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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聊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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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灵盯着电脑屏幕上恭贺他过关的对话框,突然觉得重复了几千个的早晨有点无趣。他知道别人也是这样看待他和这个小店的。
闫灵是个拥有银色头发的美少年,但他其实已经五十一岁。不过不管怎么样,一个外表只有十五岁的瘦小少年喜欢天天对着一台上世纪出产的586型电脑玩着历史同样悠久且如今已略显乏味的扑克游戏“空挡接龙”,这画面确实够诡异。但也仅止于诡异,因为真正进来过的人挑不出他的毛病,他深情款款玩着扑克游戏,只因为他最重要的人跟他约定,如果他能把各种排列的空挡接龙都玩遍并且都赢了就回来。
不过不行了,不行了。因为那个人再也没出现过,因为已经过了十五年守着破旧小店等待不知何时会来的客人的日子,因为他开始无聊了。
然后,今天又突然开始不无聊了,从那对夫妇走进来以后。
“呐,小店长,我们决定造人了,所以这边的工作我们会找人来做。”
穿着写有“我是夫”字样的黑色T恤的青年说。
“小店长也别太无聊了,这是你自作自受的结果呐。”
穿着写有“我是妻”字样的同款T恤的女子说。
闫灵看着当初支持自己的二人,脸上的万年微笑再也挂不住。
“无所谓!你们快滚吧!别生只怪物出来就行!”
闫灵说。
“别这么说嘛,小店长,我是怪物,再生个怪物,是理所当然的。我们会生个美男子来支持你的理想的。”青年笑道。
“再见咯,小店长。”做妻子的说。
两人于是手挽手相亲相爱的离开了。
闫灵听到关门的声音,知道那对夫妇又走了。
“妖魔和神仙能突破禁忌,我再不济,能促成你们也算有德吧。”他喃喃自语。
闫灵又转去继续玩他的古董游戏了。
三个小时后,当闫灵再听到关门的声音时,身后已经站了两个陌生的少女。闫灵转过身去看,发现那对朋友又给他找了麻烦。闫灵是因为与人打赌才来到凡界了,他赌的是凡界太平,而现在看起来很难,因为与他立赌约的人很可能会马上冲出来告他挟持人质犯规了。
这两个少女看上去才十五六岁。一个脸上写满丰富的表情,但长着一张“清秀之上,漂亮未满”的脸,且拥有同龄人少有的古铜色基辅,一只眼绿一只眼黑,披肩黑发中夹杂大量纯白发丝;另一个平静的让人难以察觉到她,但她又是那种叫人永远无法忽视其存在的人,因为她很漂亮,一双赤瞳,一头垂腰紫发。
闫灵不着痕迹地将二人打量一番,忽然觉得麻烦是件有趣的事。他反正自成祸害,不妨多带坏两个。而且他喜欢有趣的事。
“呐呐,加入吧。我们不包房不包吃不要包假,工资少不了,每天晚上五点到十点上班,不保证不定时加班。”
闫灵命名在同暖阳一般的微笑,说出来的话却不带感情波动,让人单听声音根本无法了解他在想什么。这是他坚持走这条路的结果。
两人中的表情丰富的那个说:“我对这份工作毫无兴趣,我只是来还工作证的。”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张证件。
闫灵认出这是刚离去的两个员工的联合工作证件。
而表情冰冷的那个则伸手夺下证件,亲自放到老板面前,说:“轩辕莫殊,轩辕苍言,接受这份工作。”
“小殊!”另洋这么叫道,显然是想抗议但在对方强大的气势前败下阵来于是只是无力地叫了一声而已。闫灵倒是因此弄清了二人的基本区别。
“莫殊和苍言是吧……”省略了二人武侠气略重的辉煌姓氏,闫灵对二人说:“我姓闫,名阎灵,你们可以称呼我为闫灵。呐,我还有一个辉煌的身份,你们想知道吗?我知道你们很期待,我只说一次哦。在下十代阎王之阎罗王,阎灵。”
二人的性格也马上分清了。
莫殊仅是“哦”了一声,对闫灵超越常识的自我介绍一副全盘接受、甚为了解的样子。而苍言的反应大大不同。
“阎罗王不过是神话传说而已!我看你有必要去看精神科!这狗屁工作我才不做!”苍言边喊边去拉本该用推的店门。
闫灵大胆猜测苍言是一个头脑一热就理性全失的家伙,完全凭感觉走,用几十年前开始流行而现在完全可以称为俗语的词汇形容就是“小白”。
闫灵可不会放过可以玩乐的对象。——这是所有人对他的评价,也是他的性格写照。他更是从未想过要改变人们对他的这个不良印象,实际上他比较希望自己能当个恶人王。
“偏偏我就是得做好事呀,伤脑筋~~~~~。”用少女般的口气这么叹息着,闫灵拧起兰花指指着还在与门纠缠的苍言,命令道:“你,过来。”
“我干嘛要过去?!小殊,来帮忙开门啊!”苍言冲莫殊嚷嚷道。
闫灵悠悠地抬起左臂,左手纤长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堆纠缠的怪异线条,然后他念了声“开”,那两个丫头就都消失在了房中。
“哎呀呀,人家本来不想这样嘛,真是的~!”
