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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苏嘉一病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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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嘉一病不起数十日,李铭深这边却已悄然起程,一路上日夜兼程,到了渝州界内方摆出钦差御使的仪仗来,自然唬得众人一大跳。那赵广明一大早方从娇娆美人怀中醒来,听得京中派了延西王,已行近城下了,立时吓得白了脸。
李铭深骑马入城时,赵广明已伏在管道旁跪接。
大嘉礼遇臣民,这等场面素来不见这般重礼,李铭深皱皱眉,也不说话,冷冷的瞧了半晌,雍声道,“起来吧。”便策马驰走了。
赵广明身上冷汗已湿了数重,身旁的狗腿子立刻扶将起来,“大人,快起来嘞。”
赵广明脑筋一转,抚脑大喝,“牵马来!”
众人忙扶着他上了马,他随着李铭深亦奔驰而去,众人急匆匆的尾随着跟上来。
赵广明在州牧府门口下马时,李铭深正慢悠悠的勒马而来,他立刻笑了三重堆了上去,“王爷,王爷请入府歇息。”
李铭深下马来,只“嗯”了一声,那赵广明前后殷勤的陪着他在花厅里饮茶,李铭深不动声色,待他寒暄的词穷,方正声道,“本王偕王妃同来,可有别院?”
赵广明双眸泛光,延西王为御使出巡,又是自己的表哥,若厉查之下,自己必然身死家诛。而御使出巡按制应宿驿站或各地行宫旁落,既然延西王明言要别院,是不是表明了什么呢?便讪笑道,“有,城南竹海处有一极幽静的别院,若王爷不嫌弃……”
李铭深笑道,“如此甚好。”
外头有人来禀,“王爷,大人,州府各级官员赶来拜谒。”
因李铭深来的匆匆,各阶官员未来得及一一相谒,此时便急急的赶来了。
赵广明看向李铭深,见他垂着眼睑,便示意下人赶紧请进来。
一刻之间,乌压压的进来几十个人。
李铭深心下暗忖州府之地官员已不应如此之多,一眼望去,谄媚油滑嘴脸颇多。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报官阶,拱手行礼。李铭深并不说话,只静静的看着,那眼神深沉而有压迫感。
最末的是一个书生摸样的年轻后生,却并不文弱,他直勾勾地看着李铭深,直直的撑出泪花来,“微臣渝州司农袁牧,”忽而扑通的跪下,“王爷,水患危如累卵,一朝水崩,百万百姓受灾啊。”
李铭深眸光一寒,盯着他看了许久,而后沉声道,“知道了,都下去吧。”
袁牧几乎是被拖出去的,赵广明的脸早白了,冷汗又开始冒。
李铭深看了他一眼,“嘿嘿”一声,蕴着笑懒声道,“不是本王说你,你玩乐也就罢了,提拔亲任也罢,放任水患不管,让人盯上了,不是大费周章么!真糊涂!”
赵广明吓得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王爷救我,王爷救我啊。”
赵广明四十几的年纪,嘴角下垂大腹便便,一望身形而知是淫靡惯了的,眉眼之间却是赵家遗传的精明,李铭深仿佛又看见那个严厉而慈静的老夫人,那个他称了二十年“奶奶”却最终将他赶出家门的人……往事瞬息如许,他冷眼看着赵广明,懒洋洋道,“本王来了,你还怕什么,堂哥。”
赵广明听到这句一下子腰杆也直了,心想,还好还好,还好延西王没记恨赵家,还好还好……脸上堆着笑,只让李铭深觉得油腻腻的恶心,他却又谄媚,“王爷如此说,折煞小臣。”
李铭深一挥手,“起来吧,还等本王扶你不成。”
赵广明乐呵呵的拖着肥肥的身子攒起来,心里也乐开了花。
李铭深又厉声吩咐,“马上派人去治水,开仓放粮,大堤不崩便是万幸!万幸之下若是上头咬着不放,本王也保不了你的乌纱!”
赵广明佝着身一应的称是,又试探着问,“王爷方才也见了,因您之意派谁去呢?”
李铭深扫了他一眼,曼声道,“本王再教你一招,方才那个司农袁牧不是你的人吧?既然人家不满你的态度,不妨派他去。若治的好,功劳仍是你的,若治不好……”
赵广明只顾“嘿嘿”的笑着,暗想,既然延西王也如此想,那么袁小子你惨了!不过堂堂延西王,现已封了皇叔了,身份贵重自不比往昔,对待这位表哥可要好生诱哄着,想来可保前程无虞。他笑的直把双眼都成了一条线,“王爷说得有理,王爷思虑周全下官万万不及,王爷……”
李铭深摆摆手,“行了,还不快去办!”
