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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番外 ...

  •   孟柏衡第一次见到周若琦,是在一个黄昏。
      他的汽车停在百乐门的侧门。他从车上走下来,一眼便见到她。那时的她不过是一个刚从学校出来的女孩子,梳着两条长辫子,穿着阴丹士林旗袍。鹅蛋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眸里亮晶晶的,仿佛噙着眼泪。
      他从她的身边走过。她正在同百乐门的经理说话,并未注意他。而他,仅仅是瞥了她一眼,便觉得心疼。不过是比他妹妹大了几岁,看样子是好人家的女孩,却站在风月场的门外。
      张璐笑吟吟地接了他进去。说起来,他该称呼她为嫂子。因为她的丈夫,是他最好的兄弟。他刚来上海的时候,人生地不熟,多亏了一位大哥的照应。他们一起在码头当搬运,一起入了吴承浩的浒帮门下,一起在赌场当打手,最后那位大哥死了,而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自立门户,成为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
      大哥临死前,托付他照顾他的妻子。那是一个月黑风高夜,大哥忽然敲开他家的门,身上被捅了七刀,不断地往外冒血沫。时隔很久,他才知道,原来大哥是中共地下党,就连这位嫂子也是。但他是讲义气的人,干他们这一行,凭的就是义气。他不但没有揭发,反而暗中资助。
      取出钱,交给了张璐。张璐收了,露出一个妩媚的笑,极其熟练的。他坐在沙发上,点燃雪茄,忽然想起门外的那个女孩,问道:“刚才我看见有个女孩站在外面,她是做什么的?”张璐靠着沙发的扶手,一手搭在另一只手上,笑道:“她呀,一个女学生,据说父亲生了重病,家里急需用钱,却又找不到工作。所以呀,不得已,来到了这里。”孟柏衡吸了一口雪茄,问道:“那秦经理的意思呢?”张璐瞥了他一眼,笑道:“哟,怎么对那个小姑娘如此感兴趣?”孟柏衡笑道:“不过随口问问,你不愿意回答,也就罢了。”张璐笑道:“秦经理自然是来者不拒。我看那小姑娘挺好,据说她会说英文,还会说几句日语,将来接待外国人,也是方便的。”孟柏衡点了点头,不语。
      再次见到她,是几个月后。他在舞池里,透过昏暗的灯光,看见她被一个瘦高苍白的男子搂着。她穿着一件艳俗的旗袍,舞步有些生疏,脸上带着厌恶。但当客人看着她时,她立刻露出一脸的笑,神情转换之快,倒反令他一笑。
      张璐察觉到他脸上的笑,问道:“有什么有趣的?”他低头笑道:“还记得上一次那个女学生吗?会说英文,还会日文的。”张璐点了点头。他道:“替我留意这个小姑娘。”张璐笑问:“你打算培养她,让她替你做事吗?”他望着她,微微一笑,道:“也许吧。”
      按照他的想法,这样一个女孩,虽然没有倾国倾城的姿色,但也算得上是清秀。即使浓妆淹没了她的清纯,他也依旧记得初次见她时候的模样。她会英文,又会日文,将来必定有用得上的地方。他是这么想的。
      他来百乐门,全都是因为张璐。他答应过,他会照顾她。以他如今的实力,完全可以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但是她拒绝了,她的理想和信念胜过对平静生活的渴望。在百乐门,她有机会接触到更多的人,为她的理想目标提供便利。他给她钱,并且为她提供庇佑。
      舞跳到一半,看见阿锋站在舞厅门口。他会意,朝阿锋走去,跟在阿锋的身后,走出了舞厅。夜凉如水,两个人站在小巷子里,路灯昏暗,又蚊虫的嗡鸣。阿锋告诉他的,无非是帮派之间的纠葛,他听了,做出指示。阿锋领命,转身离去。
      他站在那里,听见楼上推门的沉重声响,随即是高跟鞋的声音。他抬起头,恰见她从里面跑出来,大声叫嚷:“王八蛋,吃饱了没事干的龟儿子,跑来灌老娘酒,你们就开心了?一个个的,都是神经病!你们有闲钱,有本事就拿去支援部队,把鬼子赶出去,有本事就捐给穷人,让他们不挨饿受冻。他妈的,就只会花天酒地,逛窑子,玩女人,一个个的,真不是东西!”
      他笑。没想到这样一个小姑娘,居然也有着忧国忧民之心。但他的笑容还未消失,便淋了一身的污垢,是她的呕吐物。他骂道:“该死!”