闫灵面无表情地说。
苍言,社会主义好少年一名,将满十五岁,私立如花学院高中部一年级学生,酷爱读书,性格“小白”。她自问长得不漂亮但也倒不了观众的胃口,说话缺根筋但还不止于得罪人,违纪是有的但记大过是不可能的。——总之,她自觉并不具备遭到报应的条件。
不,没有报应,做人不能唯心主义。
苍言无奈地站在传说中的大门前这么想到,大门上潦草的“鬼门关”三字让她在五分钟内已经不止一次的想到了报应,十年上千万字的阅读史完全平复不了她几乎跳脚的燥狂情绪。
不过,苍言确定她跳不起来,被五六杆长枪压制住的她以及正处于同样境况的莫殊现在其实是动一下就会死的状态。
“呃,你们是死神?”苍言小心地询问对方。其实她胆子不小,这是她说出这句蠢话的下一秒钟领悟到的。对方用对准她后脑勺的一记闷棍为她开了窍,但副作用是她头晕眼花了好一阵。但幸运的是服了这“醒脑药”后她没有失去意识。
“看来你还挺强壮的。作为凡人来说也算强大了。不过阎罗王殿下也不能因此给你们通行令,不过这次先算了,完成任务后记得告知殿下十王议会不日举行。”
敲她头的那个男子自顾自地说完,便带着与他穿一式的青色长袍的人走了。不过如果这个鬼门关是真的,他们该被称为鬼。
苍言碎碎念道:“所以说现在的精神病院真是太缺乏管理了,把我们这种社会主义好少年弄来这种鬼地方。所以说,小殊你干嘛答应他?虽然对方有可能是变态顺着他不失为一个权宜之计,但是……”
“走。”莫殊冷冷地吐出一个字,轻易截断了苍言的“一点点小牢骚”。
莫殊向前走去。
苍言挣扎了一会之后决定跟上去。然后她发现了这个让人有些惊恐的事实——明明她们就在门前,却无论如何过不了这个所谓的鬼门关,她们越是向前,鬼门关离她们就越是遥远的样子,但她们一抬头那三个字还是悬在那里。
同时,苍言能够越发清楚地看见似在门内的一座木屋,木头腐烂的味道也传入她鼻中,让她明白了眼前这一切都不是幻觉。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挫败,她确实喜欢奇幻小说也阅读过大量几十年前曾经流行的灵异漫画和冒险漫画,但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亲身体验这种荒诞的事情。冷眼旁观毕竟比领衔主演轻松。
终于,她们进到了木屋里。
屋内四壁都挂满了电话的话筒,但完全看不出都接在哪里。屋内有一张很长的桌子横放着对着门,桌后坐了九个黑衣人。他们都是红发褐眼,长相平平或可以说是因根本毫无生色所以缺乏个性;他们的眼睛都有不同程度的凹陷,了无生气。——总之苍言很费力得到的、较全面的对九人的第一印象并不好。
莫殊在妹妹发呆的时候已经上前对其中一个人说:“是阎罗王派我们来的。”
“想要找的人是谁?姓名,出生地,生卒年月日,相貌特征,生前从事职业,与寻呼人关系,这些呢?请把资料拿出来吧。”
那个人大概全然不懂何谓“微笑服务”,不仅绷着张脸,还以令人极不舒服的命令语气问了一长串问题,显然也不想体谅来者的心情如何或掌握了多少他需要的信息。
苍言抢在姐姐之前冲那人嚷道:“你个大便脸!我们是被你们那个‘阎罗王殿下’拐骗进店的!我可从来没想过要同米田共打交道!快放我们回去!”
