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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来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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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观察了一个月,得出了上面的结论,於是心便冷了下来。
人性,哪是我粗略的探看和简陋的分析就能断定的。不能走近,便无法了解一个人;就是走得近了,他的言行也常常使我们的眼睛遭受蒙骗。
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不一定为虚。
於是我不再观察别人,也不再去想南曲倒底是个怎样的人。
然而却有人告诉我,南曲是个奸臣,这个人是李秋,这无论如何还是让我吃惊了。而李秋,她又有趣了一次。
她告诉我的那会儿,我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读著一本这个时代的线装书,山川风物志。
而她,侧坐在我身旁,一双手正在蓝绸的布里上下翻飞。
“你真傻了,怎麽想著看书?”她的手没停下来,只侧眼看我。
“我不能看?”我反问。
“不是,”她停下来想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我只是想,儿子你能看懂麽?”
“太小看人了吧!”我放下书,笑盈盈地看著她。
“这世间还没有一个人,可以在睡了一觉後就学会识字了的!”
“你儿子可以在梦中识字,如何不可!”
她看我一眼,“这也并非全无可能,只是我儿子从小便是个傻子!”
这下我真傻了,手中的书滑到了地上,我慢吞吞伸长了手把它捡起来。
“你说我不是你儿子?”不动声色地看著她,我问。
“我还以为你变聪明了!”她只顾低著头,“你不是我儿子,那谁是?”
“我喜欢你!”我低下头认真地看著她。
“谢谢!”她笑了,可惜我看不见她漆黑的眼,不知笑意可曾驻进那里。
“娘,这麽久爹不来看你,你不难过?”
“他麽?”她放下手中的线和我直视,“每天都有许多事要忙,哪里顾得过来,怪他干什麽?”不知是否错觉,她的语气似乎充满调侃。
“你怎麽会嫁给他?”我将书甩到一边,兴趣来了。
“他长得不错!”她看看我笑。
“还有呢?”我继续问,并开始概叹果然八卦是人与生俱来的天赋。
“他是个奸臣!”
我眼和嘴都张得很大,眼睛合上了,嘴还不能闭上。
“他抢的!”
“不,我自愿!”
我的嘴大得我以为快要裂开了。
“娘,你真使我崇拜!”她的回答,再一次使我感叹世事之奇妙。
“今天天气不错!”她嫣然一笑冲我道,“儿子你陪为娘的出去走走,如何?”
“确实不错。”我站起来伸个懒腰,看看天空正阳光明媚,“这就走麽?”
“你等我一下!”她说著走进屋里,不一会走了出来,身上已是一袭湖绿。
於是,怀著几分兴奋的心情,我随她第一次走出了这座南府的大门。
大门外有几级阶梯,走完的时候我停下来转回头。漆黑的门上方,没有匾牌,门上也没有装饰,只有一对铁的铺手。阶梯左右也没有石狮。
这个时代,对目前的我来说完全陌生。可是那不要紧,看看长长的街道,喧嚣的市集,往来的行人,便觉得十分亲切。
街道不宽,但很长,而且有无数曲折的弯道。路面只是平整的土,间或少数地方铺有青色的石板。有马车经过的时候,扬起一阵灼热的尘灰。
街上行人的衣著,或朴素或华丽,但都很整洁。我注意看墙角处,偶尔三两个乞丐。
道的两旁,有密密的店铺,一律木门木窗,差别只在於木的新与旧,整洁与否。铺里的货物,也多是些日常用品。
都是些平常的景象,即便换了时空换了地点,但这天下的人无论在哪里,表现出来的也都是些众所周知的常情。我看得有味,但也还并失态。李秋一直在前不快不慢地走著,我也不紧不慢地跟,只偶尔向左右扫视。
李秋终於停下来走进了一家店,熟练地和店主打著招呼,态度大方。那店主五十来岁,发根里已参杂了白色,他从铺架上拿下几个彩线递给她,我注意到店主的手碰到了她的,然而两人都很大方,并无不妥。
於是我想这个时代的民风还够开放,值得庆幸。
出来向前重了走了一段,她带著我拐进了一条弯弯的巷子,将我拉进了一个布店,然後指著我对店主说要做身衣裳。
那店主对著里屋叫了一声,立时便跑出一个黑黑的小夥,手脚伶俐地拿了一根软尺在我身上比来比去。在店主承诺五天可来取衣後,李秋付了钱重又和我走出店门。
“怎麽想著做新衣了,我不是有衣穿麽?”我问。
“你长高了,”她看看我停下来,伸手抚过鬓边的发丝,“再说还有几日,便是你爹的生日,总得有身新衣这才象话。”
“那你呢,怎麽不做?”我又问。
“我的衣,自然比你多了不知哪里去,再说我这身子又不会再长,做衣来干什麽!”她放下手来,继续前行。
“娘的钱可是不够?”我拉著她的袖让她停下来。
“在这方面,你爹倒是没有亏过人,所以你无须担心。”她看著我笑得温柔。
“好吧。那爹他生日,我送什麽礼物?”我想想。
“送不送的倒没什麽要紧,你如果真要送,自己决定便好!”她的语气很轻。
“那他平日里有什麽喜好?”我想想又问。
“做官!”
“没了?”
“没了!”
“他的生活可真简单啊!”我笑起来说了一句。
“可还要走走?”
“不必,还是回去好了。”於是,我们重又沿著长长的街道,走回了那扇漆黑的大门。
出门半日,眼中所看,耳中所听,无非是些鸡毛蒜皮。所见的人无非来来往往,就连偶尔响起的争执,围观的人群,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於是生活在这里,我不再觉得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