      她逃跑了。他虽看清了她的面容,却推说不知。
      多日之后,他接到电话。他的母亲来到上海,在马路上晕厥。他立马赶到医院,走进病房,便见到她站在那里。一副学生的打扮,不似在舞厅那样风尘,在这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最初的她。
      只是,当她一笑,还是流露出风月场的基本功。他在心里微微叹息了一声,但脸上还是笑的,道:“多谢你送家母来医院。”
      “再会。再会。”她略带失望,告辞离开。他问了问母亲的病情,又想起了她,赶紧跑了出去。医院的过道旁,开着夜来香,他听见她在前面轻声咒骂:“看样子是个有钱人,怎么这么吝啬,连一点谢礼都没有,一毛不拔,铁公鸡。”他笑了,唤住了她:“等一下。”她愣了愣,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他更觉得好笑,上前道:“喂,叫你呢,等一等。”
      她回转头来的那一个瞬间,他察觉到自己心情的变化。
      他想,他觉得她不错,仅仅是想让她替他做事。就像其他许多替他做事的女孩一样。
      然而,当他目睹她被人欺侮的那一刻,他愤怒了。素来沉稳的他,第一次按捺不住心里的愤怒,挺身而出。
      他送她回家。她披着他的外套,低头坐在那里。他的外套显然是有些大的,套在她的身上,更突显了她的娇弱。他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咬着雪茄,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想,他是陷下去了。
      可理智告诉他,他不能。眼前的这个女孩,符合他所列的一切条件,她对他是有用途的。按照他的目的,是打算让她去接近日本人的,因为他听说渡边介对她有意。
      他替她租了公寓,替她置办一切的物件,并且安排了阿锋当她的司机。他选择阿锋,即使对她的监视,亦是对她的保护。在乾帮,找不出比阿锋身手更好的了。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被自己推入一个深渊。她朝那个深渊走近一步,他的心便痛一次。他原是该高兴的,因为她离他的目的更近了一步,可是他的心却愈加沉重。
      她来参加他的生日宴会。他看见她站在那里,穿着藕色旗袍,婷婷玉立的模样。他对她笑,问道:“我的礼物呢?你该不会是空手来的吧?”她“哼”了一声,道:“一见面就讨礼物,这可不是绅士的做派。”他依旧嗤嗤地笑着,道:“参加生日宴会而不带礼物,这可不是淑女的做派。”她白了他一眼,嗔道:“我既然来了,自然是带了给你祝寿的礼物。”。
      他一直笑着,觉得自己是迷疯了,沉溺在她的一颦一笑中。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移都移不走。可是,她却走了。
      他不知道她为何不辞而别,心里有些懊恼。不断地有人敬酒,他勉强笑着,一杯接着一杯,喝道最后竟然觉得酒变成了甜的。
      醉了,他真是醉了。他记不清自己是被谁扶上汽车,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之中醒过来,夜上海的灯光从车窗外透进来。他坐起来,恰见马路旁一家珠宝店,便命司机停车。珠宝店正准备打烊,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去,靠着橱窗,嚷嚷着,让老板拿出最好的戒指。
      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他跟珠宝店老板发生了争执,他亦是不记得的。他一拳打倒了珠宝店老板,抢了一橱窗的戒指,塞进口袋里,便往外跑。他是笑着的,这股劲,仿佛回到了从前,他在浒帮混生活的日子,虽说是穷了点,小偷小摸之类的都干过,可那时的他是自由的,想什么便做什么,随心所欲,好不快活。如今呢,钱是有了,权势也是有了,可他瞻前顾后,他不快活。
      酒是好东西,能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他按了许久的电铃,终于听见开门声。她站在门里面,眼神迷离,亦是喝醉了的。他觉得她这副样子甚是可爱,微微一笑,道:“怎么?不请我进屋坐坐?”
