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问天》贪嗔痴念

110、第二十二章 总为浮云遮望眼（下）

　　宫中日子岂是那么好过的。
　　深夜，张焕一个人独处太医院，默默地配置药丸。细心地将它分寸小如指甲盖适合人入口的直径，完了还贴心的给它包裹上一层糖衣，让它就有药效就不难入口，吃下去的时候会是甜甜的滋味。他暗笑自己，即使给宫中主位配药，也没有这么用心过。
　　“吱呀”一声门打开来，胡太医走了进来，但张焕一人呆呆的，手里还是研制未完的药沫，不禁感到奇怪，问他：“你这是怎么了？”
　　“师父！”张焕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解释道：“啊，我想这药丸的方子能不能再改改。”
　　“是吗？”
　　胡太医不疑有他，还以为张焕只是一心研究医理。很是和蔼的笑着上来拿过张焕研制好的一枚药丸，嗅了嗅说道：“这是给治心悸不宁，安神凝思的药丸，这方子开的很好，没什么要改的地方，就按这个用药吧！”说罢拍拍张焕的肩膀，表达对徒儿满意欣慰之情。
　　张焕这时几乎羞得头都不敢抬起来了，哪里敢告诉师父事情，只能咿呀、嗯的发出一些无意识的字节。这时他忽然听胡太医问道：“唉，延熹宫令妃娘娘的脉案呢？你知道老杜放在哪里？”
　　令妃娘娘的脉案？
　　张焕还不够格伺候当宫中主位的主治大夫，但是脉案放在哪里还是清楚地。只是令妃娘娘不是一直都是由杜太医去请平安脉的吗？为什么师父要看她的脉案？心里奇怪不已，于是不由得多嘴问了一句：“可是令妃娘娘不是一直都用杜太医吗？师父您为什么要-------”
　　他见杜太医挥手阻止他，也只得把剩下的话咽进肚子里去。
　　“老杜今日不在宫里当值，皇上去令妃娘娘那里的时候说是气色不好，就让我给一同去看诊。我总觉得令妃娘娘的脉象有些……”
　　剩下的话胡太医没有说出来，宫闱之中知道的还是越少越好。老杜医术可谓说是跟他并驾齐驱也不为过，况且令妃娘娘的胎怎么看怎么稳当，但是胡太医把脉的时候摸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现象，虽然看上去只是偶然。但是因为令妃身怀龙嗣，实在怠慢不得。而若是令妃娘娘的胎出了问题，老杜跟自己这么多年老友，也不忍心看他在这件事上落马！于是在那里一遍又一遍的翻着脉案。
　　从脉象上来看，似乎没什么问题啊！
　　胡太医微微放心，看来不过是次偶然而已，自己太过于杞人忧天。他蘸了蘸口水，放松的喘了口气，翻到下一页。
　　从张焕这边，只能看到胡太医的瞳孔猛地放大。这是、这是-------
　　“师父！”
　　他看师父的神色，似乎情况不是很好，是令妃娘娘的脉案有什么奇怪的吗？
　　“师父？你怎么了？”
　　“啊！没事、没事！”胡太医反应过来，慌忙说道：“我没事，就是年纪大了，熬不得夜。”
　　张焕一听信以为真，立刻说道：“那师父你先去那边眯一会儿，也不差就这么会儿。”
　　可是胡太医却摆摆手说道：“不需要，给我去沏杯茶吧！”他故意出声支走徒儿，没让张焕看到的是掩盖在脉案下面的手微微发抖。令妃娘娘的脉案不对，有人动了手脚！想着想着，立刻拿了宣纸，把上面的要点抄录下来，稀里哗啦的揉成一团塞到自己的衣袖里去。胡太医在宫里混了一辈子，自然是明白他自己撞上了什么事。但好在四下无人，方才自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若只是宫妃内斗还好办，可这上面的脉案显示，怕是跟龙脉有关。
　　张焕沏茶回来，就见书桌上空空荡荡，晚风吹得宣纸四处飞，就是没有胡太医的影子。
　　“师父！师父？”
　　他狐疑道：“奇怪，去哪里了？”他老人家是回去了还有又有事给人去诊脉了？
　　翌日，胡太医再来宫中时，原本慈爱的脸上老态毕现，就连走路都有些颤睽睽。一见到杜太医，立刻拉着他去了内室，还把张焕赶了出来，连带着张焕说给泡壶茶都不要。仿佛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张焕可不认为自己师父是哪种需要跟人掩门谈话的人，结合昨天的表现，顿觉其中事件实在是太过诡异离奇。是以他走得慢了一步，出去小心关好时寻了个空挡躲在一边，但里面人似乎真的在顾忌什么一般，连说话的声音都是小而又小。
