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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于宛 ...

  •   于宛眉起了个大早,泼墨陪着她用了早膳,留白已备好了马车便直接去接上袁牧往大堤上去了。
      于宛眉自信并非一般闺阁女子,是见过大场面的。况且从小熟读万卷,政史也通,恢弘之景自然也映然于心。但是当她真真切切的看到是,却仍是大大的震撼了。
      水畔沙泥乱堆,勉强称之为岸,岸边杂乱地摆着沙袋阻石,水草漂浮。河岸水迹变化极大,甚至自己脚下都是潮湿泥沙。两岸百姓更是拖家挈口都挤在小小的油布棚里,棚外驾着锅,锅仍有些许热气,走近了便认得只是米汤,米粒却难寻。百姓大多衣不蔽体,毛发脏乱且纠结在一起,面容分辨不出五官本色,看得出是受灾许久,官府显然是没有任何救济。
      因袁牧着了官服,百姓渐渐围拢上来。于宛眉云纱覆面立在他身后,见百姓遭难如此,心中对赵广明厌恶至极。
      有大胆的人走出来,姿态恭敬的作了一揖,却语带嘲讽,“朝廷终于派大人来拯救贱民了么。”
      江风吹散了袁牧的发髻,些许碎发扬在他眼前,他默默的凝视了周围百姓一圈,竟泣涕零然,“袁牧来迟,各位父老赎罪!”语句铿锵,反衬的此举毫无做作拿态之感,尽是一片爱民之心。
      大家愣了许久,也不知是谁先大喝了一句,“袁大人是好官,老天爷派袁大人来救我们了!”众人纷纷回神,激动之下皆跪伏叩头不止,“老天爷终于开眼了,袁大人来救我们了!”多泣然失声,也有嚎啕大哭者,一时之间哭声齐齐,竟似盖过河水滔滔之声。
      袁牧文人情怀,自小读圣贤书一心要做一位体民苦知民痛的父母官,此时触动情肠,自是感古伤今,一时之间竟只顾同百姓抱头痛哭,再不记旁事。
      于宛眉见他如此,便拍一拍他,低声道,“袁大人节怀,治水要紧。”
      袁牧忙称是,暗暗敛了几番情绪,才正容起身激愤道,“之前种种乃袁牧无能,如今既然派了差事来,袁牧必定尽一己全力,不治得水患,愿不还家!”
      众人也止了泪,欢呼起来。
      袁牧正色望江水之势,此时正如沉睡之虎狼,酷暑多暴雨,虽然已近秋分,但若再下一场暴雨,则大堤崩塌。即便是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袁牧沉思良久,心中有千百种办法,却一时弄不准从何处入手。
      他此来治水,虽是州牧赵广明下令委任,所派人手也算精干,他还是压力如山。袁牧自然是知道赵广明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即使疏通水患,一层一层的报上去,功劳也只能是赵广明的,况且延西王跟赵家是什么关系,朝野中人尽皆知,若论起辈分来,延西王仍需称赵广明一声堂兄。虽然延西王妃携着太后密旨亲予自己,但是水势如此凶险,而且皇室式微,陛下年幼,延西王为保权位必不会削弱为他支撑的赵家。若水崩立至,大坝崩塌,数百万百姓受累,这便是自己抄家灭族的罪证,全家都要为此受累,想到此处,袁牧由衷感叹赵广明心机之狠用心之毒。
      袁牧仍在苦苦思量,于宛眉已命人抬了几袋泥沙垫做矮几以作议事,留白泼墨立在她身侧,十分警觉。
      于宛眉从留白手中接过江河工防图,并着山势河源图铺好了,便叫袁牧来观,这情形竟是要现场办公了。
