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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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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尚是银妆素裹,莫邪关驻防之地,却已入深秋。
秋风过处,荒野中的榛莽和一簇簇的杂草,便现出了斑驳的颜色。在这饿殍遍野的疆易,远远望去,竟也是十分悦目的。
清晨,阳光朗照,极目望去,广阔的天地一览无余。但是,不一会儿,天空便阴沉下来。从远处山峰沉落下来的乳浊白雾,逐渐掩没嵯峨的峭壁,向下铺陈开去,触到草尖,便像凝冻似的悬在那里,不再试图做向下的入侵了。
关防下的饥民,同那些一整年都在挨饿的,衰弱得飞不起来得昏鸦,病病歪歪地在草地上踱着,不报什么希望地寻找着露在荒草外的食物。单等一方倒下去,另一方便扑将上去,用那些空余皮和血的瘦骨,填满自己空空如也的肠胃。
哗的一声,有个士兵提着一个大木桶,将一桶散发着腐败气息的什么东西从城上倾倒下去。那些东西散乱地落在地上,便有苍蝇轰地飞了开去。——那是前几天伙房屠宰牲畜时扔掉的腐皮、碎骨、败肠、烂脏。
乌鸦动作迅捷些,先飞过去,抢先叼起些散碎的肠子,满意地嚼着。随后便有饥民扑过去,将乌鸦驱走。寂静的草原上,听得见他们迫不及待的吞食声,和喉咙里发出的咕嘟声。
躲在雉堞后面的一个人影,见此情景,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提着木桶的兵士吓了一跳,回过头去,惊叫了一声。
“将军,怎么是您啊?”小兵搓了搓手,正待行礼,却见王赋诗朝她挥了挥手。
“以后,伙房的余沥,在城里找个地方埋了吧,那些东西,怎么能够吃呢。”
“是,将军。”小兵应道。
他往前走了两步,正要走下城去,想了想,又回过头来,吩咐身后的参将,“以后每日派出十人,分早晚,在城外设些薄粥,施给那些饥民,虽吃不饱,总可以延命罢。”
“将军,这……”。参将看起来有些为难,张口结舌地看着王赋诗。
“仓城里的粮草,足以支应三年,如果不用,时间长了,也是腐败、丢弃,不如拿来救济饥民。”他叹了口气,“上天,有好生之德。”
参将迟疑地看了他一眼,磨蹭了一会儿,终是领命而去。
转眼又是一月。
这一天,已是夜幕低垂,王赋诗坐在帐内,从帐顶掀起的天窗向外望去。
那里,可见一方蓝幽幽的清朗的夜空。
新月如钩,星河耿耿。
临睡之前,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完成,他又披衣走了出去。
关防之下,黯黯苍山,郁郁疏林,沉沉暮霭,点点鸦阵,如同妙手点染的丹青。他的魂魄仿佛也溶在这夜色里了。
突然,一声尖锐的啸叫从远处传来,猝不及防地惊醒了他。举目望去,西南方的夜空,绽放出一朵奇丽的花,蕊瓣分做五色,璀璨耀目,在沉沉夜色的映衬下,又诡异,又动人心魄。
“不好!”王赋诗心中暗叫。那是旗花令箭,是军队里用来传递消息用的,施放此箭,敌人必是有所行动。
“传我的令,全城戒备——”他转过头来,朝身后的小校大吼,小校被这声震天动地的吼叫吓得浑身一哆嗦,定了定神,领命而去。
王赋诗话音刚落,四面城墙的墙角处便燃起了烽火。想是负责瞭望的士卒也发觉情况有异,立时三刻便在城垛上举烽。那熊熊的火焰,带着滚滚的浓烟,冲天而起。
城墙上,鼓角齐鸣,一队队的士兵,顶盔贯甲,迅速集结,从营房里鱼贯而出。
隐忍了多时的烈炎,终于发动了。
时隔五年之后,在两国的边境上,烽烟再起。
那五年的时间,于双方而言,不过是兵困马乏之后,一次小小的修整。
莫邪关下,那空寂的旷野上,有无数的火把亮了起来。漫山遍野,望不到头。
烈炎的军队,乘着夜色,向莫邪关进发了。
而他们的行动是如此的诡秘,银翼放出去的探子,竟然没有事先刺得一点消息。
敌人来势汹汹,志在必得。