　　他只听得脉案、龙胎、药、十四皇子-------几个简单的词。但就是这几个简单的词也让张焕顿时觉得不好，师父怕是搅进了什么宫闱秘辛之中了，还听到杜太医隐隐的哭声。他吓得一个趔趄，弄出了声响。
　　“谁？”
　　里面的人立刻如惊弓之鸟一般站起来。
　　“谁在那里？”
　　他听见杜太医的声音，还有人迅速起身往这边过来的脚步声，他顿时慌里慌张的跑了，所以杜太医打开门的时候，只看到一个穿太医院朝服的身影。转身惊慌的对胡太医说道：“遭了，怕是被人偷听了。”
　　胡太医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忙问：“看清楚是谁了吗？”
　　杜太医摇头，欲哭无泪：“只看清楚是朝着太医院的朝服，老胡，现下该怎么办？要是被他们发现，我就死定了！”
　　“为今之计，只有对皇上上奏，才能-------”胡太医不忍看老友这副摸样，最后出主意跟乾隆坦白从宽，多少能挽救弥补一些。可是杜太医却听了连连摇头，一个年级连站都站不稳，带着哭腔的跟胡太医说道：“不行，皇上要知道了十四阿哥的事，我全家都保不住啊！”
　　伤及龙子凤孙，还对龙胎不止一次下手，若是皇上知道了，怕是把他全家凌迟处死的心都有，他已经是花甲之年，自己活够本去死也不要紧，可家里都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孩子该怎么办呐！皇上若是知道了，还能放过他一家老小？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胡太医此刻真是恨铁不成钢，这么多年相交的老友，居然背着他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还瞒了他这么多年，他苦劝说道：“老杜啊老杜，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上奏皇上，老杜一家老小的性命怕是都保不住了。可若是不上奏，他们的性命现在就保不住。胡太医也知道厉害轻重，若是跟上面坦白，或许还能捞一条小命，可若是继续这样一条道走到黑，别说皇上知道了会动手，就是为了灭口，那背后之人也会先皇上一步把老杜连带着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全都给灭了。
　　“现在该怎么办？”
　　杜太医已经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摸样。
　　胡太医掳着胡须想了半天，突然灵光一闪：“皇后娘娘！”
　　“皇后？”
　　怎么没想到呢？原本跌坐在地上的杜太医猛的爬起来，两只眼睛都放出了精光。是啊，他怎么没想到呢？如今能够有本事从这纷乱复杂的把他捞出来的也就是只有皇后，可是这么一趟浑水，涉及到皇子，可不是宫妃之间的小打小闹，一个弄不好就会惹一身腥，皇后娘娘会出手吗？
　　“可是皇后娘娘会管这件事吗？”
　　杜太医还有几分不肯定。
　　胡太医道：“后宫纷争，本是皇后职责范围之内的事，皇后不插手说不过去，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自己第一个就没办法跟皇上交代。”
　　听了胡太医此言，杜太医默默地点头，忽然跟想到了什么似地，说道：“也对，我这儿还有一桩公案，或许能让皇后娘娘-------”
　　“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胡太医半是愠怒半是惊诧的问道：“这么多年你身上到底背了多少条人命呀？”
　　“老胡、老胡，你听我给你解释。”杜太医连忙道：“不是，我想起来了，皇后娘娘当年殇了五格格的事你还记得么？”
　　胡太医吓了一跳，急忙问：“该不会也是你动手的吧？”
