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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地狱 她仍旧抽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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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我因这一诧异的发现而瞠目结舌时。身旁的循岚突然指着不远处一座院落,用低沉而充满惊诧的声音问我:
“舞起,你可认得这屋子么?”
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定睛望去,只见那是一座大而宽敞的宅院,别致的阁楼和整体的大气感,都揭示着它曾经的辉煌。然而现在,它却同这里的其它房屋一样,衰败倾塌,破旧不堪。
然而,等等!虽是满目疮痍,可这宅院的外观,这布局……我再熟悉不过,这不是双泉镇中镇长的家么!
见我恍然却更加奇怪的表情,循岚点点头,继又问道:
“你可还记得,咱们所居的双泉镇中那口井水,在镇长宅邸的哪边?”
“我记得……那井水正好是在镇长家的南墙外。”我努力回想着,当时我们三人由南边入镇,先经过那口水井,随即便来到镇长的家中。因此记得较为真切,那井口,确是紧挨着镇长家的南墙。
循岚见我如此说,脸上充满认同的又点了点头道:
“这就对了,可你看这里的井口是在哪边?”
我忙一脸疑惑的看了看那井口,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那座宅邸,方恍然大悟——这里同双泉镇正好相反,这口井,恰恰是在那座破败宅邸的北墙下。
“这里好像是从镜中看到的双泉镇,一模一样,却正好相反。”
当循岚低沉而肯定的说出这句话时,我不禁眼睛瞪大,嘴唇因吃惊而微微张开,似要证实般的,举目向四处望去。
这一望,却望到在一处不远的窝棚下,一个穿着破烂,瘦的已是皮包骨的小女孩儿,正绝望的哭着,不断的拿起屋脚背阴处的一滩湿泥,往她身旁躺着的,全身痉挛的妇人嘴里塞去。
一瞬间我呆住了,这是怎样凄惨而匪夷所思的景象,而当我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飞奔过去,猛地拽住那女孩儿的手,生生将她要往妇人嘴里塞泥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那女孩儿因我的动作,猛地吓了一跳,转过头,不断抽泣着,用充满惊恐防备,却毫无神采的目光看着我,面黄肌瘦的小脸上,几道干涸的泪痕,直直的挂在上面,粘着不少灰尘。
对上她的目光,我的心莫名的深深一颤,却还是压低声音严厉的问道:
“你这是在做什么?”
“娘要渴死了,我要给她喝水。”
喝水?听了她的话,我一愣。她便趁着这功夫一下甩开我的手,复将手中的湿泥塞入妇人嘴中。
“这不是水,这是泥啊!怎么能给你娘吃这个,快拿出来!”
一下反应过来的我,边焦急的喊着,边想要伸手将那妇人嘴里的泥掏出来。
然而,我的手还没摸到那妇人,便被那女孩儿猛地推开,蹲在那里本就重心不稳的我,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昨天夜里我好不容易找到这里有滩水,虽然脏的不行,可那是救命的水啊!我拼命跑回去把娘背过来,可是我走得太慢了,今天到这里以后,那点水也被别人喝掉了。不过这泥是湿的,里面有水,能救娘的命!”
她仍旧抽泣着,用嗔怪而悲伤的眼神看着我,说完,又捧了把泥,小心翼翼的放入那妇人口中。
我呆呆的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瘦弱的女孩儿,嘴唇因长期缺水而干枯开裂;皮肤上也同样干裂,布满了褶皱;哽咽抽泣的声音撕裂沙哑,呆滞而浑浊的眼中,已经连眼泪也流不出来。
缺水——我想我终于知道这里破败倾颓,一切仿若人间地狱的根源。凄惨到竟连湿泥都当成宝贝……
水?我忽的想到,临行前,镇长家的小厮为我们送来两竹筒水,说是镇长特意准备的,以防我们路上口渴。对于单纯这种拿镇长冒名顶替的行为,我已司空见惯,便放入随身的行囊中,没有在意。
此刻,我却因有这小竹筒水而无比的欣慰兴奋,忙起身,跪在那妇人面前,不自觉的提高声音对那女孩儿道:
“快!把你娘嘴里的泥拿出来,我这里有水!”
