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影》阿古古

7、土虫 悠安迷糊中

　　悠安迷糊中，有什么朝他呼着热气，面上痒痒的。以前有个风吹草动，都会惊醒，现在师父若知道他这样安心熟睡，要训斥他警觉不够。睁眼，果然是雪子，正用手描画他的眉毛，“小安子，婆婆说你今天可以下床了。”他精神一振，终于能出去走走了。但床边为什么叠着一些花花绿绿的衣服，他有种不详的预感。

　　为免生事端，麻婆本打算小安子一能动弹就撵他下山，但她本是个素爱热闹，不甘寂寞的，离群索居这么些年，真正是“淡出个鸟来”。她安慰自己，这孩子品性不错，守的住秘密，前段时间想，等他能下床走动再说，现在又想，他的伤透着古怪，黑气始终不散，待观察一阵再说，就这么一日拖一日。

　　“来，来，小安子哪，你之前衣服都不能穿咯，我特别为你找了这一身。”果然麻婆指着床边那堆“颜色”说道。他脸色突变，婆婆自顾自地抖着一件毛皮长袍，大红色，红地晃眼，外翻个华丽的大毛领，另一件的颜色总算正常，是黑色，慢着，这不是裙子么？“不是咧”婆婆一拉，中间还真连了一道“是裤子哦，如假包换。”小安子狐疑地盯着她，她面不改色，昨个连夜把裙子改的，现在确是裤子，裤脚处还滚着几道绿色宽花边咧。
　　“这，这……”他生平第一次口吃道“还……有其他衣服可换么？”
　　“找了半天，都太小啦，要不，还有件粉红色的。”
　　他有种感觉，这确是“特意”准备的。
　　“我还是穿身上这套吧。”穿睡衣虽然失礼，现在也没法。
　　“这套太单薄咯，你这病是最受不得冷的，毒气不宜外散。以后落下病根，可别怪我。”婆婆见他仍不屈从，又哀怨道“哎，昨晚整这些衣服，深夜才睡，现在头还在晕，有人还不领情哟。”
　　“婆婆，我不是……”
　　“算了，算了，你不穿也不好勉强哟，其实，这些衣服是我女儿的，我就想有生之年，希望再看看有人穿上它们……”婆婆似抹着眼角的泪花。
　　想到救命之恩，他哪里受得住这样的架势，牙一咬，头一横“穿！我穿就是。”
　　婆婆立刻眉开眼笑，一点泪星都不见，帮他穿戴好。“好俊的姑……小伙啊。”裤裙短上一截，向上吊着，她又找来一双到膝的花棉袜，小安子也懒得抗议了，婆婆不时站在远处，品评一番，憋着笑，脸上的麻子似天上星星那么多，那么亮，雪子觉得怪好看的。

　　不知是被衣服折腾的，还是身体太虚，小安子一站起，头就发晕，好久没动，腿软绵绵使不上力，好在他平时不忘运气调节，雪子帮着按摩，一天后，就能扶墙而出。

　　说也奇怪，这身衣确是异常暖和舒适，不知什么料子，且似乎有种魔力，穿上这身衣，小安子不那么拘谨，笑声也多了，又或者只是认命，破罐破摔也不定。

　　接下来几天，他们做了不同颜色、不同样式的冰灯，雪子在里面倒入收集的小玩意，羽毛、小石头、纽扣、土虫的鳞片、树叶、干花、碎瓷片等等。她最喜欢的一个冰灯，冻着雪虫壳，婆婆织衣剩下的，剪地碎碎的，轻薄透明，火一照，发出莹莹润泽的光，漫天雪花似的。在内侧，小安子以鼻烟壶内画法，刻了一幅画，有三个小人，中间那个小小人，是雪子，一手牵着一人，婆婆和悠安，都在笑，婆婆和雪子是大笑，他是微笑。

　　头几个冰灯，雪子还忙里忙外，打打下手，悠安做活时，她就在一旁留神看，但后来哪里静地下来，左右扑腾，缠着悠安讲故事，婆婆送来他们要的锥子，笑说“你个尖屁股，就是坐不住。”悠安的存货不多，很快把打小听来的神话传说演义故事讲完了，被缠地没法，就开始胡编乱造，把书中记不真切的故事，报上的新闻，坊间流言，混着说。雪子尤其爱听飞龙大侠的故事，话说飞龙大侠平时是个顶胆小怕事的生意人，贪财好吃，但一有危难，他就身披黑袍，骑着飞龙，行侠仗义，降妖除魔。
　　她听得兴起，就模仿起来，批着床单当黑袍，搬张板凳做飞龙，还不过瘾，从外面牵来一只土虫。悠安走南闯北，没见过这种动物，多看了几眼，这土虫有小鳄鱼那么大，四肢粗短，全身布满鳞片，大脑袋，大眼睛，顶上有两只小角，虎头虎脑挺憨厚的模样，只是眉头处堆着皱褶，似乎在思索，又像是对什么都不满。雪子蹲下身，土虫用短小的前肢趴在她身上，满脸热乎乎地舔，舔地她乐不停，悠安这回知道，雪子舔人习惯的渊源了。她用瓶子喂了它几口液体，土虫的尾巴有节奏拍打着地面，似乎像人用咂嘴表示美味，雪子拍着它的头“土虫乖哦，这醋好喝吧，婆婆专门做的呢。”

　　雪子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半蹲半坐在土虫身上，做着骑的样子。土虫慢吞吞沿着墙角转，空气中突然漫出一股发酵的酸味，地上有一堆冒着热气的粪便，绿色球状，雪子高兴喊道“婆婆，它拉粑粑了！”“小鬼头，你替我说说它，最近它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大小便没个准点，没个地方的，跟在它屁股后面忙不停。惹恼了我，饿它几天，看横的！”麻婆边抱怨边拨弄着粪便“有了！有了！这回有了。”她转恼为喜道，“金屁股好样的！没白疼你咯，看在这宝贝疙瘩份上，不跟你计较了。”她从中捻起什么，小心翼翼用纸擦净，放进一个小瓷罐中，心满意足晃了晃，里面发出石子碰撞的声音，她重新检查那团粪便，没有新的发现，就用扫帚细细扫拢，用纸包起。

　　“妖怪，哪里跑！”她抽出腰间别着的木棍，拦住婆婆。
　　“哼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婆婆一手叉腰道，一手拿起扫帚，
　　“飞龙，冲啊！”
　　啪啪啪啪，两人刀光剑影对打起来。
　　“哎哟！”婆婆想起还在炖汤，假装中了一剑，“大侠饶命，后会有期。”她拿起瓷罐，一抱拳，准备撤退。
　　“美人，我来救你！”她驾着土虫，慢慢向悠安蹭来。
　　“大侠，救命！”悠安正在低头磨着灯，鬼使神差接了句话，婆婆和他自己均怔了一下，先是婆婆靠着墙，脸部抽搐着，接着悠安忍不住，也笑出声，雪子不明所以，见大家笑，也跟着笑，随后三人笑做一团，雪子笑倒在悠安怀里，不肯起来。悠安觉得小腿被什么扫过，见土虫摇着尾巴，好似也在高兴，但它长相实在不讨喜，眉头天生皱一起，一副坏脾气的模样，不管怎样，它的尾巴铁鞭一样硬，被打到也不是好受的，他扶起雪子，挪开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