　　杜太医吓得连连摇头：“我怎么有那个胆子啊！”他看胡太医不信的神情，只能继续说道：“啊，我当初还没资格去给五格格看诊呢！只是我当时在太医院听到一些消息，关于五格格的病。”其实后宫子嗣大多因为一个原因去的，只是这里头杜太医是实在不能多说了，若是都说出来，知道的越多老胡就越危险。他一生廉洁自持，可以说是公正无私，对待宫闱众人都一视同仁，即便受人威胁也不肯做违背本心之事，他这么艰难的坚持了一生，不能临了临了又为了自己让他一世清名染上尘埃。
　　“五格格，怎么回事？五格格当初不是染病走的吗？”
　　难道连皇后的孩子，也有人敢下手么？
　　胡太医顿时感到一阵阴冷漫上自己的脊背，这宫里到底还埋葬着多少鲜血？
　　可是杜太医这回是怎么都不肯多说了，只是牢牢地叮嘱道：“你放心，这次皇后是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的。”杀女之仇，以皇后的性格若不报也着实说不过去。
　　杜太医跟胡太医的密谋让张焕听了一半去，可是张焕不知道的是，在他到来之前就有人埋伏在那里，将两人的话听了个十成十。两只阴郁的眼睛目光诡异的盯着两个几乎已经是头发花白的老人。
　　随后，那人趁着众人都不注意，小心翼翼的跑了出去，在一只小黄莺鸟的腿上绑了一张小小的字条。然后打开笼子，让它挣扎着小翅膀慢慢的飞了出去，飞到他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若是哪个后宫女眷抬头，或许都会以为它只是某位娘娘养的小宠物不小心跑了出来。希望那位已经收到了消息，也希望早点部署下一步的行动。
　　跑到一边的张焕猛的喘了好几口粗气才缓过神来，他不能肯定师父到底有没有看到他。但既然没有喊出他的名字来，姑且先这样认为吧！师父从来都是个正直的人，他绝对不相信胡太医会跟后宫阴私扯到一起。
　　但是……
　　张焕猛的摇摇头把不好的想法驱之脑外，他也听到了杜太医的声音，仔细想一下就能猜出因由。只是他现在很困惑是到底跟师父实话实说呢还是该自己一个人分放在肚子里烂掉。这时有太监过来传唤胡太医去储秀宫看诊，胡太医很不在状态的出来收拾药箱，并且想要装的跟以前一样所以喊上了徒弟张焕一起过去。
　　“师父，我们是去给-------”
　　“和慎公主，你昨天不是才去看过么？怎么没告诉我，晚上公主是不是受惊了。”
　　此刻胡太医不停地讲着关于看诊的事，张焕知道师父不正常，若是平时他早就关心的点破了，可若是此刻他真的进退两难，若是告诉师傅自己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时候两个人一个忧心一个烦躁，都是手足无措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现在的情况。
　　就跟太监说的一样，宣召太医过去的是紫薇。
　　一来因为她身子还没好全，即使好全了为了不留下病根也会日日让太医过来请平安脉的；二来呢就是金锁跟这里的丫头的情况。虽然紫薇耗费很多心思安抚了她们，如今看起来也确实卓有成效，不过为了保险一点，紫薇觉得还是该请个大夫来给金锁看看。同时也多配一点自己以前吃的那种药丸，余留下来的量越来越少了。
　　胡太医并不同意紫薇再吃那种药丸，所为是药三分毒，既然已经不需要它用来控制病情，那么自然应该换更加温和有益的方子。
　　“公主若是觉得还有所不适，可以在茶叶里加一点甘草。”胡太医虽然为杜太医的事情烦心，但到底多年的太医生涯，一旦看起病来仍旧是全身心的投入。十分斟酌的说道：“这样吧，我再开个药丸的方子，上次公主服用它是迫不得已。”他指的是五阿哥来储秀宫那次紫薇需要去救火，那样的身体勉强下床只能用猛药了。所幸的是服用的只有一次所以虽然对身子不好但并没有伤到病根，但如今确实不能再吃了，他劝说道：“公主如今再不能不听老夫所言，得好好养病才是。”
　　年轻力盛之时可能没什么反应，但过几年这后果恐怕就要出来了。所以胡太医才老是建议紫薇静养温补，把身体调养好才是正事。
　　紫薇听了点头道：“多谢胡太医。”
　　于太医紫薇从来都是恭敬得很，尤其是胡太医这种在自己家乡可以说是德高望重了。救人性命之人难道还不足以让人充分的尊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