      这一夜,他吻了她。
      宿醉带来的不只是头痛,还有诸多头痛的事。珠宝店那边需要人去处理,补偿店家的损失。然而,最难处理的,还是她的事。他不想见她,不是不敢,而是不愿。这个不愿,只是不愿面对,不光是面对她,也是面对真实的自己。
      他知道,他爱她。
      当她哭泣着,扑进他的怀中,央求他娶她的时候,他心软了。替他做事的女人,上海滩能找到许多,而能够让他心动的女人,却只有她一个。
      他问她:“你为什么想嫁给我呢?因为我有钱?”她点了点头。他噗嗤一声笑出来,觉得她的诚实,亦是她的可爱。
      他娶她,替她置办好一切,他要把自己所拥有的全都拱手献给她。
      但是,她的心里,却装着另一个男人。
      他是知道的。多少次,她在睡梦中喊出那个男人的名字,他睡在她的身边,极力把内心的愤怒压下去。
      他知道,她并不爱他。她急着嫁给他,无非是因为那个男人娶了她的妹妹。她看中的,无非是他的权势,他的金钱,以及她想要拥有却一直无非拥有的安稳。
      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女人,可他偏偏爱她。
      他想,或许有一天,她会爱上他。
      那一日,任涛来找他。这是他近来培养的人,准备把乾帮的事逐渐交接。任涛告诉他:“龚嘉诚没有死。”
      他是信任任涛的。他觉得这个年轻人,除了过分谦卑之外,找不出太大的缺点。他有伤在身,可也顾不得了,叫上阿锋,便跟着任涛走。
      她拦着他,让他顾及自己的身体。他微微一笑,道:“你放心,我马上就会回来的。”
      可是,这一走,他便再也没有回到孟公馆。
      汽车在半途忽然停下,一群人包围了他们。背叛他的人,是任涛。
      龚嘉诚举着枪,对准他的脑袋,一脸的恨。他笑,道:“龚老板,好久不见。”龚嘉诚咬牙道:“我看孟老板是根本就不想见到我。”
      他知道,是吴承浩下手加害龚嘉诚,并把罪责嫁祸到他的头上。可他来不及解释,龚嘉诚便按下了扳机。在枪声响起的那一刻,阿锋挡在了他的身前。他摔倒在地,随即又听见几声枪响,并感觉到身体几处疼痛,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在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即将死去。他闭上眼睛的瞬间,仿佛看到她独自坐在那幢大房子里,孤身一人,默默地流着泪。他最看不得她流泪,她一哭,他便觉得心烦,恨不得把整个世界奉到她的面前,只为了止住她的泪。
      他想回家,像他承诺过她的那样,回到她的身边去。可是,可是他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救他的,是中共地下党。因为他曾经救过他们,给过他们庇佑,给过他们经费。
      他睁开眼睛,看见张璐坐在床边,一副农家女的打扮。他感觉伤口还在疼痛,笑了笑,道:“璐璐,你真的不适合这副打扮。”
      他能够活下来,是一个奇迹。劸帮的人都以为他死了,把他扔在了郊区的路边。幸好张璐及时找到他,救回了奄奄一息的他。
      伤势过重,他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勉强养好了身子。在这段时间,他一直躲在农舍,没有露面。期间,他听说了她的境况,得知她过得艰难。他暗中找到了沈晨亮,以及几个忠心的乾帮子弟,摆脱他们在暗中照顾她。
      他暂时不能出面,因为上海滩是龚嘉诚和日本人的地盘,他必须沉住气,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他曾想过,有朝一日回到上海滩,重振旗鼓,打倒龚嘉诚,杀了他,以泄心头之恨。可想了想,又觉得冤冤相报永无终止。他累了,在刀光剑影中闯了那么多年,他早已疲惫不堪。如今所盼的,只是能和她一起,带着家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过着平静的日子。
      抗战胜利之后,张璐与他道别。她随着组织离开上海,接受了一个新的任务。临走之前,张璐对他道:“尽管现在国共合作的呼声很高,但据我们所知,国民政府并不是诚心合作,内战一触即发。”他点了点头,微笑道:“你走之前,能不能帮我最后一个忙?”

      轮船驶出港口,缓缓地往南边去。船票是他托张璐送到周家的。他站在甲板上,点燃雪茄,吸了一口。他竟有些紧张,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和孩子,亦不知该如何开口跟她讲第一句话。
      她走到甲板上,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他站在她的背后,看着她抱着的孩子。孩子趴在她的背上,正好面对着他,朝着他笑。他有些触动,不由自主地朝他们走过去。他听见她的叹息,看着她回转身来。
      她亦看见了他,呆呆地站在,一脸震惊,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他笑了,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道:“怎么了?看到鬼了?”。
      她忍不住落下泪来,道:“你……你不是已经……他们都说你已经死了。”
      他笑着把她搂紧怀中,低下头,望着他们的孩子,又望着她,微微笑道:“我怎么舍得让你独自一个人。”
      她瞪了他一眼,骂道:“我还以为你死了,不知为你掉了多少眼泪。你既然活得好好的,躲到那里去挺尸了?我们过得那样苦,你也不来救我们,没良心的东西,你可知道我一个人是怎么撑着这个家的?”
      他笑道:“我自然是知道的,你最辛苦,我最对不住你。”他欲伸手抱孩子。她转过身去,不让他抱孩子,嗔道:“叼着雪茄,怎么抱孩子?”他笑了笑,把雪茄丢在一旁,伸手搂住了她。她问他:“我们去香港做什么?人生地不熟的,我不喜欢。”他微笑道:“就是因为人生地不熟才好。”她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道:“好什么?让我当舞女养你?”他道:“我的资产,都已经转过去了。你跟着我,还担心钱的问题?”她略有怀疑,问道:“你的钱,不都给龚嘉诚夺去了么?”他嗤嗤地笑道:“那只是一小部分明的,还有一大部分暗的。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她把孩子交到他的手里。他是第一次抱孩子,只觉得孩子比他想象中的,要重了许多。他看着孩子的脸,低下头亲了亲,她依偎在他的身边,喃喃道:“到了那边,会是什么样的日子呢?”他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着孩子,笑道:“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安安稳稳地度过此生,足矣。”
      日子,终究还是得过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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