王赋诗吩咐部下备好滚木擂石,只待敌人迫近城墙,便施放下去,将攻城的敌人砸成血泥。与此同时,又令弓箭手张弓搭箭,一旦烈炎的军队进入射程之内,便万箭齐发。
好似早有防备,那些火把恰好停在□□射程之外,便按兵不动了。眨眼之间,仿佛经过了预演一般,所有的火把同时熄灭。
正在此时,天空中有一朵浮云飘了过来,挡住了那弯新月。当此际,除了城墙上尚在噼啪做响的烽火以外,便再无任何光亮了。
情势尚不明朗,将己方暴露在敌方的视野之内,当然是不智之举。王赋诗转过头去,对身边的副将交代了几句,那副将连连点头。片刻之后,只听得耳边几声轻响,城墙上烧得正旺的烽火便在瞬间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一天一地,黑如墨染。
恐惧的阴影如同扑打着翅膀的怪兽,横上了人们的心头。
“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古怪?”王赋诗心中默想。与此同时,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这柄枪在他身边跟随多年,对他而言,它不仅仅是一件趁手的兵器,同时,也是他战场上唇齿相依的伙伴。
它会呼吸,有生命。他好像与它血肉相联。这是他在千军万马之中,除了自己的勇气之外,唯一的依仗。
四周仍是寂静。
谁都知道,这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宁静过后,便有风雷爆发。
城墙之下,黑漆漆的一片。
蓦地,在人们如泼墨般的视野当中,突然腾起几簇火苗。那火苗飘飘忽忽,在漆黑的夜丛中冉冉升起,一直朝莫邪关的城墙上飘了过来。
王赋诗身后的弓箭手,呼吸忽然顿住了。王赋诗知道,那个军中的神箭手,正在计算着时机……
那几束诡异的火焰越飘越近,目力好的人都已看出,那是一匹四蹄踏空的枣红马,马背上端坐着一个人。
那匹马四足踏火,蹄下生风,正在虚空中行走。
“好神骏的马!”王赋诗叹道。
“阁下好眼力。”马背上的人应声道。
王赋诗遥遥地拱了拱手,高声道:
“敢问来者尊姓大名,王赋诗有礼了。”
“我?哈哈——”一阵清朗的笑声传来。
“在下便是烈炎大军的统帅,英之远。”
那人控着□□四蹄踏火的骏足,不再前行了。
“原来是英将军,幸会幸会!”
借着火光,他看见那人身披赭色战袍,胸前结着同色的锁子甲,背负一把形状古朴的长剑,身姿挺秀,气宇不凡。只是眉目隐藏在盔甲后面,看不真切。
“若我猜得不错,阁下便是王赋诗,王将军吧!久仰久仰。”
“过誉了。单不知尊驾能否以真面目示人,免得以后相见,王赋诗不知高低,冲撞了阁下。”
“^哈哈,这话到也有理。”英之远到也爽快,他那清朗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毕,将手中的缰绳松开,抬起双手,摘下头顶的盔甲。
正在此时,那被乌云遮住的新月突然露出了脸,似乎也要一睹这少年将军的容颜。
头盔卸下的一刹那,王赋诗连同在城上执役的吏卒心头皆是一窒。
世上竟有如此俊逸的男子。
这样的容颜似乎不应该在人间出现。
连隐在雉堞后面的神射手,呼吸也变得紊乱了。他开弓的手抖了一抖。——终是错过了这绝佳的机会。
然而,又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有谁愿意,亲手将美毁灭呢?
那火马上的将军朝王赋诗一笑,那样的笑容,似乎连天上的明月也被掩去了光彩。
“王将军,称尔戈,比尔干,诘朝相见!”说罢,一夹马腹,那风一样神骏的战马。撒开四蹄,腾云驾雾一般,返回本阵。
目送这那点火光渐行渐远,城上的兵士皆是舒了一口气。
虽然是久历战阵,但是,每个人都觉得,刚才所经历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梦。
一场疑真似幻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