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誓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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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闷热的空气实在让人难以安寝。即使是开了空调这股闷气还是不能完全消散的样子。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本来就会失眠的，再加上一点负面情绪，一个晚上就只能对着天花板数羊了。
但是苍言现在的负面情绪可不只是一点。她的视线正牢牢地粘在旧款手机黑白的屏幕上。她正狞着两条英气的眉毛对短信进行第N次阅读。
“亲爱的臭丫头们，我实在是舍不得放你们的假，一想到你们将因假期而懒散进而染上种种恶习，我就十分难过。所以，回来解决堆积如山的工作吧！PS：天真是好热呀……”苍言看到这里，就再度烦躁地将手机向十米之外砸去。
“哇啊，杀人啦！”
马上，她的耳边就传来了一个青年男子捏着嗓子学习小男生尖叫的声音。
苍言冷酷地瞪视了手机三秒钟后，丧气地垂下头，然后无奈地爬向正在地板正中央不断发出怪声的手机。
“这是《笔诛》还是《学园奇诺》啊！我都说了我那天被天降的陨石砸到了脑袋不正常所以随口说了要成为木乃那样的屁话。所谓不知者不罪，我真的不知道老板他还有这本事把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手机里封印。但是，拜托告诉我，这是梦啊，凤大爷！”
苍言对着手机行了一个五体投地式的大礼，同时不断地碎碎念着一堆毫无逻辑可言的句子。
现在这副景象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诡异，大概还会冒出“现在的学生难道流行手机崇拜”这样的疑问吧。
苍言现在所处的是位于整幢豪华大别墅的三楼的一间大房间，里头还划分了厕所、卧房、厨房、客厅几个独立的小空间。苍言现在正趴在小客厅的地毯中央，在她身后，是两扇小门，通向两个独立的小卧房，右边的那间门上贴着一张轻小说《奇诺之旅》的宣传海报，海报上方则是用毛笔书写的、字体十分难看的“苍言之旅”四个字。另一边的门上则很有个性的贴了一张白纸，白纸上画着类似“永乐通宝”的孔币。
现在“苍言之旅”的门是半开着的，隐约可以看到一张小床和床边散落了一地的轻小说。实际上门后还有累了一米多高的书“山”，但这些只占了苍言所有藏书的很小一部分。苍言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铅字中毒者”，阅读类型之杂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的。也正因为她从五岁开始至今已有十年的阅读史，所以她是个唯物的人。
但现在她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这个现实就是三个月前，她误入了一家黑店，不，是误入了地狱。
这个地狱有着普通砖瓦房的外观，内有一台电脑、一排沙发外加二十九部电话。地狱的名字叫“梦话屋”。这三个大字被写在一块招牌上，招牌由对着街道的那一面墙上雕刻着的夸张的章鱼浮雕的八只脚“抱”着——虽说不知用了何种手段但确实看上去就是这样——这面墙就是每晚烦扰苍言的恶梦，她已经因此不知道什么叫美好的睡眠好多日了。
苍言就读的学校校风宽松，采取的是选课制，下限是三门，所以只选了三门课的苍言并不反对偶尔打打小工、赚赚小钱——虽然她的头一份也是唯一一份工作就是眼下这份——不过要她每天从十七点忙到二十四点还几乎徒步跑遍了整座人工岛，这实在是太过分了！如今，好不容易放假了，偏生老板神通广大，不知道从哪里的古董店淘到一部旧款非彩屏无铃声手机，美其名曰“方便联络”硬塞给她，而她又随口说了句“要是这是汉密斯一样的手机吊饰就好了，真希望成为《学园奇诺》里的木乃啊”，于是老板就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往上面画了个符就让这手机不但开口说话了还天天烦她。