莫殊这次吐了两个字。
“闭嘴。”
莫殊将一块刻有很多蝇头小字的竹牌放在了那人前头,说:“在这上面。”语气意外客气。
苍言没有费心去想这牌子是什么时候到了莫殊手上的,反正不管多不正常的现象对莫殊来说都和吃饭一样平常。
那人看了一看那牌子,就打开了自己的抽屉,从中找到了与竹牌上记着的相符的一份类似资料的东西后,他对莫殊说:“没有问题。已经联络完毕。”
莫殊收回竹牌,苍言凑上去,看清楚了那上面的字。
吴冠达,男,共活了二十岁,死于公元二0二一年,国光岛。二00一年生于福州D区。相貌平常,申字脸,戴眼镜,身材中等。生前从事职业无,因先天性心脏病长年住院。寻呼人常洛,不肯透露与其关系。编号:一七八五九十三二0二一。
“回去后把号码交给寻呼人就好。不送。”
随着那人落下的话音,苍言感到一阵莫名的晕眩,然后当她能睁开眼时,她已经回到了“梦话屋”——那栋倒霉房子。
总是先她一步适应环境变化的莫殊已走向了仍旧在古董电脑上玩化石级游戏的自称阎罗王的少年。
“竹牌是员工实习向导,也是你们出入地府的通行证,本王特别恩赐给你们的,千万别弄丢了哦。如何,要进行下一步了吗?”
少年转过椅子看着苍言却是对她们两人说。
苍言看着少年褐色眸子里类似挑衅的光芒,又看向莫殊赤瞳中常有的金子的光辉,认命地说:“知道了。我虽然丑点,不过今天就姑且让我把自己当□□丽丝吧。”
“上二楼去吧。你们是九号机的负责人,从今天开始,除非你们死了。”少年说。
苍言如往常一样用碎碎念的方式自我欺骗以平息胸中那熊熊怒火。
“是梦啊,在梦里什么都可能发生。无所谓,无所谓。反正醒了就没关系了。”
行动派的莫殊则是早已登上了二楼。不知年代几何的楼梯在她脚下无力地呻吟着。
苍言刚登上去两步,便回头问少年:“自称阎罗王的店长,梦话屋到底是做什么的?叫这个名字难道是间旅馆?”
“我叫闫灵,我说过了。然后,梦话屋是为了使人安息而存在的。还有,与其询问我浪费时间,不如回头走上去,像莫殊一样,亲自去确认。”
“拜托,她根本不管以后会怎样好不好!只要有钱拿她做什么都无所谓。”
苍言咕哝道。
苍言打从看见这栋牢房子起就对它缺乏好感,天生嗅觉惊人的她老远就闻到了这栋房子里散发出的木头腐烂的味道还有一股隐藏在那之后的腥臭的味道,如果不是确实看见了房子苍言会以为自己闻到的是棺材的味道。上了二楼以后苍言的这股恶感更是有增无减。如果说一楼只是臭点、暗点,那二楼就是座坟墓,味道浓烈、空气凝重,唯一的光源只有被厚重的窗帘布的缝隙不小心放入屋中的光线。
苍言惊讶于自己竟能在黑暗中看的如此清楚,并且一眼望见了那张标有数字九的桌子前坐着的中年妇女。
苍言还看见了那张桌子上摆着的电话。那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这个是号码。”莫殊正将竹牌上的编号亮给那个妇女。
那个人看了一眼后,望着两人,问:“真的能够吗?”她是那样充满期待又是那样不信任。
“能够什么?”苍言诚实地反问道。
莫殊则说:“我们刚刚接手。”
“那我们倒是同伴。我第一次来,你们第一次工作。”
她笑了笑,说:“我叫常洛,我是来找我的‘丈夫’的。或者应该说,我们约定好是对方唯一的结婚对象。——不好意思,我比较紧张,所以想着至少说给什么人听。你们能听我说说吗?我和冠达的事?”
