维叶赶紧召来大夫会诊,治疗期间,宇文琛一步也没离开过伤者身边。当大夫挖出箭头的时候,他留意到宇文琛的难受并不下于伤者,初次见到自己兄弟的表情不同于以往的冷淡,老实说他错愕的程度并不下于那支冷箭射过来的时候。
肌肤上殷红的鲜血教人怵目惊心,发现绫布不断被濡湿,宇文琛催促大夫小心施药的同时,更拿起手巾擦拭着伤者的脸颊。洗去尘土的俊雅容貌让司城维叶眼前为之一亮,他竟不知道他有个仪表如此出众的部下。
「总算没事了!你也松口气吧?」司城维叶拍上宇文琛的肩膀宽慰道。
「他还没醒来我怎能放心……」宇文琛忧忡地朝床上望去,显然还无法从当时的震惊中平复。
倒在自己怀中的人真是他吗?还是这又是老天跟他开的一次玩笑?
记得前些日子还在笑自己的行为脱离常轨,怎么可能消失了那么多年的人今天就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
「阿琛,他不会有事的……」
宇文琛挥开肩上的手,径自在床边跪了下来。人家都说思念成狂,看来他是真的快被逼疯了吧?
「你这家伙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劲?你的伤也需要包扎一下吧?」司城维叶故意朝他伤口戳了一下,没想到宇文琛竟一声不吭,只是牢牢握紧伤者的手。
「阿琛……」
「我想在这儿待一下。」
司城维叶挑着眉,似乎已经忍无可忍。「我说你到底有什么好内疚的?他职责所在就算死了也是虽死犹荣!更何况情况不是已经稳定下来了吗?」
「维叶…你可以先出去吗?」
「那你先回答我这个问题,你这条手臂还想要吗?」
宇文琛像是拿他没办法,只好解下衣袍让大夫稍微处理了一下伤口。
即便相隔有些距离,宇文琛的目光仍在床前流连不去,见他一路战战兢兢,司城维叶终于按捺不住满腹疑问。「他是你的旧识吗?」
不知道宇文琛是不想回答还是压根儿没听见,司城维叶一把火气莫名烧了上来。「不是啊?这就好办了!我刚派人查了他的身份,军服上的名字是陆苍,可是真正的陆苍却赤条条地被绑在附近的山沟里——看来很多人都冲着你来啊!等床上那个人醒来之后,非得好好盘查一番不可。」
「不需要什么盘查,我不准任何人动他!」
「我也不准任何人威胁到你的安危!」真要吼,他的气势也不会输给宇文琛。
「维叶,给我一点时间……」宇文琛别无他法,只好放软了口气道。
「我只要你把话说清楚。」
「我自己也是一团乱,我答应你日后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阿琛,我是在担心你耶!」
宇文琛摇摇头,阻止他再说下去。「我还有一事相求,关于今天这件事,请不要泄漏出去。」
「为什么?」
「是兄弟就不要问。」
见司城维叶转头就走,宇文琛张望的神情不禁有些不安。
「兄弟之间没有求这个字,再让我听见一次,我就扁你。」
宇文琛注视着他的背影离去,无限的感激在他心中默默滚烫着。
※
等待他清醒的煎熬,彷佛那年冬雪落在脸上般的刺骨。
若非手臂上的伤口不断提醒自己,他恐怕会以为这不过一场梦。
五年了,太长的思念让人不敢去贸然接受,宇文琛一路顺过那眉眼,感觉着温热的体温透过指尖传递而上,他努力压抑住内心的狂喜,很害怕回过神来,眼前只是一道幻影——
「师傅……」他握着他的手低声轻喃着,过去的回忆宛如浮光掠影,一再刺痛着他的胸口,教他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危、危险…走、快走——」伤者的呓语让宇文琛的眼泪默默流了下来,他贴着他的手,几乎泣不成声。
「我没事了,我会一直都在这儿陪着你、再也不会离开你的。」他连在梦中都还在担心自己的安危,而他却只能够像个傻瓜似的等待。以为长大身体强壮了,结果还不是得靠他来保护自己?他为什么会这么没用?他真的好没用——
滚烫的泪水滴到了苍白的脸颊上,伤者像是感应到外界温度似的,在挣扎片刻过后缓缓张开了眼。