“没有办法呀，我们现在是在COSPLAY嘛，你可是奇诺啊，所以我不能说这是梦啊。”眼下，那个声音这么告诉苍言。
虽然听不出这句话里的逻辑关系，但苍言已经明白指望这个伪童男说出真相是不大可能的了。
“就是要烦我到底了是吧？！好！我动真格了，我这就扔了你！加班，加什么班啊，免费劳动力不代表尊严免费啊！我不发威你当我病危啊！！！！！！！！！！”苍言返回自己的卧室拉开窗户，摆出了投掷的动作——
“岳父大人，你女儿要谋杀亲夫啦！岳父大人救命啊！”
结果伪童男的声音一下恢复回青年男子浑厚的嗓音，对着窗外大喊道。
苍言想起每天在楼下工作到半夜的父亲，惊慌地关上窗户，对着手机挫败地问：“你到底要怎么样啊？”
“神秘的美少女枪士奇诺，我们一起去消灭妖魔吧！其实只要你回去加班就好了嘛~~！”那个声音又装成了小男生的声音，这么情绪高昂地说。
“无论怎么样都好，为什么要我回去加班嘛，我还有三千八百七十二本小说没看完啊……”
正当苍言已经要精神崩溃的时候，“叩叩”的敲门声响起。
苍言回过头去，只见自家老姐正斜倚在门上，用一双像蒙了雾气的红眼睛盯着她。
“老爸叫你下去，他要见见未来女婿。”
“你觉得我能带部手机下去找他吗，小殊？对了，他脸色怎么样？”
百分百冰山系美少女的莫殊给妹妹小白系苍言的答案是：“他笑的比平时更亲切。你最好赶快下去。”
莫殊说罢，一甩一头漂亮的紫色长发，转个身拉开隔壁卧室的门就回房了。
苍言只能一脸茫然地看着莫殊卧室的门上的孔币叹气。那上面，赫然是“莫殊通宝”四个笔锋苍劲有力的毛笔字……
半个小时后，提着行李袋站在章鱼浮雕之下的苍言，无力地翻着白眼。
“欢迎回来，亲爱的臭丫头们！”
出门迎接的少年是以盘腿而坐的姿势由店内以半空漂浮的方法出来的。少年有着一头漂亮的银色短发，又及端正的五官、慵懒而高贵的气质，是个超级美少年。可惜美少年那身万年不变的打扮实在叫人不敢恭维。只见他穿着白色长袖衬衫、黑色短运动裤，脖子上围着一条夸张的超长型红色羊绒围巾，脚踏一双粉红色女式高根凉鞋。这身装扮实在是“没品位”加“搞怪”的同义词。
这个美少年，就是店长闫灵。闫灵的外表怎么看都才十五六岁而已，但据说这条街上的人死了一个又一个、走了一群又一群、来了一批又一批，几十年来，他还是这个样子。因为，闫灵不是凡人。
说起来是没人会相信的，但闫灵确实是鬼，不仅如此，他还是鬼中之王。这也正是梦话屋的不寻常之处。因为这个落跑阎王的古怪爱好，这家店就有了像第八号当铺一样的特殊附加功能，不过这里不典当东西，只打电话。梦话屋的电话的另一端，能连接到任何地方。
“棠先生，九号机的负责人来了。”闫灵落在地上的同时，回头冲店内喊道。
店里走出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男子，看样子很没精神。不过来梦话屋的人因为大多都不是要联络这个世界的人，所以看过去都不大有精神。
“拜托了，请帮我联系一下我的妻子，拜托你们了！”青年的身体以腰为顶点，几乎弯折成了一个直角。
“们？”苍言回过头去，与一双红眼睛四目相对。
“哇啊！”苍言惨叫道。
莫殊放下行李袋，专业地掏出笔记本和水笔，向那个棠先生问起了问题。
“令夫人的长相以及年纪？口音？这一世的名字？死于何年何月？”
不到三分钟，莫殊已经掌握好全部资料，并准备动身去找人。因为是联络死人，所以自然是要去传说中的地府找的，由闫灵盖章的通行证员工人手一本。因此大概有三百多个凡人每天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往返于生死之界，这一切全是因为闫灵。苍言知道后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一直没有人来抓这个不务正业、每天只会在一台古董电脑上玩化石级游戏“空挡接龙”的阎王回去。
不过这些目前都不是苍言最关心的问题。
“小殊，你不是说放假时坚决不回来这里么？你不是说有九份工死也不回来当免费劳动力么？！如果你这么没原则我坚持那么久心力交瘁几乎脑崩是为了什么呀！”苍言惊问。
