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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曾经有人问我,我一生中最美好,最深刻的是什么?

      我说,是记忆。是的,只是记忆而已,从那一年,那一天,那一刻开始的一段云梦烟水的记忆,却苍白了我此后生活里所有的真实。

      国未破,家已亡。

      我那在异国质子二十多年的皇叔回来了,挟裹着漫天血腥和滔滔军队。连我那一向自负不凡的父皇也不得不承认,他实在很厉害。岂止是厉害?十岁离开故国,可是他居然可以远在遥远的他邦,还能控制千里以外的人心,成功的策划了这一场兵变。

      父亲自刎在那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倒在他脚边的孩子穿着我的太子服饰。我知道从今以后我只是宫里一个默默无名的孩子,可是杀戮还没有结束,在飞洒的红色血雨里,我看到了我的皇叔。我用尽我所有的智慧观察着他,他的气度端凝稳重里透着内敛的威严,仿佛天生就该是个王者;他的神情仿佛是悲伤的,可眼底却很冰冷,冷得没有丝毫感情。

      他看到了我,我想我眼里的仇恨出卖了我,他低低的似乎说了什么,白色的刀光花了我的眼睛,冰冷的刀风直侵我的肌肤。

      没有预感中的痛苦和黑暗,所有的恐惧怨恨不甘都被柔柔的暗淡的冷梅飘渺的气息化成平和浅醉,我抬起头,看到了一双春水般温暖而深远的眸子,听到一声又惊又怒的吼声,“寻欢!”

      原来他叫寻欢,透过他的肩头,我看见了我本以为无情的皇叔,眼中未及收起的担忧焦急心痛恼怒,还有他尚未收起的刀,他居然自己出手为那个忽然扑过来抱住了我的人挡掉了所有的攻击。

      他却仿佛浑然不觉得皇叔的存在,甚至周围的铁戢森森,将我放了下来,微笑着问我,“你愿意跟我走吗?”我才注意到他的脸色非常的苍白,更衬得眉扬如远黛,睫黑如鸦翅,他的笑容象荷露滴落,轻轻飞起水的花,清、柔、淡、定。我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他牵了我的手就走,自然的就象在自家花园里散步,空气里弥散着淡淡的血腥味,我可以感觉到无数异样的目光注视着我们,我只有低头,看到他洁白的靴子在如雪的衣摆柔柔拂动间若隐若现,他走在断草残桓,血刃碎尸间,居然还是那么优雅而干净。

      “寻欢,把这孩子留下来。”皇叔的声音是温柔的,一种压抑的温柔。

      “陛下如今坐拥全蒙,我只想问陛下要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难道陛下也不肯吗?”刚刚那清澈温润的声音此刻却是那样冷漠,充满了讥讽。

      “惟独这个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莫非他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因为我是废帝太子,但这句话皇叔当然不会说出来,若揭穿了我的身份,杀我这无辜皇侄,未免让宗室心寒,若不杀,未免要留下后患。

      他蹲下来,细细看着我的眉眼,忽然一凄然一笑,说不出是怀念,是悲哀,还是怜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皇叔一声叹息,终于道,“寻欢,长途跋涉,你也累了,先去歇歇吧,这孩子你若喜欢,就让他伺候你吧。”

      于是,从那一天开始我就随着他住到了云外别苑。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日子一天天平淡如水的过去,我渐渐知道他的脸色为什么那么苍白,他的身体很不好,几乎每天都被病痛折磨着,可是他从来不说,也从来不知道爱惜自己,他还是喜欢喝酒,还是喜欢一夜夜坐在月光里雕刻木头,可是没有人知道他雕的是什么,因为他从来不完成,看不出脸,甚至无法分辨男女,有一次皇叔过来时,他喝了药刚睡着,皇叔看着雕象很久,忽然露出了非常愉快或许还可以称之为幸福的笑意。

      然后皇叔在床边坐了很久很久,仿佛要看尽三生三世,那眼中有怜惜,有眷恋,有悲伤,有执著,有浓得化也化不开的深深缠绵。他低头,唇与唇相碰,很轻很轻,怕弄碎了什么似的,渐缠绵,渐深入,终于惊醒了他,他拼命推开了皇叔,伏在床边咳嗽呕血,只说了一个字,“滚!”

      皇叔问,“你难道就不能原谅我吗?”

      他冷笑,“现在是我为鱼肉,你为刀俎。你跟我说这个字,不觉得太奇怪吗?”

