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山水清音

6、第六章（终） 千秋北斗，

　　回到席上，嫦娥因桃花薄醅已有醉意，打量了我一眼：“想不到吴公子酒量这样浅，未喝已醉。”
　　我脸上微烫，微笑掩饰过去：“大约是太久没沾酒了吧。”
　　周围有窃窃私语声，嫦娥眼风一扫，慵然一笑：“吴公子不笑则已，这一笑，只怕要勾走不少仙子的心了。”
　　我只但笑不语，她明明知道我心中只属一人，却还跟我开这样的玩笑，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心里有些惴惴，酒过三巡之后我就独自一人赶回了广寒宫。离开尘嚣许久，呆了这么点时间就发生了这么多事，真还不如一个人自在。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我讶然转身，却见一人白袍峨冠，衣袂若举，正站在不远处看着我。
　　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想躲，然后又转过念头，我又没做对不起他的事，为什么要躲？千年之前他曾经说过的，若是再见我，也许就会动手杀了我，如今难道是来兑现诺言了？
　　“后羿将军，”我直视他的双眼，“贵客登门，有失远迎。”
　　他没有动，视线与我的交错，又很快避开去。我看到他双拳握紧又松开，如是再三，不禁有些奇怪：“不知将军有何见教？”
　　“我后悔了。”他忽而低下头，闷闷地说，“吴延知，我后悔了。”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似涩似甜，却很快平静下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为什么？”
　　后羿走近几步，这下连唇边丝丝苦笑都清晰可见：“不为什么，我……”
　　我拂袖转身：“你的酒醒了么？醒了便回昆仑山去吧。”
　　“延知……”袖口被人用力扯住，他亟行几步，抢道，“不走，要走就一起走。”
　　我心里暗叹一声，后羿，你可知道，希望越大，就越害怕梦醒成空。千年之前我赌输了，如今安敢再赌？
　　“是你自己说的，再见之时，便是取我性命之时，”我想抽出袖口，他却攥得更紧，“将军不会是来践诺的吧？”
　　“我怎么会杀你……”后羿的声音怔怔的，在背后响起，“我宁可杀了自己，也……”
　　我猛地提高了声音，打断他的话：“请回吧，嫦娥仙子亦在等待将军,请不要再让她失望了。”
　　真气微振，在他分神时我夺回衣袖，疾步向前，生怕再多呆一秒就会回头。
　　“延知……你放弃我了，是不是？”他落寞的声音被风送来，让我莫名惊愕。
　　放弃？拥有过才能说放弃吧，可我何曾拥有过？太荒谬了！
　　“可我不会放弃的……延知，我们重新开始吧。”他淡淡地说，我却惊恐地听出话语中的认真。脑中乱成一团，我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冲他吼：“你到底要说什么？你难道不知道……”
　　你难道不知道……若是再次陷进去，就再也不能出来了吗？
　　他顿了三秒，而后踉跄着奔过来，抱住了我。
　　手臂到指尖完全僵直，我感觉自己跟桂花树融为了一体，一动都动不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胡乱地道着歉，“原来我一直都误会了你，才错过了几千年。”
　　我心中不知为何，火气渐生，他这样胡来，搅乱一池春水，然后又要挥挥衣袖洒然离去吗？
　　我挣脱开他，拉着他的手臂，一直把他拽到桂花树下，盯着他的眼睛：“说，你到底要什么。”
　　他被我看得脸居然红了，嗫嚅了半天，才说：“要你……”
　　我简直要晕倒，摇了摇他的肩：“你没喝醉？”
　　“我很清醒，”他定了定神，说话间竟露出一点笑意，“几千年，延知，我从未如今日清醒……你能听我把话说完吗？如果你还要我走，我立刻便走……”
　　我长叹一声，背倚着桂花树，摆摆手：“说吧。”
　　“我喜欢你。在凡间修仙时就一直喜欢，到现在都是，”他看着我的眼睛，强迫我与他对视，眼中是诚挚的光芒，“就算是你对我做了那样的事……延知，你知道吗，我虽然羞愤，心里到底竟是开心的……”
　　记忆回溯，忆起当年我做下错事后他替我一一善后，心中好不容易筑起的城防又一点点决堤。
　　“可是……那是我不明白自己的心思，难以接受与你的关系一夕转变，自那之后，我打算回到家乡，好好休息一阵，再回去找你，想不到你已经先我一步到了东夷。
　　“后来的事情……都是我误会了，我没想到我对嫦娥的伤害，会转变成嫦娥对你的恨意——若是我知道，”他清澈的眼睛里盛满哀伤，看得我几欲动容，“不若一起到天涯海角，就我们两人，也比彼岸相望好……
　　“我那时只是以为，嫦娥被逼离开，那时对她的愧疚堵住了我的理智，怒火发泄到最亲近的人身上，几乎瞬间我就后悔了，可是你已经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我却不敢找你，哪怕知道你被贬到广寒宫，我也不敢找你……我是不是很懦弱？”他的眼睛有一点湿润，睫毛上有雾气氤氲，笑声怆然，“今天我的确喝酒壮了胆，不然我根本没有勇气走到你面前……若是你不原谅我，我也完全明白，毕竟这么多年，是我白白错过了你……”
　　“别说了……”我心疼得翻江倒海，探身封缄住他的唇，不理会他因愣怔发出的低呼，辗转厮磨，良久才感到脸上濡湿，不知是谁的眼泪。
　　直到今天，我依然爱着这个人，哪怕他遗弃了我千年万年，哪怕他只是掉了一滴泪，我都心疼得天翻地覆。
　　感情之事，原来便不公平，纵是千秋万载，亦如此夕。
　　“你原谅我了？”分开很久，他犹自迟疑，迟疑的后果就是——我再一次忍不住将他拥进怀里，用力咬了咬他的唇，“痛不痛？”
　　后羿一脸幸福的傻笑：“不痛。”
　　“……真是个傻瓜，”我喃喃叹息，“羿，我根本没有办法生你的气，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只能无条件的纵容……怎么办？”
　　“那就再也不要分开了，”他的话语贴着我耳朵响起，惹得我心如猫挠，“延知，你今天说再也不相见的时候，我觉得……从来都没有这么害怕过，哪怕是射下太阳时，都没有……”
　　“不要想了，”我扳正他的头，看进他的眼睛里，“羿，我们之间，从此只有以后。”
　　“……好。”

　　桂花树瞬间馥郁芳香，点点流萤穿梭其中，美不胜收。良辰美景当前，却也比不过面前人心中人一抹微笑。
　　我知道我们之间还有很多很多不了解，也许今夜只是彼此走出的第一步——跨越千年的一步。
　　然而又有什么关系呢？仙界无垠的生涯里，我们还有无数个日日夜夜可以弥补过往遗憾。
　　一梦如是，但愿沉醉不复醒。
　　远处隐隐有歌声传来，我屏息静听，推了推身边人，莞尔微笑：“你听，今天的曲调似乎格外欢悦了些。”
　　他将头与我并在一起，竖耳倾听，良久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首曲子。”
　　双目相对间，灵犀互通，会心一笑足矣。
　　千秋北斗，瑶宫寒苦，不若神仙眷侣，百年江湖。
　　……不若神仙眷侣，百年江湖。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撒花……但是木有留言我很难过T____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