苍言看到莫殊看表了,她想起了现在是莫殊要去打工的咖啡馆上班的时候了。苍言满以为守时敬业的莫殊为了那份实际一点的工资也会马上离开的,那样一来这场噩梦醒不醒对她来说也无所谓了,然而她人生中第一次错估莫殊也是在今天。
“时间还早,尽快吧。”莫殊说。
常洛松了一口气。
“哎呀,那我就说说了。
“我叫什么我已经介绍过了,那么来谈谈我为什么来到。我想你们也不会惊讶才对,毕竟你们决定在这里工作了所以应当有所了解了。恩,冠达十七年前就死了,而我是来这里通过这部电话和他的鬼魂进行通话。我听一个邻居说这里可以联络到已经过世的亲人。她真的是个恩爱微笑的婆婆呐!因为她确实每个月都会来一次,所以我想即使是骗人也不可能骗她这么久吧,就想来一次。她还说九号机的负责人是一对可爱的年轻夫妇,拼命推荐我使用九号机呢。啊,扯远了。
“总之我是为了见冠达才来的。我七岁被查出患有重病,那是当年很难治愈的疾病。我因此开始入院接受治疗,所谓的治疗也只是在拿现有的技术苟延残喘。你们大概也猜到了,冠达和我正是在病房里认识的。他大我三岁,见面时我十三岁他十六岁,我们都已经跟药物打交道多年,再恶心的药对我们来说都跟白饭粒差不多。因为从小就在医院里,所以我们也没有同龄的朋友,相熟的医生护士年纪很大,对我们也严厉,年轻点的则是对我们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想起来对他们真不公平,实习期竟然碰上我们这种倒霉孩子。我和冠达相遇的过程也因此好不浪漫。我偷跑出去玩耍竟然于上大雨,因此发烧加重了病情,我不得不躺了好几天加护病房,为难医生伯伯护士阿姨二十四小时神经紧绷。我救回来后就转送普通病房。冠达就在我隔壁,他因为私自停药而差一点病发死掉,跟我一样差点见了死神。我终于可以下地之后就迫不及待想去楼下看电视,也就是在走廊上,我和他遇到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都是刚摆脱死神的苍白脸,模样足够吓死年轻的小护士和装腔作势的实习医生,不过我们对彼此的印象还不错。我知道他爱看轻小说,他知道我喜欢斯诺克,而且对方的爱好我们也喜欢,总之我们志趣相投。呃,不过我们当时还都是见过几次死神就自以为人生经验丰富到可以出N本励志自传的小孩子,见面总谈一些生死大事。我们就这样长大,各自的病情依旧无多少希望。他更是越发恶化。就在同龄人忙着找工作、结婚、考虑生几个孩子时,他往返于病房和手术室,我则夜夜伴着幽灵聊天的声音睡觉。
“我们准备结婚时,被告知各自的病情有了新希望。于是我们分别飞往不同的国度治疗,半年后我开始好转,而他则永远不在了。”
常洛换了口气,继续说:“我就这样卑鄙地违约了,我活了下来,而他去了另一个世界,或根本就是消失了。像所有俗气的电视剧、小说的爱用桥段一样,这就是我们之间的故事。那之后我伤心了一阵子,最后还是嫁人了,因为冠达说过永远不要拿他做借口。我真心的爱我的丈夫,那是与冠达之间完全不一样的感情。”
常洛终于结束了她的前半生的简述,并闭上了运动过渡的嘴。
苍言花了五分钟消化了这个曾经确实被她归类于俗气的故事,然后看着常洛失落的目光,问道:“呃,既然你爱你丈夫,又为什么要来这里找他呢?死了十七年的人难道比陪伴了你许多年的丈夫重要吗?”