“你要跟我一起去吗？”莫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冷冷地问出另外一个问题。
苍言坚定地摇头。
“算了，那地方去一次就够了。”
苍言第一次“跑业务”的时候就去过传说中的地府，不过只到鬼门关前的小木屋为止。那个小木屋里有一股尸体腐烂的臭气。小屋中的工作人员只有九名，各个身着黑衣，完全不懂“微笑服务”为何物的他们只会绷紧一张惨白的恋，问你一堆问题。苍言在那之后做过一周的恶梦，所以从今以后她就只负责“播号”了，她与莫殊负责的九号机的“接线”工作则全权交由莫殊负责。虽说如此但也有鬼要见人的情况，那时候就换她满世界的去找人了。
苍言于是带这位棠先生上了二楼。
二楼没有用墙再额外间隔出房间，偌大的地方整齐划一地摆着二十九套桌椅，每张桌子上都有一部电话机，仅就外观来说是普通的多年前出产的电话。
苍言将棠先生引到标有数字“九”的桌子前坐下。
“请拿起话筒，按零号键十二下，然后再按米字键。”
苍言几乎像是在背书。
“喂？喂？阿风，阿风，你在吗？阿风！”棠先生一这么做完就马上冲着话筒大吼，“阿风，你回答我啊！我是离秋！阿风，为什么你都不开口，你快回我话啊！”
苍言看不下去了，忙拉开他的手，说：“棠先生，请梢等片刻好吗？我的搭档马上可以为你找到你妻子的编号。有点麻烦，所以你可以先休息一下。放心吧，你刚才已经在那边订好一个位子了。”
棠先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中的话筒，接着小心地将话筒放在桌上。
“请问我要等多久呢？”他问道。
苍言说：“唔，最快十分钟，最晚可能……你知道啦，地府每一个灵都只能住一百年……你放心，你太太刚死也就几年吧，不会有事的。”
棠先生闻言，松了口气。
“没关系，一辈子我都可以等。”他又问：“那，你能听听我的故事吗？我想用这个打发一下时间。不长，讲到你的搭档回来为止。好吗？”
苍言看着他诚恳的眼神，转过头去用手掩住自己明目张胆的“窃笑”。
“这样不就跟到处倾听原住民烦恼的奇诺一样吗？”她自言自语道。
没想到一直没什么精神的棠先生突然拍手大叫，道：”哦，是《奇诺之旅》啊！那个我有看过哦，内容非常精彩。——不过，这个在我小时候已经可以被称为古董了，你为什么会看呢？”
苍言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
“奇诺开枪的样子是那么有自信，所以我也很喜欢哦！”
现在是二0三八年，所以近四十年前在日本诞生的轻小说《奇诺之旅》真的已经古到再过几年说不定会被奉为名著了。可是苍言却和这位棠先生就它的内容进行了激情的讨论。他们从登场人物、奇诺与汉密斯旅行的国家一直讲到了奇诺所使用的每把枪械的性能。
最后，棠先生突然感慨道：“哦，真是怀念啊，小妹妹！那个时候因为喜欢日本动漫而下决心去做了漫画家，想振兴国漫。可是国漫实在太多保护政策了，限制了它的发展，所以我也是这两年才终于能够改善生活了！”
“漫画家？你……你莫非就是那个叫‘泥鳅’的？也就是《宛如梦幻》系列的作者，是吗？”苍言细看之下，终于发现这个和自己聊了大半个小时的人是自己曾经很喜欢的作者之一。
“是啊，我叫棠离秋，笔名‘泥鳅’。离秋是离别的离……”
“不必了！我光听就知道是哪个字了！虽然在这家店里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也算有特异功能。”苍言自豪地说。
棠先生的双眼再度放出光彩。
“其实我觉得这家店的存在本来就很了不起呢！”他说，“像生与死的纽带一样！总觉得，来过这里之后就能有决心了。死掉多年的亲人通过电话鼓励活着的人，这真的是一件美妙的事情！光是这么想就觉得好感动了！我好想回去后把这家店画成故事！到时候你就是主角了！”
“这还是算了吧……这样的故事已经很多了。”
苍言顿了一顿，又小心地问：“你是为什么来这家店呢？你看样子不大像会遇见迷茫的人啊，而且你现在可是名利双收的大师啊！”
棠先生突然不笑了。他摸着下巴，喃喃道：“为什么呢……我明明已经实现梦想了啊……为什么总觉得缺了什么……”