茫然的视线好不容易凝聚了焦点,发现自己的手被握得死紧,他不解地望向宇文琛。
「为什么哭了?」微微扬起的唇瓣,憔悴得像是浇了雨的花瓣,尽管声音有些低沉有些沙哑,却让宇文琛久久都说不出话来。
他不敢靠近,只是跪在床边情难自己地低下了头去。
望着那副颤抖的肩膀,伤者勉强抬起手抚上了他的发。「都已经长这么大了,结果还像个孩子一样……」
「我才没有!」宇文琛吸了吸鼻子,逞强的模样让楚曦心疼地摸上他的脸。
「吃苦了吧?一直都想好好看看你,可始终没有机会……」
迎上那双含泪的视线,宇文琛恨不得当场扑过去对他倾诉这几年的思念,可他什么都没敢做,只是痴痴凝望着那张在梦中复习了无数次的容颜。
「我以为你醒来之后第一句话会是你不认识我,我以为当年我明明就亲手葬了你,为什么你居然还活着?」
「琛儿……」这一声包含了多少无奈与心酸,楚曦闭上眼睛,表情有些倦意。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都已经过去了,没什么好问的。」
听到这句话,宇文琛压抑许久的情绪顿时爆发开来。「没什么好问的?师傅…那是五年不是五天!你知道我是怎么活过来的吗!我天天都做着同一个噩梦,梦见师傅一动也不动地倒在我怀里,吐了满地的鲜血……没什么好问的?你想过我每晚是怀着什么心情入睡的吗?」
近乎失控的嘶吼,让楚曦的眼泪默默流了下来,宇文琛自责不已,却又拉不下脸道歉。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可有些时候当死人却比当活人要来得开心多了。就是预料到你会是这种反应,我才挣扎着要不要见你……也许一旦见了面,只会让你更为难而已……」
「你太自私了!你不是我怎知道我为不为难?你如果真的考虑过我的心情的话,就不会说出什么当死人要把活人开心这种话来搪塞我了!」
「别曲解我的意思——」不堪被误会,楚曦一时情急不小心牵动肩伤,竟痛得蜷起了身子。
宇文琛连忙松口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惹师傅生气的。别再乱动了,不然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会再裂开的……」
楚曦白着脸扣住他的手,气息不禁有些急促,「师傅没有生气,师傅只是不晓得该怎么跟你解释……当年醒来之后我人已落在葛东慎手里,他说大王要杀我,只好想办法救我。」
「救你?人都死了怎么救?」宇文琛听见这个名字就忍不住反感。
「我也曾经有过同样的疑问,但他跟我说,在遥远的东海有种灵药叫做『离魂』,能够使人起死回生。」
「这种鬼话师傅也信?」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我没死是不争的事实。」
「这么说来,埋在陇云川的那副尸骨也是假的?」宇文琛情难以堪地别过头去,只觉得自己日前的行为愚蠢至极。
「琛儿…你还在怪师傅吗?」
宇文琛纵使生气,却也舍不得松开楚曦的手,他望着他,彷佛也望见了他所不知道的沧桑。「这件事我找父王求证过,然而对于师傅的猝死,他似乎也感到很意外……再说了,父王当时的表情…并不像是假的……」
楚曦微微扯开唇角,声音有些茫然。「我不在乎了……就算没有发生这件事,琅琊也容不下我……说真的,我厌倦了……」
宇文琛拉着楚曦的手贴在颊边,失而复得的惊喜让他在碰触到他的体温之时,呼吸都还会忍不住微微抽痛。
「师傅这些年都同葛东慎一起生活吗?」
见他目光有所闪烁,宇文琛失笑道:「师傅还为他效力吗?」
「没有。」
「没有?听说葛东慎是个精打细算的商人,几时也做起亏本生意来了?」
「琛儿,人情世事岂能容你这般衡量?」
「看来师傅同葛东慎相处甚欢,也莫怪多年来都不想见琛儿一面了。」
楚曦望着他的侧脸久久无言,早知他无法谅解,他又何必冒险前来?他靠着床头,一股无力感顿时涌了上来,受尽指责之余,这些年来他又何尝好过呢?