那女孩儿听了我的话,忽的停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吃惊的看着我,眼神中虽仍带着警惕和疑惑,却泛出莫名的希望与神采。
我忙从行囊中拿出那筒水,放在她面前。只见她看着那水,表情像看着珍奇异宝一般珍惜而动容,嘴边刚刚挂起笑却又随即抽泣了起来。然后,她便拼命的将那妇人口中的湿泥往外掏,边掏边哽咽而声音沙哑的对着那妇人大喊:
“娘!你醒醒啊,咱们有水喝了!你醒醒啊!”
看着小小的她如此,我心中仿若重重的堆了很多东西,堵得难受。却又因她那张忽的有了神采和希望的脸而欣慰不已。
当我也伸出手去,想要帮她一起快些把那妇人嘴里的泥清理出来的时候,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停在半空。我回头,见是循岚。
他英气的眉和好看的眼紧紧的皱在一起,满脸沉重。我不知他在我身后站了多久,但见他的表情便知,刚刚的情境对话,他已然尽收眼底。
我刚想开口,却听他低沉道:
“舞起,你不能碰她。这妇人全身痉挛,微睁的眼白浑浊泛黄,印堂青灰,并非只是缺水,而是病。刚刚我见这里很多人都是如此症状,想必……是疫病。”
“疫病?那这镇上的人……”
他满面阴云的缓缓点头道:“时间一长,恐怕生还者寥寥无几。”
寥寥无几?忽的,我开始感到尖锐的慌张,随即焦急的问道:“那可如何是好?这妇人……”
“你且起来,我来!”
他想了想,随后坚定的说着,接着不容分说的将我拉起,自己蹲在那妇人身前,将她整个扶起,在她背上重重的点了几下,那妇人居然自己虚弱的咳起来,将口中的湿泥,尽数吐了出来。
那女孩儿见状,忙把水小心翼翼的递到妇人嘴边,用满怀希望的语气道:
“娘!快!张开嘴,咱们喝水了!”
然而,循岚却忽的将手挡在那竹筒上,低沉的对女孩儿说道:
“姑娘,你娘现在已经昏迷,眼中翻白,刚刚我摸过她的脉,微弱的近乎没有。所以这水……不如你来喝。”
那女孩儿听了循岚的话,先是满脸疑惑,随即忽的,小脸变得惨白,双眼瞪到不能再大的程度,嘴唇开始颤抖和扭曲,对着循岚嘶声力竭的喊道:
“胡说!你骗人!娘明明就是渴的,喝了水就好了!娘就是一直自己不喝,把水都留给我才变成这样的,娘喝了水就能好的!”
她边歇斯底里的嚷着,边绕过循岚的手,将水拼命朝那妇人口中灌去。
水,顺着那妇人的嘴角流出——她已经喝不进水了。
循岚没有再去阻止,默默的看着那女孩儿嘶声裂肺的哭着,努力而徒劳的将水灌入那妇人口中。然后,他站起身,忽然回身猛地一拳打在一旁的墙上。低沉而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血却从指间印到墙上,渐渐滑落。
看着这一切,我身体中的每个角落都似乎被什么紧紧勒住,一种悲戚无力之感猛地袭来。我想我能体会循岚此刻的感受。我尚且如此,何况一向强大无所不能的他。
只是,面对死亡,我们都无能为力。
我默默的将另一个竹筒放在仍旧失声痛哭的女孩儿身旁,她的悲伤痛苦,我无力也无法改变。我能做的,只是给予她能够延续生命的东西。然而,究竟是失去性命更悲伤些,还是活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中更悲伤些呢……
“真希望你娘只是口渴,喝了这水,便好了。”
我轻轻的念着,因这眼前不成音调的悲鸣,头隐隐作痛。
待我转身,想去看看循岚手上的伤口时,却惊呆了。只见这小小的窝棚外,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不,不只是站,还有靠在墙上的,趴在地上的,互相搀扶着躬身而立的。远处,竟不时有人朝着这边赶来,有的跑着,有的……爬着。
是这镇上的人。他们姿势各异却一个个都佝偻着身子,瘦骨嶙峋,皮肤黑而褶皱。因脸上瘦的近乎只剩骷髅,而显得异常大的眼睛,涣散而贪婪的望着窝棚里的我们。不,不是我们,是我们身后那一小竹筒水。
循岚一个箭步跨上前,将我完全挡在他伟岸的身后。然而却也只能僵持着。他们虽然弱不禁风,却怎奈人数众多,想冲出重围,也并非易事。何况,人缺水断粮到这个时候,大都已经失去理智,只剩下动物的本性,只要能够喝到水,什么都能够做的出来。
“舞起,这里有我,他们暂时不敢怎样,你快让小姑娘把那筒水喝了!”