      于宛眉自然知道派袁牧来治水肯定然是李铭深的意思,又派自己来襄助必然是望他成功,助他扬名立万。既如此,一切都不如现场办差赢得民心来得快。
      袁牧见她这架势,难免吃惊,不过心中惦念百姓受灾也顾不得思虑,便与她一起细看地图。
      江河发源于雪山峡谷之中,汛期分明,因上游注入多条支流,也是发源于雪山峡谷或盆地,由此旱雨两季水位落差极大。历年来都是有水患发生,只是万不若如今之势。自大嘉建国以来,江河虽未发过大水,但每年也未曾间断过修筑河防工事,却都是注重于下游的分流与控水。近几年频频大雨,冬季雨雪量也颇大,如此两方同增,中下游的河防工事几乎无用,皆一一冲垮,只剩渝中大坝在苦苦支撑,若天降暴雨,只需三天,大坝拦水无力,立崩无疑。
      既然中下游分流无力,若于上游及支流汇入处筑大坝控水……袁牧想到此处眸子雪亮。于宛眉此时正垂头凝思,见袁牧手指触在上游地势平坦处以及干支流交汇处,略略思索便有些明白了。
      袁牧有些兴奋,大喝一声,“来人,拿笔墨来。”
      他低伏在山势河源图上,小心翼翼的画了五六处,又细细的同于宛眉讲了自己的设想。
      于宛眉略一沉吟,见他作图妥当,垂眸之间微微一笑,“袁大人果然妙法,只是如此,怕要上书朝廷,请拨银子。”
      袁牧笑一笑赧然到,“我记得前朝水工名臣杜凌便有此法。”想到上书请拨银子,便皱起眉来,心中想此事成与不成还是要看延西王的意思,便直直道,“待小臣安顿好百姓,便去同王爷请意。”
      于宛眉笑一笑,没再说话。
      袁牧的意思是先将百姓们迁至安全之地,然后在两岸开挖泄洪渠,只是泄洪渠需仔细计划,时日颇长,不若直接泄洪坑来的快,但是泄洪坑占地甚大,水患过后却又无甚用处,这许多的百姓在泄洪坑使用期间的归属便是一大问题。他也不敢私自拿定主意,心下便想定了,先安顿了百姓再去找延西王请示。
      只是两岸受灾百姓颇多,只渝州之地粗略估算也有几十万之众,更何况江河沿岸数百里受牵连百姓更是有百万之数。袁牧苦思无法,心想先安顿了此处难民再做打算。只是此处一眼望去草棚无数,万余难民又要如何安顿?袁牧看着难民衣不蔽体,草鞋难行,当下咬牙道,“各位乡亲,请收拾细软,随袁牧进城!”
      于宛眉吃了一惊,这难民入城也不是千古奇事,但是这万余众人如何安置?赵广明岂会轻易松口,王爷又作何安顿?她心下想着,众人却欢呼雀跃,装锅的装锅,抱娃的抱娃,一时之间熙攘若市。
      于宛眉心下思定,转身嘱咐了留白一句,留白看了泼墨一眼,颔首退下,离了人群便拔身飞掠而去。
      李铭深正在花厅喝茶,小厮进门禀告,赵大人请见。李铭深挥手让他退下,留白已自窗外翻身进来,大步踱至他身侧,附身低声道,“民情激越,袁牧领众人入城,王妃遣属下来禀”
      李铭深似有所料,问道,“王妃引袁牧现场办公?”
      留白一颔首称是,又道,此举为其赢得不少民心。
      李铭深又问,“可找出症结?”
      留白回道,“似乎要放弃下游工事修筑,转向上游及河源处。”
      李铭深眸子一亮,低声道,“你速速回去,护王妃暂避驿站。”
      赵广明进门时瞧见的便是留白躬身行礼,他心下思量,此人日前并未出面,应为传闻中皇家暗卫,当下有些恐惧,立时收了放诞,毕恭毕敬的进来向李铭深行礼。
      留白低着头,对着赵广明作了一揖,并没有抬头,直直的便走了出去。
      赵广明好奇道,“王爷,莫非京中急诏?”