      “寻欢,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对你,可是,我更知道如果我放了你,我就永远失去你了。”

      “当你在酒里下化功散的时候,我还有理由原谅你。可是当你封了我的武功,枉顾我的感受,将我幽囚在这里的时候,你早就失去我了。”

      他是骄傲的,任何一个骄傲的人都不能忍受自己象金丝雀一样被人养在笼中,无论是何等理由吧。

      皇叔走了,他的背影满满的是苦涩,寂寥和无奈,哪里还有平日君临天下的威赫风范。

      皇叔还是每天都会来,但他从来不睬他,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从不在皇叔身上逗留。于是皇叔就远远的看着他,看夕阳在他身上镀上一曾金色的光影,看烛光染红了他一向冰雪般的脸庞。

      有时候我想,这种沉默的安静对于彼此是种幸福还是折磨。

      可是我知道他绝不会愿意留在这里,三年的时间对于云外别苑或许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实际上却足以发生很多很多的事情,打听到很多很多的消息,比如说关于当年那个名动朝野,惊才绝艳的小李飞刀的传奇。

      当他一身月色走进我房间的时候,我朦胧的想,当年他发那风云一刀的时候,是不是也是那样平静,那样了然,那样从容的。

      还是当初春水般温暖而深远的目光,慈悲而深邃,静静的看着我,“放手吧,你不是他的对手。”

      不,我不能放手,那一天,你柔软干燥而微凉的手牵住我时,我就决定了要温暖你一生。
      当我看到你要替我喝下那碗被悄悄下了毒的汤,被皇叔夺下,恼羞成怒打了你一掌时,你眼中的怆痛时,我就发了誓一定要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他轻轻的说,“为了我,不值得。我保你,并不是为了你,只是希望给他最后留下一个可以弥补的机会,不要让权力欲望把他的心全染黑了。”

      我大声说:“他不值得你对他那么好,他只是个野心家!”我只有这样大声说,才能止住我要落下的泪,他用他的全部身心在爱,也爱着所有可爱的。可皇叔呢,他连爱恐怕也是算计的,衡量的,他为权利可以付出多少,他为爱又可以付出多少?

      那几个至今还愿意死忠保我的先皇遗臣悄悄在外面打起了暗号。

      我迟疑的看着他,他安然坐着,岿然不动,一向那么体弱娇怯的他此刻却有种无形的气势,他淡淡开口,“莫说他的武功,恐怕当世能胜过他的人已经寥寥可数,你们的暗杀决难成功。即使成功了,凭你们这些力量难道就能控制朝局吗?你是前朝太子,你们以为你一站出来,就应者云集吗?当初那些拥护他的人敢反你父皇,就不会服你,也决不愿意你临朝,那些人现在可都是手握重权的。到时候,你,”他纤长的手指轻轻指了指窗外,“他们,甚至我,都难逃一死。”他似想到了什么,自嘲的笑了笑。

      “你笑什么?”

      “我笑我那时肯定要被骂做是妖佞祸国了。”

      他此时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我心头却是一片沉重,我生死无所谓,可是我决不希望他死。

      他看着我一脸矛盾挣扎,微微叹了口气,目光垂了下来,“你并没有考虑的筹码,只要我一出声,你们这里立即会被包围,一网打尽。”

      可笑,我竟忘了,皇叔在他身边安排了几个影子护卫,虽然没有人能看到他们藏在哪里,但他们绝对在附近,只要他出声,就会立即去报信。

      秋夜有些寒意,他低低咳嗽着,微露在衣领外的脖子,苍白得有点萧瑟,也许我动作够快的话,他未必来得及出声,他说的句句在理,我又何必做这必输一搏呢?

      我问道,“你想离开这里吗?”

      他平平静静的笑了一笑,“你还那么年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别做傻事。”

      于是,我放弃了。

      后来我问他,“当时即使我不成功,也会造成不小的内乱,对被皇叔虎视耽耽着的大明不是很有利吗?”

      他眼波依旧是长空秋水的清透,“无论是鞑靼也好,大明也好,枉死城里还是少添点无辜冤魂的好。”

      可是我没有想到,这件事后来会被皇叔以那样的方式提出来。

      那是刚过立夏的一个午后,湖风送爽,荷叶飘香。

      他的病情略有好转,精神尚好,就帮我画了幅画,不想皇叔却因此大发雷霆,盛怒中他吼了一句,“你留着他,笼络他,是不是想利用他对付我?”

      他震惊的看着他,似乎不相信这句话是皇叔说出来的,终于轻轻的,冷冷的,淡淡的道,“难道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吗?”

      我是这样的人吗?清渺得象风过时带来的一片水气,却有什么东西纷纷碎了,阳光下都是冰棱棱的尖锐的角。

      “对不起。”几乎所有人都说过这三个字,可惜谁也不知道这三个字能挽救的有多少。

      我听说曾经有一个人摔琴谢知音,从此再也没有弹过琴。

      那年秋天,皇叔御驾亲征明朝,带了他,而他又带了我。

      车轮辘辘,他倦倦的靠在柔软的车厢里,长睫低掩,仿佛只是一心一意的喝着酒,偶尔咳嗽起来,便绵长的止也止不住,他就喝得更快了。

      我知道他总是以喝酒来止痛,我不能劝也劝不了,只有去看车外的景致。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壮阔而寂寞,美得那样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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