「师傅?」不堪他的沉默,宇文琛紧张地握住他的手。漫长的五年改变很多事,包括他跟楚曦之间的关系,似乎也有了微妙的转变。
「若是我说错话惹师傅不高兴,请师傅不要往心里去好吗?过去的事琛儿不再问了,琛儿也不会再惹师傅生气了,请师傅不要讨厌琛儿好吗?」
楚曦任他伏在腿上,指尖轻轻顺着他的发。「还记得吗?在陇云川师傅说过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徒儿,所以师傅又怎会讨厌你呢?」
宇文琛用力点了点头,直到相认的剎那,他才确定心里真正的想法。
从今以后,他会用这双手去守护他的,他再也不会让他离开他了。
※
尽管宇文琛希望楚曦安心住下,但楚曦始终都没打消过离开雷侯府的念头。
为了拖延分离的时间,宇文琛连司城维叶都保密到家,除了拜托他替自己应付司城惊雷的关切之外,楚曦所有生活起居,几乎都由他纡尊降贵亲自服侍。
此时此刻,宇文琛正捞起楚曦的湿发检视他肩上的伤口。「笨手笨脚的奴才……不是嘱咐过他们别打湿伤口吗?」
褪去单衣,宇文琛小心翼翼解开楚曦胸前濡湿的绫带,沐浴后的清香搔过鼻息让他有些分神,他试图把注意力放在伤口上,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往其他地方瞥去。
「药布换过就好不碍事的……是我自己不小心,你别责怪他们。」楚曦拿起布巾擦去身上残余的水珠,无意流露的风情让宇文琛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师傅的心肠还是这么好,一点都没变呢!」宇文琛笑得心虚,只好借故下床去取药箱。
回头见楚曦挽起长发露出了大片肩膀,宇文琛低着头爬上床去,怎么也不敢去看他的脸。他挖了丸药膏轻轻抹上伤口,一想到这么漂亮的身体日后会多出一道伤疤,便不禁让人感到遗憾。
「怎么了?」发现宇文琛突然枕在另一边安好的肩头上,楚曦微微回过头去,却见他一脸无精打采。
「还疼吗?」
楚曦愣了会儿才意会过来,动手弹了他额头一下。「师傅我可没那么弱。」
「是吗?我倒觉得师傅清瘦了不少……」宇文琛伸手环住后背,一回想起当日情景,便忍不住冷汗直流。其实依楚曦的身手,那支冷箭他绝对有能力接下的,为什么偏用身体去挡了?再加上这几个月复原的速度实在是缓慢得让人心焦,诸多的疑问有好几次他都差点脱口而出。
搂着楚曦躺上床榻,宇文琛毫无睡意,只是收紧了腰间的力道,直到对方发出了抗议。
「琛儿,能不能别这样搂着师傅?」
「一会儿就好,还是不敢相信师傅真的回到我身边了。」
「你这孩子……」楚曦叹了口气,见他没有松开的意思也只好由他去了。
听着楚曦细微的呼吸,宇文琛埋首发间,心脏隐隐作痛了起来。
尽管他们靠得再近,他还是害怕他会突然消失,他知道自己对他的依赖严重到不正常的地步,可是他没有办法控制,只能够任由它不断深陷下去。
几经辗转反侧,宇文琛始终无法入眠,正打算出去透透气之时,他却坐在楚曦身旁,伸手抚上那双轻闭的眉眼。
一路游移的手指最后停在了那片淡红色的嘴唇,莫由来的一股冲动让他探入指尖,却又在触碰到那只柔软的当口,慌张退开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