      李铭深不置可否,缓缓喝了两口茶才悠悠道,“本王的家务事,堂哥也要过问么。”
      赵广明连连认错,正待分辨,眼角却瞥见一袭艳云红裙蹁跹而入,行至李铭深跟前,盈盈下拜。
      佳人香气幽微,闻者迷醉。
      李铭深待她起身,伸了手执佳人素手,见点墨远山翠烟眉,春水微漾眸,一袭艳丽华衣,苏绣桃夭,却是人比花娇。
      李铭深朗然一笑,起身拥她至一旁用早膳,口中曼声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卿本佳人,何顾糟糠。”
      赵广明脑筋咕噜噜的转,随即明了,家事,糟糠……应是王妃不满王爷狎妓,发泄之下侍从来禀,想至此处,便安心了。只要自己这位摄政王堂弟不与朝中同向,自己便也不惧了。
      用膳时,李铭深待点墨十分亲近,布菜递茶,点墨面上娇羞无限,心下却十分酸楚。
      好容易用完了,赵广明相请移步,又上了果盘茶点诸物,点墨见李铭深面色微敛,扫向自己时似笑非笑,她咬咬唇,睇着他扬唇一笑,“王爷可许妾身去拜过王妃?”
      赵广明眼角一跳,心中暗骂道,这蹄子好生胆大,竟似要登门入户了。
      李铭深挑眉不置可否,却伸手揽她于膝上,侧头轻嗅她发间香气,挑手捻了一缕微微拉着,低声笑语道,“莫不是吃醋了?”
      赵广明见此情态不敢再待,悄悄退了出去。
      李铭深这演戏一流,对白却落了下风。哪个王爷会任由一个伶人将自己皇室贵胄三媒六聘的王妃踏在脚下,好在赵广明未曾发现。赵家人是精明强干的,当年赵太君一介女流便是为保家族之利决断之下不顾多年亲情拳拳,毫不犹豫的抛下了他。这么多年赵家蛰伏敛势,他更看不出深浅,只得先保全了于宛眉,再做打算。
      点墨见李铭深如此护重王妃,心中酸楚更甚。强忍着不说话,生怕显露了 。
      李铭深自然不知她心中思量,松了手,点墨起身坐在一旁,拈了几颗干果,喝了一盏茶,总是无味,便笑吟吟的要去逛园子。
      李铭深无意闲逛,摇了摇头起身往书房去了。
      点墨一出门便有四五个丫头婢子随侍在侧,生怕她磕着碰着前前后后的簇拥着,她随意走了几步便没了兴致。正要回去,却见赵广明侯在前头的凉亭里,正笑眯眯地瞧着自己。
      点墨弯唇一笑,提裙走向他。
      赵广明看着她举手投足之间娇媚无限,心中十分后悔。当初他曾邀点墨为赵府家伎,不想点墨以死相逼,他自是不怕,当时乃是关键时期,他也生怕闹出人命来不好将息,便绝了意。早知今日,当初定要好好谋划一番,也一定要将她收入囊中。
      点墨见他垂涎色相之态,并不动怒,娇俏俏一笑,语音却是冷冰冰的,“赵大人莫非钟情妾身多年,仍旧心如匪石?不若大人同王爷说说,求王爷将妾身赐给您?”
      赵广明立时红了脸,谁人不知,这争女人绝绝不能同皇家有上一丁点的牵扯。且不论最后得手与否,这仕途性命全部悬于上位者一念之间。而如今陛下尚未襁褓,皇室式微,先帝名义上的直系血脉便只剩延西王一人。虽为先帝义兄,但穆宗帝指定了的,何况如今太后大将军都礼遇甚重,谁人敢白眼相待。赵广明再喜欢也不会做这种断送自己,也威胁赵家的事。何况只是贪慕美色罢了,多年酒肉相贪,他哪里还有少年时杏花下微雨时初遇佳人的心动之情呢。
      赵广明面有愠色,维持着笑意,腻声道,“点墨姑娘莫要开玩笑了,王爷知道了要生气呢。”
      如此说来点墨更怒了,不就是摆明了自己仰仗延西王,以色相侍终究是不得脸的,她强捺着怒意,冷冰冰道,“不知赵大人引点墨前来,有何指教。”
      赵广明见她生气,面上缓了缓,低声道,“请点墨姑娘帮忙,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点墨想了想忽然笑起来,朗声道,“赵大人不是想让我监视王爷吧?”