听着循岚暗暗转头在我耳边道,我竟蓦地佩服他在这危难关头竟如此冷静睿智。
不错,若这筒水还在,就算我和循岚能够顺利冲出这里,这女孩儿也一定会成为这群人的众矢之的。
我点点头,忙回身去欲将那水拿起递到女孩儿面前,却怎料她已经把水拿起,静静的站在我身后。见我回身,她忽然猛地将那筒水扔出窝棚。那竹筒在空中划过一个长长的弧度,落到离窝棚有段距离的另一边。
围在窝棚边上的那群人,先是视线直勾勾随着那水,也都落在另一边的地上。随即,所有人发疯似的,争先恐后的跑过去抢那筒水。跑的快的被身跑的慢的拉扯摔倒,爬着的人被站着的人踩在背上踏过,拿到水筒的人被没拿到的人打倒……拉扯、厮打、踩踏、谩骂。
我不禁深深的打了个寒颤。缺水、饥饿和疫病,已经把他们折磨得似人非鬼,而这一竹筒水,能救得了一人性命,却将这许多人,变成真正的鬼。
“你们快走吧,你们是好人,我相信你们会带着水再来的对不对?”
女孩儿的声音还带着微微的颤抖抽泣,脸上也仍泛着莫大的绝望和痛苦,然而看我们的眼神,却莫名的变得信任而柔和。
“你……”
我惊诧而赞叹的看着她,没成想这女孩儿竟如此聪慧善良。
“你们一定会救我们的,对不对?
“对!谢谢你姑娘,我一定将你们都救下!”
循岚说完,便拉起我,快步的走出窝棚,随即向这镇子的另一头跑去。
我被循岚拉着,快步的跑着,却还不时的回头,看着那仍旧站在窝棚中目送我们的女孩儿。小小的她,竟然在那样紧迫的情境下,想到用能救得自己生命的水去引开人群,让我们脱身。何况她还抱着将要失去母亲的剧痛。如此镇定而睿智,我忽的冒出了,她是不是循岚哪个亲戚的念头。
走着走着,路边的房屋渐渐的稀少起来,大片大片茂盛的灌木和野草出现在眼前,想必是到了镇子的边缘。我们继续往前走,当走出一小片树林,忽的觉得眼前一片开阔时,我和循岚竟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里竟是我们早上出双泉镇时,所碰到的那条似是河道的深沟的另一边。我们面前是那条造型简单而坚固的木桥。桥的另一头,两个人用震惊的表情定定的看着我们,这不就是当初声称怕我们被野兽袭击而不让我们过桥的,那两个镇长派来的人么!
我忽的明白了,桥的另一边哪里是山林,明明是和双泉镇双双对称的另一座一模一样的镇子!哪里是野兽,明明是一群□□渴、饥饿和疫病折磨的,挣扎在死亡边缘的百姓!
双泉镇的人明明知道,他们明明知道那边的境况,却不仅不施予援手还生生的隐瞒起来甚至派人把守。这里一定有什么阴谋,一定!
“我一定查清楚真相,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循岚紧握着带血的拳头,低沉着声音,一字一句的说道。他仿佛包裹着冰冷的火焰一般,缓缓的踏上木桥,向双泉镇走去。
我看得出,他生气了,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