“对啊,他确实对我很好。不过,过的越久,我们之间的矛盾就越激化,他跟我的兴趣完全不同,热恋时的乐趣也没有了。我们没有正式办理,却已经分居多年与离婚也没什么两样了。可前一阵子,他突然回来找我,说要和我和好。可我越来越想冠达的好,甚至时不时想起我们当年的约定。我们约定好结婚的,等我们病好了,等我满二十岁,我们就结婚。”常洛说,“我好怕,我好怕冠达会让我回去,我好怕冠达会骂我,我好怕!我怕冠达还像以前一样对我一点都不怪我。”
苍言叹了口气。
“你怕不怕与我们没关系,”这时,莫殊开口了,“但请你马上拿起话筒或者干脆选择离开。这与我有点关系,因为你的选择关系我第一笔生意能不能成。”
苍言无力对常洛感到抱歉,因为莫殊这么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莫殊打击人比安慰人强,至少此刻她是“真情流露”。而且苍言刚才确实的感受也是无情的“欠骂”二字,只不过她没说出口。
如苍言所预料的,常洛听到莫殊这么说,初时有点震惊,但马上便平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后,常洛拿起拉九号机的话筒,对着莫殊给的竹牌上播了一遍联络号码。
下一秒,通过电话线,另一端传来一个好听的、年轻的声音。
“小洛,好久不见。”
“说‘见’什么的,不是只有声音吗?”常洛不掩语气里的失望。吴冠达也察觉到了。
“小洛,你很失望吗?我觉得这样挺酷的,要知道我死了好久了,所以不会变老。假使我们面对面,依然是美少年的我和已经是个欧巴桑的你面对面坐着,只怕会一个大哭一个大笑引来精神病院的医生吧。”
“真是,我果然老了,突然觉得你好幼稚!明明以前你也这么说屁话!”
常洛握着话筒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她接着说:“而且说到美少年,我可从来没觉得你符合标准。”
“呵呵,是哦。不过你十七年没见我了,评价可能会失真。”
“我有看啊,这么多年,我都把你的照片摆在床头。老公那次把相框摔了我还和他吵了一架。呵呵,现在想起来,年轻的时候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嫁给你算了!”
常洛空闲的手不自觉抚上了嘴角的细纹。
“我都不知道电话可以有这种用呢,”她不等对方借口便又说,“你明明死了,我连你的墓碑和骨灰都看过了,竟然就是这样了之后又过了十七年,你还是那么年轻,而我已经老了。可是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可以聊天。”
“你想说什么?从以前起说话就是不着边际,这一点倒是没变。”
“我是想说,电话线怎么没有劲头呢,为什么我不能轻轻一拽,然后站到你面前?听到声音只让我更觉得活着难受。听到你的声音,我更想你了,冠达。”
常洛在电话这头随着泪落而扬起嘴角,扯开一道苦涩的劣弧,于那苍老了许多的脸上。
“笨蛋!你干嘛还记着?多过去十七年了,你竟然还有空找我,孩子的话该上中学了吧?难不成你们实行晚婚晚育?恩?小洛,当妈妈了啊!”
“别太过分了!你知道我的病会遗传的吧!而且我根本没有好,我只是一直靠药物维生,时不时还得去医院一趟。说起这个,老公真的对我很好,只有这一点,我无法埋怨他,否则我会觉得自己卑鄙无耻可恨!”
“总之你别哭!有什么还有我呐!我好歹也算你一个,恩,前夫。”
常洛惊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他的妈妈希望他有个孩子,然而我根本不能。我们为此争吵,他说我敏感、任性,于是我拿着行李就走了。我们五年多都只靠电话联络,他每月来电话要我记得看医生,我则在休假日打电话告诉他要注意休息。别人都觉得不可思议,问我既然这么放不下为什么不干脆搬回去,我则觉得这样刚好。因为我很失望,因为他不如你了解我,我也知道我不应该这样失望的。因为这样愧疚,所以我不能继续与他生活。可他前几天突然找上门来,要求与我复合。他说什么都不要紧了。”
常洛停了下来,等着对方说些什么,她握着话筒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指节隐隐泛白。
“小洛,你十六岁生日的时候,我们在哪儿?”过了五分钟,对方问。
“医院的草坪上,我们用石头堆了个蛋糕,我们想像这里面有所有我们不能吃却想吃的东西,你还……”
“我还用树枝做了假蜡烛,问你有什么愿望,让你许愿。你说……”
“我说我想要永远摆脱医院,做个正常人。”
“明白了吗?”
