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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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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琦的孩子出生在大年初五。按照江南人的习俗,是财神菩萨的生日。若是从前,孟柏衡还在的时候,肯定会为这孩子的出生而庆贺,只是他如今不在了,这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冷冷清清地降临在这个世界。
孟柏衡的尸体,一直都未找到。周若琦时常想,会不会,他真的没有死,而是隐藏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角落,静候时机。她想得多了,便觉得自己也疯了,就像徐冰洁一样,不肯接受事实,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之中。
孩子满月之后,周若琦便让周太太和孟母轮流领孩子。家里的每一分钱都要谨慎使用,她没有了退路,重新回到过去的窘迫之中。待她出了月子,便盘算着该如何赚钱养家。沈晨亮替她介绍了一份工作,是给一户人家当家庭教师。她有着很好的外文功底,每天下午教小孩两个钟点。待到晚上,依旧回到百乐门当舞女,跳大半夜的舞,托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
夜静得可怕。偶尔传出虫鸣声,细微的,隐没在墙角。周若琦轻轻地走到二楼,推开房间的门,来到孩子的床边。看着孩子的睡脸,她感到安慰,觉得所有的辛苦都不算什么,她心甘情愿。
日子便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美军的飞机依旧持续地轰炸上海。上海的各家影剧戏院都放映有关防空的电影和幻灯片,伪上海特别市人心惶惶。人人都说日军快要败了。
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周若琦抱着孩子,强忍着眼泪。她是高兴,因为讨厌的日本人终于要滚出中国的地盘。同时也是难过,因为她想起了孟柏衡,若他能看到日本人的惨败,不知有多么高兴。
日本投降后的一个早上,周若琦在睡梦中被人推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见周太太站在床边,对她道:“有一对夫妇来找你,说是从湖州来的。”周若琦想了想,亦想不出她在湖州还有什么熟人。匆匆换了一件衣服,从楼梯上走下去,见那对夫妇站在天井里。男的穿着中式长衫,洗得发白,但一尘不染,腰板挺直,颇有旧式文人的风范。女的一身素白旗袍,亦是旧的,圆脸,气质淡雅,眼神如月光一般清凉。
周若琦走上前,问道:“你们是来找我的?”那男的微微欠了欠身子,微笑道:“我与孟先生是故友。几年前,我把几箱古籍托付给了他,让他替我保管。如今日本人败了,我来取回那些古籍。”
几箱古籍物归原主。原来这男子是王家的二少爷王敬轩,另一位则是他的妻子林雅书。日军入侵,掠夺古籍,为保住藏书楼的古籍,夫妻二人将其拆散,以免被抢。他们来到上海,发现孟公馆已经易主,打听了许久,才找到周若琦目前所住的地方。
送走了王氏夫妇,周若琦也算了了一桩心事。这些古籍,孟柏衡曾拜托她照管。她也曾将这些古籍忘记,差点就留在了任涛的手里。若孟柏衡还在,与老友相聚,不知有多么畅心。
几日之后,周家又来了一位客人。
周若琦正要出门,去给女学生上课,才走到巷口,迎面遇到了张璐。张璐还是老样子,风情万种,不知又以何种身份做掩护。周若琦在巷口的小店里,给女学生家挂了电话,请了一次假,然后请张璐进屋。
张璐坐在客厅里,架着二郎腿,手抵在下巴上,微笑着看着周若琦。周若琦在她对面坐下,问道:“张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张璐笑道:“听说你又回百乐门跳舞去了?”周若琦点头道:“是。我也没办法,一大家子人需要我养。”张璐道:“如今形势不好。虽然日本人走了,可内战在即。国民政府假意谈判,却积极抢占地盘,准备再次发动内战。最吃亏的,还是老百姓。物价飞涨,民不聊生,就连生命都没有保障。”周若琦看了张璐一眼,笑道:“张姐,你是想让我替你们做事吗?”张璐摇了摇头,从手提包里掏出两个信封,递给周若琦,道:“一个信封里装着钱,一个信封里装着船票。后日上午,这艘轮船将启程去香港,你可以带着你的家人一起走。”周若琦接过信封,问道:“我在香港人生地不熟,该如何生存?”张璐笑道:“你到了那里,自然会有人接应你。凭你的姿色和舞技,香港那么多舞厅,还怕没有你的生存之地?”
周若琦感到奇怪,为何张璐要资助她去香港。张璐见她不信,又笑道:“这是一个赌。你敢不敢跟我赌一赌?”周若琦拿着信封,掂量着信封里的钱,想了想,下了决心,笑道:“好。我就陪你赌一赌。”
行李准备地仓促,但还是装满了好几个箱子。周家的房子拜托给沈晨亮,让他照管,以便将来回上海的时候再次入住。
沈晨亮送他们去码头。天微微亮,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沈晨亮从他同事那里借了一辆小汽车,载了行礼,又载了两个老太太和两个孩子。周若琦抱着孩子,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马路旁的建筑。这是她自由生长的地方,她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如今要离开了,原以为自己很干脆,没想到依旧是个俗人,恋恋不舍。
这里是她和孟柏衡曾经一起生活的地方。
轮船驶出港口,缓缓地往南边去。周若琦安顿好家人,只觉得船舱闷热,便抱着孩子,走到甲板上去。海风吹拂,依旧能够看见远处的码头,有人在挥手,不舍离去。送她的人,大概已经不在了。她的胸口有些难受,仿佛快要晕船,脑子也昏昏沉沉的,脚底发软,就像站在幻觉之中。
周若琦叹息一声,回转身来,见一个男子站在她的面前。一双深得不见底的眸子,黑黑的,仿佛千年古潭一般,薄薄的嘴唇向上仰起,带着一丝戏诌的微笑。
周若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呆呆地望着他,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
他笑了,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道:“怎么了?看到鬼了?”
她忍不住落下泪来,道:“你……你不是已经……他们都说你已经死了。”
孟柏衡笑着把周若琦搂紧怀中,他低下头,望着他们的孩子,又望着周若琦,微微笑道:“我怎么舍得让你独自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