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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夏之章·三≯ 松平飒在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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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平飒在接过今井昂手中的病危通知书时手指依然僵硬着,窗外的雾霭在浓烈阳光的照射下依然没有散去,就那样沉郁地堆积成厚重的雾障。
或许阳光也患上了贫血。在他的印象中从没有哪天的阳光是如此如同死人般贫瘠惨淡,明明如同黄昏氤氲而至般和煦安详,却得不到丝毫的温暖炽烈。
松平飒面色凝重地举起笔,将笔尖移动到签名的横线上,又移开。如此来回几次,松平飒迟疑地抬起头,对着面前神色苍白的今井昂说:“你是她哥哥。”
意思显而易见。
“我没有把握。”今井昂显得有些为难,他的眉头皱在一起,眼镜折射出凌厉的色泽,“萤一直在吃一些副作用很大的药,再加上她身体本来就不是很健康,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出事。”
因为害怕妹妹会死在自己手上,因为害怕自己会因此陷入巨大的悲伤……那这份悲伤和痛苦能分得越多份就越好。松平飒其实是明白的。
“所以这次是在你意料之中?”
“也可以这么说。”
松平飒的神色缓和下来,但语气却是依旧沉重,他拍拍今井昂的肩膀,说:“她是你妹妹。”
意思依然显而易见。
之后今井萤在手术室度过了一端漫长的时间,她被推出来的时候面色苍白病态,罩着吸氧面罩,吐息如同受伤的动物般微弱。
在触到今井萤皮肤的瞬间,松平飒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像石头一样冰冷,就像是多年前的黑暗般伸手不见五指的冰冷。那是死人才有的温度,比那理论上的绝对零度还要冰冷绝望。
从前死亡还是理论上的东西,而现在,死亡突然变得具现化,变成了可以触摸到的实体。
今井萤有可能会死。如果某天清晨醒来,在和蔼如同母亲温柔的吐息般的阳光中,情人僵硬地死在你的怀里……
如果她不再呼吸,不再在冰冷至极下的阳光中向你微笑,不再一边口吐恶言一边整理好你凌乱的头发,不再在清晨醒来时将你身上的被子尽数扯光……
松平飒突然觉得生病是生命中最残酷的遭遇。感情上的伤害或许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得非常淡,人情世故亦是如此,而病痛却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重,越来越坏。
人类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仅仅是宇宙的一个小小的变动,人类就可能因此丧命。而宇宙不会。
即使你人类把脚踩到头顶上去了宇宙也不会因为你再大的动作而毁灭。而人类却赢在自己有思想,而宇宙没有。今井萤曾经说过,这是她身为人类最自豪的一点。
因为人类知道宇宙没有思想,而宇宙对人类的思想却一无所知。
“手术的状况还算乐观。”今井昂解下脸上的口罩,松平飒恍惚看到他的眼中有着曾经熄灭了很久的光在闪动,“你,给她好好说说。”
她不会听。如果她有生的念头的话,就不会吃那些药了。以一倍的病愈换来数倍的痛苦,慢性自杀式的服药方式还不如一刀来得痛快。她在折磨自己,以身体为代价。
松平飒一直摸不清今井萤的意图,但这次,他却了解得一清二楚。
“萤……”
松平飒的眼前浮现出今井萤几天前的样子,苍白冰冷,如同重度的贫血一般,还有……悲天悯人。
躺在病床上,带着呼吸面罩,今井萤纤细的睫毛颤了颤,谁都没有发现,她半张着唇,清晰而小声地吐出两个字——
“流架。”
窗外一阵闷雷,松平飒走到窗边关上窗户,对着病床上半梦半醒的人笑笑,轻声说:“下雨了。”
今井萤惊异于自己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会做梦。
梦中的自己赤脚站在一片肮脏的水洼里,身边的雨滴下落速度缓慢得可以看出大概的形状,脚下的水洼里涟漪朵朵不断地散开,自己的倒影被扭曲得不成样子。
肩头被打湿了,但是她没有任何知觉。就在这时,一把伞如同一朵轻盈的云移步到她头顶,今井萤转过头去,伞下一片湿热的空气氤氲开来,然后她看见松平飒微笑的脸慢慢地扭曲,直到那完全变成今井昂毫无表情的脸时,她的眼中终于映出一丝惊愕。
再然后,只记得周围的雨滴逐渐变得僵硬,僵硬得如同磐石,今井萤从每一个雨滴上看见自己眼中熄灭了很久的东西开始焕发出不亚于曾经的光芒,那些僵硬的雨滴直直地砸下来,她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突兀地,一团雪砸落在自己的肩上,今井萤错愕地转过身去,尚且年轻的乃木流架手中握着雪球,然后他说:“萤,过来吧,大家都在等你。”
天上的雨滴持续地落下来,砸在身上,扎根进身体里,再也不会融化。
之后今井萤觉得自己睡了很长的时间,那段“很长的时间”里,自己断断续续地做了很多梦,但大多都在梦醒的时候忘却了。唯一一个记得的小小的断片,就是在一片和蔼的午后的阳光中,紫藤萝直直的一直长到天上去,自己朝着一只金色的蝴蝶竭斯底里地不断地重复大喊着一句话。
“回来啊!回来啊!等等我啊!等我给你画满天的葵花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喊到最后的时候语气突兀地软下去,她的脑袋在这时是一片空白,唯独知道的是,乃木流架最喜欢的就是葵花。
葵花离了太阳是活不了的。或者说,谁离了太阳谁也活不成。
太阳是佐仓蜜柑。
众人都扮演了不同的花朵,终日朝着太阳拼命地生长,生长。然后……长坏了。
你明明知道葵花开不完秋天的,它在下一个季节就要离开了。
原来梦里也会这么痛。痛到肌肉都在痉挛,内脏都在哀鸣了。今井萤睁开眼看不到任何东西,所有的光芒在此刻散去,面前的乃木流架笑得惨绝人寰。
“原来如此。”乃木流架的嘴角扯开一个冷淡的弧度,笑意逐渐消退,“是我会错意了吗?”
“萤,你……”他的眼色冷冽如石,今井萤不禁打了个寒战,“你……”
“你所喜欢的,一直都只有佐仓而已……对吗?”
遇上他冷冽的神色,今井萤无言以对,然后她看见乃木流架愤怒而决绝地转身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原来如此。
梦中的一片漆黑终于将她的身形彻底吞没。在此之前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来啊!回来啊!等等我啊!等我给你画满天的葵花啊——”她听见自己用颤抖的语气说着,有什么东西自苍穹龟裂至自己脚下的土地。
“回来啊……!”
塌了,整个畸形的世界都塌了。
夏天的碎片落下来,黑得像夜的眼睛。瞎了的眼睛,合不上的眼睛。
别哭了,别哭了。
总有人在远方那么喊着,声音熟悉得令人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