      赵广明看了看周围,又笑眯眯道,“点墨姑娘是聪明人,我赵家世代国相,能许你绝对未曾见过的,也未曾敢想过的。”
      点墨眯了眯眼,冷淡淡的问,“一颗男人的心能许么?”
      赵广明的脸上却有说不出什么的表情炸开了花,却阴狠的笑起来,“挖出来也可以。”
      点墨似很满意的点点头,却说着不相干的,“听闻益州景色如画,我想与王爷同游,请赵大人代为安排。”
      赵广明一介州牧,如今并摄两府,何况是赵家直系的嫡子,虽然资质不上,从小却未曾受到如此人物的如此派遣,此时他却并不生气反而十分欣喜,因为他明白点墨是答应了他,便又巧言花语的哄了点墨几句。

      点墨应付了赵广明,施施然离开,手心却捏满了汗,幸好自己找到了他,幸好他没有被当做筹码胁迫自己。若因他而受胁迫她怕是会发疯。她安了些许心,忽然又自嘲起来。他那样的身份地位心思和手段,又怎会轻易被他人操控,到底是自己一厢情愿,飞蛾扑火,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她一边走一边痴痴冥想,直到撞上了一个人才回过神来。
      抬眼看却是李铭深,眉眼间有零星笑意,“想什么如此入神?”
      点墨看着他笑越发笑不出来,只摇摇头。
      李铭深见她如此便凑趣逗她,点墨恼羞而斥,“王爷好不正经,如此取笑。”
      李铭深见她开口,拉了她便往前走,“日后若有什么误会,本王自会为你解释。”
      点墨立时便明白,他以为自己怕被流言所困,又想着要去同那人解释,心中一暖。可是他如何知,那人便是他自己啊。抬头见他发髻蓬松,不由得笑了笑,随着他走开了。
      李铭深自小有人伺候起居,梳发这样的小事自然不用自己动手,在这里怕是不喜赵广明之人,便都轰了出去自己动手束发吧。若说是王爷如此亲力亲为也算难得,点墨看着却只想笑。
      点墨十指轻柔,微微有些酥麻在头皮上轻绕,李铭深看着手上的战国策,却有些看不透了,心思竟飘飘浮浮起来。
      点墨很快疏好了,玉冠束发,鬓发飞扬,自是风流倜傥,若不是李铭深眸中深沉,只怕别人见了只做哪家的公子哥相看。
      点墨含笑道,“日后还是点墨伺候王爷起居吧。”
      书房中并未安置铜镜,李铭深也无意揽镜自赏,只淡淡的道,“本王自己也能束发。”
      点墨忍不住掩唇而笑,“王爷身份尊贵,这样的事还是点墨来做吧。王爷那技术也实在……不敢恭维。”
      李铭深面子上就有些挂不住了,毕竟第一次束发就被人发现,还好不隐蔽的批评,实在是有些尴尬。他勉强笑了笑,算是默许了。
      点墨收了木梳,又整理了一番仪容,便到一旁去了,也不打扰他看书。
      她翻了几本民间演义觉得无聊,又翻到一本琴谱,却字字有味的看了起来。
      点墨正想着要去寻一张琴来,才起身却听得外头哄闹起来。她看向李铭深,见他一片坦然,便笑了笑,起身拉开了门送他出去。
      李铭深走时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知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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