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渊》阿色Ase

5、≮夏之章·一≯ 今井萤的钥

　　今井萤的钥匙又掉了。

　　这个月来她已经换了不下三把锁——具体的数字已是记不清楚了，最近她总是忘记一些事情。楼道一副很久没有人打扫的样子，蜘蛛盘踞在他小小的领地里，张牙舞爪，虚张声势。

　　像是要发生什么事了。

　　今井萤抬起手轻轻叩门——这个时候，那家伙应该还在……她的手在敲过第二下之后停住了，门内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哇！”门应声而开，今井萤的轻叩化为一记爆栗落在松平飒的额头，“小……萤——”

　　她唇边划开一抹浅笑。

　　这个大笨蛋。

　　窗外电闪雷鸣，点亮了屋内金属的灯具，入门可见的餐桌旁，悬挂着一幅色彩暗沉的画，画面上挣扎的孔雀华丽的羽毛扭曲着纷乱着，交错着蠕动着鲜血淋漓的血肠，成为梦魇中混沌初开的一片。是她的恶趣味。

　　“小萤最近加班还顺利么？累了的话我已经放好了热水……饿不饿？厨房有蟹黄的料理，我去给你热一下……”

　　他们不会想到在当天深夜的同一时刻，会收到同一个人发来的同一条短信。狂风暴澜来临之前连海风都是一派和煦的样子，更何况是近乎平镜的海平面，波澜不惊。

　　当天深夜的三点，短信提示音响过之后，就是梦魇的开端了。

　　赶到医院的两人首先遇见的，就是浑身上下充斥着腐朽的血腥味的佐仓蜜柑。她缩成小小的一团，身上盖着单薄的病号服。她抖得厉害。

　　“我以为他会醒过来。”如同梦呓一般说着，佐仓蜜柑中蛊似地反复呢喃。

　　“我以为他只是睡下了。”“我以为他会醒过来。”

　　“你给我醒醒——！”今井萤走过去，抬起手扇了佐仓蜜柑一个耳光，却再也没有力气扇第二个。她明白这有多残忍，但是如果现在不面对这个现实的话以后会更难受。

　　“我以为他会醒过来……”佐仓蜜柑的半边脸红肿，泪痕干涸在脸上，一条细细长长的水爬过的痕迹，佐仓蜜柑双眼泛红，她终于再也哭不出什么，她的十指，深深插进橘色的发。

　　“为什么他没有醒过来啊？！”

　　手术室的红灯熄灭了，松平飒看见今井萤满脸的悲天悯人。

　　“为什么会这样？”他看见今井萤双眸盈满悲伤与痛苦，分不清楚是梦境还是现实，一袭白衣的圣阳一从手术室走出来，深邃的五官里盛满了不可名状的情愫——或许是欢乐也说不一定。

　　“对不起，蜜柑。”

　　圣阳一头一次低下头。他说，对不起。绿色的眸中敛去了冷漠，圣阳一将头埋得很低，很低很低。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我——”圣阳一不再说下去，所有人都从佐仓蜜柑的眼神里清晰地看出了绝望。

　　雷雨之夜，佐仓蜜柑就那样疯狂地冲出了医院，随即跟上去的是圣阳一，有那么一瞬间今井萤觉得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某人蓄意杀害了日向枣，而那场谋杀是异常隐蔽的，甚至避过了所有人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今井萤将所有问题的答案指向了圣阳一——当然，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之后貌似过了很长的时间，一袭白衣的圣阳一抱着湿漉漉的佐仓蜜柑站在医院的大门口，身后跟着的打着雨伞的日向葵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佐仓蜜柑僵直着，双瞳迷离涣散失去了聚焦——仿佛垂死之人最后的火光也完全熄灭的绝望，大雨侵盆中分不清她到底有没有哭——然而这并不重要。

　　一个无比短暂的夜晚，他们很快就迎来了东方的一抹白，佐仓蜜柑依旧僵直着，呆滞地看着躺着的日向枣那张没有痛苦的异常安详的脸，颤抖着嘴唇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

　　她做着口型，今井萤痛苦地辨认出那是她梦中心中呢喃呼唤过千万次的名字——“阿枣”。她无声地唤着，叹息着，呢喃着……阿枣，阿枣阿枣阿枣……

　　一次生命中最短暂的告白，淹没在火葬场的浓烟中。

　　日向枣死了。

　　他死了。

　　很多人的天都塌了。然而在很多人都以磐石将天空修补时，佐仓蜜柑却固执而决绝地选择了生死同命。既然你无法过来的话，那我就过去吧。

　　“阿枣，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今井萤从新生的佐仓蜜柑的眼中看到的是真正的绝望。心如死灰的绝望，无法恸哭的绝望。

　　哭不出来。难以言喻的悲伤压抑在心头但是泪腺却没有做出丝毫的反应。

　　那天过后，很多人开始失眠。

　　松平飒从厨房里端出蟹黄沙拉，一脸担忧地看着今井萤：“小萤……吃点东西吧，你一直都没睡好——”

　　“我知道。”今井萤举起勺子舀起一块，放进嘴里，感到了一丝异样——

　　她觉得今天的蟹黄不如以前的好吃，有很淡的腥味，血的味道。

　　“我吃饱了。”她站起来，虚掩着嘴，却抑制不住那丝丝缕缕的微弱的咳喘声从指缝间流泻而出。

　　“诶——小萤你才吃了一口啊，不好吃么？”

　　没有回答，今井萤走进洗漱间，打开水龙头，把掌心斑驳的血迹冲刷干净。她轻叹一声，声音小得几不可闻。

　　已离归期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