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洗尘

7、秦音

　　归顺城的历史，虽然没入了岁月，但是几百年的传统却保存了下来，比如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精英队伍，这支队伍是归顺城的盾，也是刀。
　　此时这支队伍正在静静地观望着场中的三个人，一个自然是他们的统领，张将，另一个，却是前不久才来的两个小孩，一个是秦岚总管的外甥女秦小三，一个，听说叫小林，无姓。
　　秦小三气喘吁吁道：“张大姐，你就歇会吧，啊？”张将瞪了她一眼道：“一边去。”秦小三狗腿地嘿嘿笑着说：“我给您端水啊。”说完又同情地看了莫林一眼，正要说什么。张将冷着脸道：“还不滚？”秦小三无法理解，明明是张大姐要留的这个孩子，却如此苛刻，而且，这数日的相处，她直觉这个孩子并不像张大姐说的那么恐怖，只是话少了点，冷了点，而且那双眼睛只要静静地看着自己，就让人忍不住想逃。
　　张将默默地看着还在打下盘的莫林，正如当初所想，这个孩子的韧性非常人所有，而且反应灵敏性属上乘之姿，只是内力全无，现在学起，应该也不晚，为了让她忘记心中的仇恨，张将只好用了下策，一个可以磨练她的意志，另一个也好搓搓这股子的怨气。这般想着，张将反而觉得心软了，留下她并不是完全因为她的天赋，还有仇恨，只是那双沉沉的眼睛中，张将看到了无穷无尽的悲伤和怜惜，就像悲怜天下苍生的佛法，不是同情，也不是痛苦。
　　忍不住说道：“累不累？休息下吧？”莫林也不拿乔，马上坐在了地上，小腿酸软得很，莫林觉得连髂骨都在疼，干脆一个人的躺在了地上。张将不禁笑了笑，到底是个孩子：“快起来吧，衣服弄太脏，你洗不干净。”莫林没有反应，张将愣了一下，莫不是中暑了，再细细一看，这孩子竟然早睡熟了。
　　远处秦小三端着两碗水，扑哧扑哧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张大姐，小林，秦大人和秦公子过来了。”
　　秦开是个五十上下的女人，看似和蔼，但是属于军人的威严还是不经意间流露了出来，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只看得见身影的蒙面男子，阿娜多姿都无法形容的抚柳之姿，衣着素雅，反而淡去了那一股妩媚，平添了些许飘绕。秦开对站得规规矩矩的张将笑道：“别这么紧张，对着我，当你母亲那样便可。”张将嘴咧了咧道：“那我母亲非砍死我不可。”下面的卫兵们都发出低低的笑声，气氛多了些融洽。
　　莫林和秦小三站在队伍的最后面，秦小三一个劲地往上够，奈何前面的人太高，什么都看不到。莫林有些好笑地问道：“这么值得看？”秦小三嫌弃地看了莫林一眼：“你当我看谁呢？我看的是秦大人。”莫林愣了一下，暗自咕嘟：我也没说你没看秦大人吧。
　　只听秦开说道：“听秦岚说，她把那个小三给弄进来了？”张将笑着点点头。“她才生下来的时候，才这么点大，多年不见了，叫上来我瞧瞧。”张将看了旁边的副官一眼，那人忙跑去叫秦小三，叫的是小三，来的却是两个，秦小三非要拉着莫林上台子，莫林百般不愿，最后也无可奈何，知道这是秦小三为了自己，和秦大人打过照面，后面的路就会不一样，这是秦小三式的思维，莫林不好抚她的意，有些别扭地跟着上了前。
　　秦开笑道：“哦，小三，成大姑娘啦？”秦小三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像似想起什么似的，将把头低得很低做被无视状的莫林推到了前面说：“我姐妹，小林。”秦开笑着点点头，又若有所思地看着莫林，“都是好孩子，哈哈。”莫林暗自松了一口气，她是不愿意被秦开认出来的，虽然可以得到更多的东西，但是。莫林想，再不愿卷进什么里面了。
　　晚饭后，是列行的混打，队伍里的人都叫这个做混打，其实就是混战，可以几个人，也可以一个人，双方用尽浑身解数放倒对方，可以交流所学，也可以发泄这些年轻女人旺盛的精力。秦小三拉着莫林硬是挤到了前面，此时在场中央的是两个牛高马大的女人，看着似乎笨绌，动作却异常灵敏迅速。莫林极少参加这样的活动，她还不想引起太多的关注。但是今天显然不行了，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孩冲莫林这边喊道：“上来玩玩？”秦小三擦了一把鼻子，对莫林道：“你看着。”莫林只是笑笑。不想那女孩却指着莫林道：“我要和她比。”秦小三哼了一声说：“小林才8岁，我和你差不多，我和你比。”众人哈哈大笑道：“哟，才八岁，还是个小奶娃。”秦小三显然没意识到自己的刻意维护变成了某种伤害，有些傻眼的看着众人。