赵广明点头哈腰,再三交代了下人好生伺候着,方一扭一扭的走了。
李铭深盯着他的背影,蓦地咧开嘴森森的露齿一笑。
入夜了,赵广明为李铭深准备的洗尘宴正热闹,舞姬腰肢轻柔,舞姿妩媚若无骨,描金的盘中也皆为珍馐,李铭深寡淡无言,只拿着一只白象牙著,应律击碗。他也冷眼看了席间众人多一致嘴脸,那后生袁牧却并不在座中,想来是得了令立刻开仓放粮去了,倒也不枉他一番苦心,既然司农袁牧为可用之人,那么接下来便好办许多了。
正想着,赵广明堆着笑凑过来,“怎么不见王妃娘娘?”
李铭深目不转睛盯着一名舞姬,不耐道,“提她做什么。”
赵广明顺着他的眼神一看,原来是长乐坊新来的舞姬头牌点墨姑娘,因一双美眸如墨点漆,又因舞姿动人,眼神勾魂,早已扬名。又回头一看延西王神色,立时笑的颇为暧昧,“王爷慢饮。”便退至一旁,暗示点墨舞得近些。
点墨会意,却渐敛娇娆,露出端庄来,李铭深眯了眼凝视她,见她举手投足越发国风严肃,以为她只想以此勾引,当下兴味索然。
正想着如何托辞,却见天南凭空划过一抹银亮,仿若流星,忽而唇角便扯开了笑意。
点墨见他笑了,却面上一红,俯身竟是斟了一杯酒奉给他。
李铭深也潇潇一笑,接过酒樽便一饮而尽。
她眸若点漆,顾盼神飞,垂下头来,欲语还羞。
宴至亥时将近子夜,李铭深悠然道,“诸位大人,今日且散了吧,先帝新丧,实不宜做长夜之饮。”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中,李铭深已觉微醺,便起身故作晕眩地打了个趔趄,点墨却轻轻盈盈的立在他身侧扶住了他。
赵广明眼神贼亮,暧昧至极,“点墨姑娘,快扶王爷去歇息。”
李铭深却摇摇晃晃的摆着手,“罢了,送本王去你先前说的那别院便好。”
赵广明方要起身去吩咐,李铭深又眯着眼一把抓着点墨的手,“不必了,她送本王去即可。”
众人遂笑的暧昧明了,忙不迭的备了马车,前簇后拥的送了他二人上车,车夫也被赵广明拉着叮嘱再三,方马蹄嘚嘚行起。
李铭深做酒醉状拥着点墨,在车中并不动声色。
车方行动,竟有人放诞了,“王爷,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啊哈哈……”一群官员大大小小都一片哄笑,看着马车走远了,方各自散了。
李铭深仍拥着她,心神不懂,淡声道,“是渝州人?”
点墨摇了摇头却又点头。
李铭深朗然大笑,“你是南临国人吧?”
南临国于大嘉之南,气候温热,民俗奔放热情,李铭深十八岁时便出使南临,同南临王缔结一世无犯的盟约,安靖邦交,自然认得点墨微麦肤色。
点墨不想瞬间已被识破,羞愧道,“我,我确是南临人。”
李铭深不着痕迹的撒了手,与她之间拉开些微距离,又问,“来大嘉多久了?”
点墨垂着头,细声道,“十六年了。”
他听得却是一惊,转头瞧了瞧她,只觉左右不过二十许的芳华,“为何不肯回乡?”
点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我在大嘉寻我的心上人。”
李铭深心下一伶,看她眸如点漆,盈盈含嗔,眉目间朗然方尔,便决定下了,“他是何人?待此间事了,本王为你找寻。”
点墨摇摇头,却斜着眼睇他,“王爷此话当真么?”
李铭深笑笑,“自然。”
她却又守口如瓶了额。
只一会子车夫便恭恭敬敬的请他们下车了。
城南竹海,果然清新雅致,一下车便见一道白拱门,而后竹海如许,如江南园林韵味,精巧脱俗,白拱门上浓翠笔勾“竹海”二字,一眼望去园内郁郁葱葱,竹叶瑟瑟,只掩映着些许白色楼阁。若再起些薄雾,便似人间仙境了。
李铭深只大略看一眼,仍做酒醉状,揽着点墨便入了园子。
那车夫躬身行了礼,便驾车离去。
点墨明白他是佯醉,忽而有些不耐,欲甩开他束在她腰间的手。
李铭深觉察,却揽的更紧。点墨笑声娇娆,“王爷难道要点墨侍寝么?”