“呃？”遇到这种情况，苍言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呐，你有没有梦想呢？”棠先生问她。
苍言摇摇头，说：“老实说在我弄清楚梦想是什么之前，我现在所想的都称不上是梦想。不过这也是个没有统一答案的问题，所以我自己的答案恐怕也会有很多个。”
“你和我当时想的一样。”棠先生似笑非笑地道。
“耶？那你的是……”
“0856153。棠先生，请尽快输入，你只有三个小时的时间。”
苍言刚准备问一下棠先生的梦想是什么，莫殊清冷的声音就插了进来。提着行李出现的莫殊，带来了棠先生妻子的编号。
“这是阿风？我明白了。”棠先生播下了莫殊所说的一连串号码。
现在周围都安静了下来，可以清楚地听到两人的对话。几声“嘟”声过去后，电话那头传出了温柔的女声：
“离秋，是你在那边吗？”
“阿风，是我。你好吗？在那种地方，你还在笑吗？”听到过世妻子的声音，棠先生流下了喜悦的泪水，不过他马上慌乱而笨拙地用袖子擦掉了。
妻子相对平静许多。
“很好。在这里，我还是每天笑哦！也交到了许多朋友。”
（“听起来简直就像普通的问候电话嘛，真不可思议！”苍言心想。）
听到太太的回答，棠先生也露出微笑：“我也有笑哦！因为我们约定过嘛！不过，真对不起，虽然约定过，但在你死后我还是哭了一个月。还想过要不要自杀呢……”
“没有必要。”妻子说，“你没有必要为了这个跟我道歉。因为你活着，以‘棠离秋’的身份活着，所以你因为你的世界里将再没有‘令风’而哭泣。你这么做，没有错。”
“你在说什么啊！阿风，你不是正在跟我讲电话吗？你告诉我你有笑啊！你记得约定，也就是说，我没有完全失去你！我们还会再见的。”棠先生紧张地说。
“离秋，你听我……”
“不行，不能这样子。你必须接受我的道歉！棠离秋在此向令风道歉。因为棠离秋没有遵守约定，哭了一个月之久，所以对不起；因为棠离秋没有遵守约定，想到要死并且买了毒药，所以对不起……”
“好了阿联！不必道歉了。离秋，你果然是小孩子。”
“不对！我才不是小孩子！阿风，你听我说，我实现我们的梦想了~我的漫画这两年开始大卖，我已经是大师了呢，脚本是你留下的！现在走在路上也会被人索要签名！还有，我买下了小池塘的那块地，我们一起回大陆然后一起生活吧！我按我们的理想型布置了房子，我们生一堆孩子，你脚他们写脚本，我教他们画画……”
“离秋！”棠先生的一番感人表白被妻子温柔的声音打断，她坚定地说，“请你停下来吧。你可以先离开一会儿，或者选择现在就回答我。必须选，不可以任性。”
棠先生的样子像被人迎面揍了一拳一样。
“为什么呢？好吧，阿风你快问，我们一会儿就去……”
“离秋，你爱我吗？现在就过来这边好吗？拿一把刀子，捅死自己；找一根绳子上吊；或者吃一瓶安眠药……总之怎么样都行，如果真的爱我，就请了结那无意义的生命并且过来陪我吧！”
刚才还欢声笑语的天堂一下堕为死寂的地狱。
（“为什么呢？为什么让他死呢？”苍言十分不理解。）
棠先生的头垂了下去，他握紧的双拳重重地锤在自己的大腿上。
也许是担心被妻子听到会被说成没信用的人，他咬紧了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哭了，大滴的泪水划过那张因思念而消瘦的脸，落在无力分开的拳头上。
他一直这样哭着。他哭了很久，一直到远方的太阳初升，他整个人被阳光包裹住了为止。
“我知道了，我明白了。”最后，他抬起头，说，“你说的没错。你已经死了，而约定的时间也早已过了两年。”
他擦了擦眼泪，接着又说：
“我本来就是个没用的人，一直靠幻想自己是漫画人物来寻求心理安慰，一点也没为将来打算。追求你的原因也很好笑，因为你是第一个用钦佩的眼光看我的人，你喜欢我的画，并且想要我帮你把你的脚本画成漫画。
“老实说你的脚本写的很幼稚，真的。还有我一开始跟你交往只是因为你让我觉得我很了不起，我把我那因自卑而起的骄傲都用在你身上，我觉得这样我也能成为一个有意义的人。但后来，我知道你病了，我……我真的……”