　　莫林笑笑，走上前对秦小三说：“三姐，我来就行。”秦小三第一次听她叫三姐，不免更是不忿道：“你行吗？”有的人说你行吗？是种鄙视，或者怀疑，但是秦小三说你行吗？莫林只觉得有些安心。点了点头，莫林道：“放心吧。”秦小三无法，狠狠冲那个调训的女孩喊：“你要是把她怎么地，我要你好看！”那女孩轻蔑地哼笑了声，就嬉笑地看着莫林，这个孩子，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得很，那么纤弱的身子，甚至身上环绕的东西，都像是一个世家的小姐，谦和，有礼，同样也赢弱不堪。
　　“我叫宗娅，有礼了。”冲莫林抱了抱拳，宗娅便摆开了架势，莫林心中暗赞一声，这个人，是一个细心谨慎的人，不会因为对方的外表就放松警惕，倒是个可塑之才，可是……不想引人注意啊。莫林无奈地将衣摆别在腰间，也摆了了一个架势。
　　三场过后，竟是鸦雀无声，宗娅是宗家的嫡女，宗家是谁？那是连皇帝听见都要抖三抖的武林高手，宗家的嫡系女孩，能有多弱？而站在场中的莫林显然并不知道宗娅的来历，她看起来有些无辜地看看呆愣的众人，鞠了一躬便走了出去。宗娅其实也不明白，这个看起来才8，9岁的小孩，是怎么在三招内将自己打翻的？并且，宗娅知道，那还是因为她年龄小，力道不够，否则，自己是否能讨到一点好处，都是有待思量。
　　莫林走了很远，才听见后面传来的一片吁嘘声，还有秦小三得意的高叫声。突然想起一句话：树欲静而风不止。看来自己的平静日子，怕是要打破了，秦开那双探究的眼神。莫林肯定，不久后便会来找自己。
　　确实有人来找自己了，却不是秦开，而是那位据说倾城倾国，才学斐然的秦公子，秦音。走在柳树茵茵的走廊中，秦小三羡慕的眼神和众人了然的目光让莫林想要哼哼，我又不想去……而且，莫林默默脸，那长长的一条疤：我才九岁吧。
　　前面带路的小侍也在想，三公子怎么会召见这个小小孩，而且这个小孩子脸上那么长的一条，也不怕被吓到，何况听说前段时间她打败了宗家的小姐，怕是个手脚重的，哎呀哎呀，不能想了，三公子一向有主见的吧。
　　莫林跟着小侍七拐八拐，就在开始犯晕的时候，那小侍停下来道：“公子就在里面，小姐自个儿进去吧。”莫林有些犹豫地看了看梨花香木做的长帘子，听说这世界的男人都是很重视清誉的，自己这样进去，也不知……那小侍似乎相通了什么，没好气道：“小鬼头，就你也行？还不进去。”莫林被这么一推，干脆就走了进去。
　　那男子就坐在太妃椅上，端端正正的姿势，手中捏着一本书，说不上什么倾国倾城，倒却飘飘欲仙。莫林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眼睛，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秦公子。”秦音看着远处那个小人儿，才到自己的腰吧，衣服是干干净净的，那眼睛极黑，却并不让人觉得寒冷，鼻梁高挺，据说这是有主见的面相，嘴唇紧紧地抿着，恐怕笑起来，也是费了好大的劲吧。眉毛如剑，若是长成了，也是个翩翩浊世的俊美女人，只是脸上一条长疤，生生破坏了这张脸。“还过得习惯吗？”秦音温柔地问道。莫林知道这是千篇一律的开场白，于是规矩答道：“习惯。”秦音有些好笑，这个小孩子，装什么深沉来着。“今日唤你来，是因为母亲的意思，母亲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才，想要将你留在我的身边，护我周全，你可愿意？”莫林吓了一跳，虽然从这队伍中找保镖是常有的事情，但是找自己这样的小孩是否太欠考虑了。看着莫林沉默不语，秦音以为她不舍得离开护卫队，于是说道：“母亲也只是让我传达这个意思给你，每日你的生活还是不会变，只是要抽出两个时辰和我现在的护卫学一点东西。”莫林想了想，看来只是预定。干干脆脆地点了头。秦音也觉得高兴，不知为什么，看着这个小自己八岁的小小孩，秦音莫名地想要去了解关注。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因为某天晚上看见这个小身影站在空旷的场子里吹箫的孤寂，也许是她无喜无怒的眼睛，真想看看，笑起来，是否会如花开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