李铭深皱皱眉,待拉着她进了正厅,却见已有人候在那里,躬身道,“水房中已备了水,请王爷同姑娘沐浴。”
李铭深摆摆手,“找赵大人领赏去吧,园子里的人也都散了,本王喜欢清静。”
那人笑逐颜开的去了。
李铭深又踉踉跄跄的狎着她往浴池去,之间不远处一个低矮圆滚的筒子楼似的房屋,点墨笑了笑却有些晕红了脸。
李铭深一声也不吭的进了门,便见纱帐无数,拂开了数重,方见玉石砌的汤池,腾腾的热气升上去,圆拱形的穹顶上凝成了水珠,时不时地滴下来,打在脸上冰冷沁粹。
李铭深四周看了许久,放松开了手,退了一步,拱手道,“点墨姑娘请自便。”便绕过了汤池往里边的纱帐后走去。
才拂开了一层便有人似凭空冒出来,单膝叩地行礼,“王爷万安。”
突然出现的人声仿佛吓了点墨一跳,她也不回头,只愣愣的坐在汤池旁,心乱如麻。
李铭深竟也不防她,轻声问,“泼墨呢?”
那人低声回道,“在后边陪着王妃。”抬头觑了一眼李铭深的眼色,又复了一句,“王妃安好,王爷且放心。”
李铭深却似笑了,“从明日起你们二人随侍王妃身侧,一定要保王妃周全。”
那人忽而跪地,“主子孤身犯险,下属等日夜难安!请主子留属下在身边,以防万一。”
李铭深似有不悦,见留白坚持,只得叹气,“留白你且去,明日一切安妥了,唤泼墨回来便是。”
留白功夫智谋学识诡计样样皆在泼墨之上,李铭深如此安排他也不好反驳,便行了礼,退下。
李铭深却又低声道,“晚些时候,我再去看她。”
留白暗自笑了一笑,鬼魅般的掠出窗子,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留白与泼墨自少年时便是李铭深的暗卫,还是李铭深的母亲则绫公主亲自为他择选。皇家暗卫本是一支队伍,择其中翘楚为皇家暗卫,自少年时便欲主人熟识,日夜苦练,成年时便已为顶尖好手,却须不离主子,于暗中保其万全。皇家等闲皇子公主也是没有暗卫的,李铭深却是少年受宠,虽名为臣子,老上皇也曾赐下殊荣,则绫公主却为自己的儿子选了一对情侣为暗卫,当时老上皇见则绫公主如此,大笑之下,似有泪花,最终加爵于驸马。则绫公主为天下第一美人,穆宗帝并非只则绫公主一个姊妹,然而穆宗帝却待则绫公主极好,待其驸马左相之子司马无相颇为荣宠,却并不常常召见,但是封赏恩赐年节小礼都是从不断绝的,也算是荣宠一朝,皇盛元年则绫公主投缳之后,穆宗帝悲痛欲绝,极尽哀荣,则绫公主七七之后穆宗帝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对驸马多加抚慰,始终是淡淡的,随后司马家也被因故废除左相世袭之位,老相爷对自己的儿子起的名字倒是确确实实的应验了,正是司马无相。此事已尘封若土,暂且不提。
李铭深转过身来,却见点墨褪了鞋袜坐在池旁,濯足戏水为乐,面上却请冷冷的不见悦色。
李铭深也似她一般褪了鞋袜,垂足入水,点墨忽而笑了,柔声道,“有一个问题,妾身多年不解,请王爷赐教。”
李铭深示意她直说便是。
点墨又沉默了一瞬,垂着眼睫,看不到眸子,绵声道,“若一女子钟情一男子多年,男子已有妻室,且女子不明他意,则该女子该如何?”
李铭深只当她苦恼自己与心上人之事,微微一笑,“看来你已找到自己意中人了。”抬头见她仍旧垂头惆怅,心下更是笃定,便缓声开解她,“你钟情他多年,一朝告知,他必然感动无言,他既有其实,你焉肯居人之下?”以李铭深看她谈吐行事,便觉她骄矜自高,怕不愿做下堂之妾。
点墨眸色潋滟,沉默了许久,忽而转头看定李铭深,又嫣然一笑,“王爷去看王妃吧,点墨要沐浴了。”说罢便扯落了腰间的软纱绦带,直直一幅活色生香的更衣沐浴美人图。
李铭深也不知她深浅,却也不好看她,便立时起身往外走。待到了她背后,他也不回头,却有些犹豫,“点墨姑娘……”
点墨静待了一瞬,见他也不回头,也不说话,有些不耐烦,双手扯落了身上的衣裙,踏入汤池中,娇笑道,“王爷自去大展拳脚,点墨自然不会辜负,必定极尽所能配合王爷筹谋,且替妾身恭问王妃万安。”说到后句,已无半分娇媚,也并不带一分恭顺,反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李铭深自承爵二十余年,从未遇如此无礼相待,他皱皱眉,也没说什么,大步走了。
点墨听着他足音空空的远了,只倚在汤池旁,抬手拆了头面,抚着头发仰着脸,忽而就有大颗的泪从她浓丽如点漆的眸中滚落下来,却只落了几颗便止住了,她低头看着水中自己曼妙的身段,又想到其间颠沛流离的十六年,女子最美最媚最魅的岁月都消磨在一个痴念的辗转中,如今痴心人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心中一片唏嘘,情难自已,不由得心中郁结,直觉得一口气上不来,闷在心口,险些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