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春风》媚烟

2、第二章 春风无端隔梦远 傅将军可还

　　宁州大牢。
　　昏暗的火光照不亮潮湿阴寒的牢房。夜里寒气袭来，即使被华生紧紧护在怀里，素心依旧咳喘不已。
　　华生听得素心一声接一声的咳嗽，眼中一片疼惜。想了想，华生开口大声喊来牢房的看守。
　　“内子身子不大好，这凉气下来了，还有劳大哥帮忙给碗热水可好。”华生一面说着，一面把什么塞进了看守手中，语气温和谦卑，一改白天里的清傲孤高。
　　暗暗掂量了一下手中之物的重量，看守很好说话地回道：“嗯，我去看看还有没有热茶。”
　　“多谢大哥了。”
　　不一会儿，看守便端来一碗热水，还附带拿来了两个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冷馒头。
　　低声道谢之后，华生接过水和馒头，扶起靠在生满青苔地藓的墙壁，轻喘不已的素心：“只有这些了。你先凑合着喝点水，吃些东西好不好？明天我们就能去了，我带你回京城去，好吗？”
　　素心揪着胸前的衣服，黛眉紧锁，样子十分难受。勉强就着华生的手喝了口热水，却说什么也不愿吃那冷硬的馒头。
　　华生心疼不已，暗自有些懊悔白日里的轻狂，但现在也没有办法了，只希望那个人能入自己所愿般地早些发觉。叹了口气，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巧的青花连枝缠纹小瓶儿，倒出一粒暗红色的小药丸，哄素心吃下。
　　看着素心昏沉沉地在自己怀里睡着了，华生低头吻了吻素心的发鬓，眉目之中具是歉疚。
　　从狭小的牢房天窗望去，夜色已深，原本静寂的牢房里却突然响起了一阵杂乱之声。华生隐隐约约听到值夜的看守在低声对人说些什么，语气很是殷勤谄媚。
　　伴着深夜突降的寒气，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传入华生的耳朵：“……无甚事，本官不过随便过来看看而已。”
　　华生听得说话人在渐渐靠近，唇边泛起了一丝笑意。一抬眼，傅隽言的云纹弹墨厚底官靴已然停在了这间牢棚的门前。
　　华生也不理会傅隽言和他身边那几个满脸媚笑的狱卒，只是偏了偏头看了他们一眼，抱着素心的手臂却不由得紧了紧。
　　见傅隽言站在这里不走了，一名看守连忙拽下腰间的钥匙，捧给这位新上任不久却威至宁州上下的都督大人。傅隽言也不接，只是紧盯着华生。在他的角度，只看到华生将一身形瘦弱的“男子”搂抱在怀中，傅隽言一心只想弄明白眼前这个看似平凡无奇的书生的身份，由是对华生怀中之人并不关心。
　　“傅将军，久违了。”华生抬起头对傅隽言微微一笑，正对上傅隽言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恐。
　　傅隽言抿了抿唇，对值夜的看守道：“我本是让赵校尉替我迎故人入府，却不料他将我的叮嘱与寻拿军犯的军令听混了，将他们送到这儿来了。烦扰之处还往刘当值见谅！”
　　那刘姓看守忙不迭地道不敢，又慌忙拿过钥匙开了门，进去道了声抱歉，请华生二人出来。
　　华生不以为意地笑笑，低头认真地给怀中人拢了拢衣襟，又将她头上的银鼠皮暖帽整了整，遮住了素心的大半张脸。素心睡地迷迷糊糊的，也不发一言，任由华生用他的直领对襟大袖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

　　在傅隽言的安排下，华生和素心住进了都督府。
　　华生轻手轻脚地将素心安置在傅隽言为他们临时安排的厢房床上。伸手小心地为她理了理几缕散乱的发丝，放下系在床柱上的帷帐，华生这才离开房间，去偏院赴傅隽言方才的酒约。
　　院中傅隽言已然备好了酒菜，华生到时，傅隽言已经独自一人灌下了半壶白堕酒。
　　“你，有何疑问皆可直言。”见华生若无其事地打了个招呼后，就一脸轻松坦然地坐下，自顾自地斟了杯酒喝，傅隽言忍不住道。
　　“真是好酒！”华生将杯中的白堕陈酿细品了一番之后才开口，“至于疑问么，不是该傅将军问我才是么？”说着，华生拿出了一个略显破旧的回针绣双鱼戏莲纹佩帷。
　　傅隽言一见便变了脸色，将佩帏一把抓在手中急急地翻看：“此物从何而来？”
　　这是当年他离京前素心亲手为他绣的，他一直带在身边。可因选秀之事回京后就丢了，傅隽言当时心想这便是此生缘尽了，悲痛伤怀之际也就没有去仔细思量到底是何时所失。今日一见，傅隽言才恍恍然地想起似乎在被押进大牢之前，这佩帏还是在身上的，而华锦生死后自己只顾着慌乱，似乎就没见着它了。
　　未容得他多想，华生便又开口了：“傅将军可还记得‘画春风’华锦生么？”
　　“你……”
　　“当年华锦生应亡师罗琼的一位故交之托，特意回京为其爱女画入宫选秀所需的肖像。画毕之后不久，华锦生因饮酒闹事被抓进京城大牢，但不久就音信全无……不知傅将军对此事可有耳闻？”
　　“你到底是何意？”傅隽言捏着佩帏的手指有些发白。
　　“是何意？看来傅将军确是忘了。”华生慢悠悠地又抿了一口酒，“这白堕酒真不愧是白氏传承千年的名酿，比起当年的那杯砒霜酒，味道真是好太多了。”
　　“你！”傅隽言唇色发白，眼睛盯着华生，有些不能置信，“你、你是……”
　　“华锦生。”面前的青衣男子微微一笑，清冷孤傲的样子分明就是当年的华锦生。
　　“你没死？！”
　　“在下四处云游时曾结识过一位避世神医，他曾赠过在下一些可解百毒的丹药。”华锦生放下手中的酒杯，“所以，在喝那杯砒霜酒之前，我已然服过解药。”
　　“那你今日前来是为何事？是……来找在下复仇么？！”
　　“当然不是。当年之事怎可全然咎责于将军，在下亦有过错……”华锦生的声音有些低哑，转而又轻笑了起来“更何况傅将军这些年寻购了不少在下的画作，在下真是感激不尽啊。不过今日前来，却是有一事有求于将军……”
　　“华生……我们怎么会在在这里？”素心不知何时醒了，在傅府下人的指引下，找到了偏院来。
　　当思念多年的女子突然俏生生地出现在眼前，傅隽言也顾不上去思索素心为何会死而复生出现在这里，慌乱地丢下酒杯，傅隽言一下子站了起来。
　　华锦生见此情景，不由得在心中暗叫了一声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