“对不起，我一开始也只是觉得你好有趣才接近你。”对方说，“因为你即使没有目标也活得很好，被人揍的鼻青脸肿第二天照样与揍你的人称兄道弟，我觉得你是我一直想当的那种人。我有那么多的梦想，却因为这该死的病而无法实现，我不停告诉自己尽力就好，但随着死亡之期的渐渐来到，我越来越不甘心……我想成为你那样的笨蛋，虚伪的活着，一直到死，只要得过且过，就不会遗憾的。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但是我错了。我发现我真的喜欢上你了，我突然想要改变你，又比以往更渴望长久的生命。这么一来，我变得更加不甘心，于是我卑鄙地想把自己的梦想强加到你身上。偷跑出医院，和你去登记结婚，装作很健康的样子带你去看画展，当你犹豫着准备下决心的时候就突然消失……三个月后再回来就要你答应我临死的请求，逼你发誓你一定会实现我们的梦想……其实那只是我的梦想啊！”
“你错了，这次是你错了！”棠先生说，“我全都知道。我是自愿的。我没有被逼。”
一时间，两人无言以对。
五分钟后，电话两端同时爆出笑声。
“我们真是一对笨蛋。”
“笨蛋配笨蛋嘛。”
“那你现在不迷茫了吧？”妻子说，“因为你有梦想了，你并不是在为我而活。爱情只是生命的一小部分。我已经是你的遗憾了，所以你千万别为了没遵守只活十年的约定就自暴自弃哦。你的漫画也成了许多人的梦想了，他们同时也是你的梦想了。每个人都只为一个人而活的话就太傻了，那样的话，失去的时候该怎么办呢？所以我还是那句话，请你活下去。”
棠先生笑道：“我明白了。再见，阿风。”
“我会等你。”妻子在那一头挂上了电话。
棠先生也挂上电话，并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您超出了两个小时，为此请您多付出一千元人民币的代价。”莫殊走上去，从口袋里取出了计算器和钱夹。
“等一等。我多付你一百元。我可以再和这个小妹妹多聊一会儿吗？对了，密码是****。”
棠先生取出一张银行卡，然后指着苍言问。
“那只能给你半个小时。已经打了八折优惠了。”莫殊抽走银行卡，离开了。
苍言看着棠先生那张精神了许多的脸，问：“你究竟是明白了什么啊？”
“阿风死的时候，我痛不欲生，消沉了很久。如果她没有在死前留下那个约定，我大概也早就去了那个世界和她做一对鬼夫妻了。但是不对，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有地府的存在。所以我大概也是惧怕死亡的……所以才在即将服毒自杀的前一刻，想起了那个约定。”棠先生说，“但是我一直活在愧疚之中，我开始怀疑我真的爱她吗，如果真的爱到骨子里，我要自杀是不会有丝毫犹豫的呀。可我却不仅只活了我保证的十年，还额外多活了两年……现在大获成功了，却不明白是为什么这么努力……觉得很不真实。”
苍言沉默不语。
“我和阿风的梦想就是，成为大师，买自己喜欢的房子，按自己喜欢的布置，过自己认为正确的生活。”
“……”苍言张了张嘴，却想不起来该说什么。
“这里正的叫‘梦’呢，也叫‘现实’。梦的对面就是现实。”棠先生说，“我明明已经有了足够的财力随心所欲了，但是当我买下我们相遇的池塘，却只在水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我按她的意愿布置好房子，回过头却只有空荡荡的墙壁；我很想跟别人自豪的说我成功的动力是我的妻子，但每次一开口就得马上道歉，因为我只有一个人。”
“呃……”苍言小心地接口，道，“因为和自己一起确认这梦想定下这约定的人已经不在了，所以觉得根本没有成功，根本毫无意义，对吗？”
“小苍好厉害哦，这就叫‘一针见雪’吧！”一个装成小男生的声音也加入了谈话。那是苍言的那部古董手机发出的声音。
棠先生问：“这是谁？难道你真的有个汉密斯？”
苍言捂着眼睛摇了摇头。苍言从口袋中拿出手机，说：“是这家伙。——凤大人，你说错了，那是‘一针见血’，你不要再模仿汉密斯了！”苍言敲了手机盖一下。
“小苍，先安静一下。”
被称为“凤大人”的声音对棠先生说：“死不掉就活下去，既然你妻子都没有怪你，你也不要在这里感慨人生了！在你感慨的时候这个世界又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了，也许有新作者出道了！你的下半生就尽情的为读者带来梦想吧！”
“这个……明白了……是叫凤大人是吧？我是说，在阿风离开前，在我死之前，我都可以到这里来吗？不能一起完成梦想，至少一起分享一下吧。这总可以吧？”棠先生又问。