当两人共同的回忆结束,吴冠达轻声问道。然后他很不好意思的说:“我想不出别的安慰你的方法了。毕竟十七年了。”
常洛回答:“我明白了。是我忘记了,是我一直渴望做一个正常的人,事实上我可以,然而我却拒绝了。老公他却一直努力着,想至少要给我正常的家庭幸福,是我一直跳不出回忆。我不该拿你做借口,冠达,你永远不该是我懦弱的理由。”
“我说我要和你结婚,在手术之前,我这么对妈妈说。她告诉我说,‘二十岁以前的爱情是浪漫,三十岁以前的爱情是冲动,婚前的爱情是空虚的什么都没有,婚后的爱情是苦涩的因为她什么都有’。我觉得她说的未免太主观太武断,不过现在想来也许有些道理吧。我们约好了一起活下去,我们彼此了解,又是最陌生的,因为我们之间是以共同经历过死亡为基础的,如果我们都不曾得病呢?不过假设当然不成立。我是说……”
“我们只是想互相说话,我们只是想着明天还能见面真好,我们最单纯的互相关心,固执地认定这是爱情,当然他也许是,却少了太多东西,是那么不负责任。”常洛释然的笑了。
“我们也没有想过结婚以后该做什么,柴米油盐酱醋茶,好像通通不归我们管一样。”吴冠达话锋一转,说:“可是你的丈夫一直为你操心这些,他愿意为你承担这些,他娶你就证明他想过这些。我没想过,因为比起承担另一个人的生活,我更多地想的是自己能活下去。你呢?”
常洛说:“我和你一样。我可没想过为你操持家务,可是我试着为他做了,并且即便是分居了我还是操心他的生活,呃,以电话的方式。”
“我常想,人怀念初恋,大概就是因为那是空空如也的爱情吧,虽然它少了许多好的,但也没了许多不好的,它像个美丽的背囊,大家很乐意背着它过一辈子。他们管那叫浪漫,是因为忽略了只有活着才能浪漫。呐,小洛,你跟他打电话可跟现在和我打电话不一样,横在你们之间的只有几条街,而横在我们之间的有生死和时间。你爱他,所以不要追着有关我的回忆跑了。只有当无人再怀念,死去的人才能真正得到安息。”
“我付了好多钱!笨蛋!只有这一次而已,我们好好‘浪漫’一回,然后我和老公讲和。”
常洛说:“其实你在那里也很寂寞吧。谢谢你,你没有留我。”
于是两人又聊起了其他话题,比如他们所感兴趣的,比如未来。
苍言与莫殊默默立于一旁听着他们的谈话,没有插嘴,没有离去。
苍言稍稍有些了解梦话屋的工作内容了。
“虽然很荒诞,但如果是真的,其实也不错。”苍言笑道。
莫殊稍稍偏头。
“恩?”
“就是说,至少可以不必遗憾了啊!活着的人不必想死去的人有什么没说完的,死去的人不用恨自己不能再多说一句。这个地方‘是真的’这件事因此也不那么糟糕了。”
苍言说:“虽然听起来很像漫画和小说的剧情,但这应该也是大家共同的愿望吧。”
莫殊则说:“没原则。”
苍言耸耸肩,说:“反正小白是不用讲原则的。”
闫灵睁开眼睛,打开了电脑里的WORD文档,修长的十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
“喂,还好吗,熹徽?我又赢了,又有一个人放下过去了。我今天玩了十五局,都过关了。本来想说这日子过的真无聊,不过来了有趣的人物呢。她们跟你不怎么对盘,不过供我解闷应该不错。哈哈,怎么样?你今天是不是也在等我去跟你投降呢?虽然‘变态忘年恋’二人组走了,不过我可不会放弃!啊,糟糕,这么少男情怀的信居然是写给你的?!我看算了吧!你又不写信给我,才不费工夫!”
阎灵移动鼠标,退出了WORD,没有保存内容。
那是二0三八年三月的一天,闫灵又过了一天日子。距离他不顾正邪双方的白热化战况私自跑去签订停战协议又过了一天。
“阎罗王阎灵,和你赌天下太平!”
地府的落跑阎王当年扔下这句生平最豪气的话就走了,现在,蜗居在凡界发霉小店里的他正在品尝自己的“报应”。这“报应”还包括他半年前为了排遣无聊而招入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