对此，“凤大人”的回答是：“这绝对没有问题。”
棠先生点点头，又转向苍言，说：“我刚刚听到阿风的声音的时候心存侥幸真是太不应该了。不过我现在已经明白了，这间以梦为名的店里只有现实。你说错了，类似的故事是很多，但没有哪两个灵魂会是相同的。只要作者的灵魂在笔尖，就肯定有不同之处。说完全一样的人根本是没有认真看。总之，我会以这里为故事的，不论在我的漫画里还是在现实中，都请加油，小苍。”
这么说完，棠先生就离开了。
苍言呆呆地看着窗外，郁闷地说：“我叫苍言了啦！”
“凤大人”则说：“笨蛋。叫梦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现实。”
他这么一说，把苍言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你说什么？”
“轩辕苍言，由于你表现良好，老板要升你作正式员工。所以，你现在开始认真听，这可是重要的内幕哦！”他说，“梦话屋虽然很努力，但这世上总有联络不到的人，或者联络到了，也不一定是真的。就拿刚才的事情举例，令风死去了，重又变回了灵，所以她不仅有令风的记忆，还有了前面好多世的记忆。其实像令风这样的人很多，那就是已经失去‘另一半’的人。令风的灵变成不同的人可以爱不同的人，但是相对应的永恒却只有一个。以令风的相貌、身份、记忆活着，只有这一世而已，而这一世十二年前已经结束了，这同时也是她的最后一世。所以她已经不是棠离秋要找的令风了。她因为十世前失去了永恒的另一半，所以只能轮回到第十世就灰飞烟灭，她是为了棠离秋才多在这世界上存在了十二年。”
“那这么说来她最爱的应该是泥鳅啊……”
“永恒的另一半不一定是爱的人，而是最重要的人；不一定是异性，也许是同性；不一定是同类，也许根本是异类。”
“那泥鳅不是很可怜？”
“就是这样了，轩辕苍言！告诉你这一点是为了让你明白，我们不是无所不能。我们只能尽本分。而且我们不是当事人，我们只能提意见，但绝对不能干涉他们，也不能过分投入感情。”他大声训斥道。不过他马上缓和语气，说：”只是一场梦。对棠离秋而言，这只是一场梦。”
接着，他又得意地说：“怎么样？现在还觉得回来上班没有意义吗？你都不觉得这份工作很酷吗？”
“你叫什么啊，到底？”
苍言盯着手机，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凤莲北。——哇，你干什么？！”
“凤莲北是吧？我觉得杀了你才是最酷的事情！什么‘岳父’大人，托你的福我这辈子都别想回去了！”
苍言一边将手机掷在地上用力用脚踩踏，一边大吼道：“你拿什么补偿我啊，我的藏书啊啊啊啊啊！去死吧！”
苍言冷酷地瞪了一眼地上的残害，说了句“我要去补眠了，你自便吧，凤大人”就离去了。
五分钟后，从手机的残害中徐徐升起的青烟化作了一个英俊的青年。青年揉着肚子站起来，对不知何时端坐在窗台上的店长，恭敬地行了个礼。
“凤莲北参见阎罗王殿下。”
“小凤，你觉得我用声音救人的方法酷不酷呢？”闫灵问。
“很酷。声音是很‘安全’……”凤莲北转了转僵硬的脖子，“不过对她不适用，光说话都能引起她的杀气。”
“再有一千个，我们就赢了，所以坚持住啊！”闫灵微笑道，“届时这场战争就能和平结束了。对了，下一个是谁？”
凤莲北取出一个卷轴，在地上展开。卷轴上出现了许多梦话屋的顾客的名字。凤莲北在“棠离秋”三个字下面又添了二十九个人的名字。
“是这些人了，殿下。”
“找一个最困难的任务，交给两个臭丫头解决。”
闫灵潇洒地一甩手，命令道。
苍言打了个喷嚏，她搓搓发红的鼻子，重新敲开梦话屋的大门。
“抱歉啦，店长，我忘了是上班时间！唉，别！千万别扣我工资……喂，店长！小殊会杀了我的！”
苍言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罢。谁让她那么没原则，轻易就举白旗回来了呢？苍言怀疑自己大概一辈子要被这家黑店所带来的恶梦困扰着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誓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