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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他乡忽逢故人来 春风这东西 ...

  •   又是一年春来。
      残冬余雪再也掩不住报春花点点鹅黄色的春意,寂寥了一冬的北疆边贸集市也开始热闹起来。
      北疆重地,宁州境内。
      某个边镇的街头,一个身穿青布棉衣的年轻男子支开了一方小小的书画摊。大概是出于读书人的矜持,从早市开始他便未曾开口说过话。这让附近的商贩们不禁对这个才来几天的年轻人有些好奇。北疆此处靠近胡地,集市里多是贩牛羊布匹的商人。眼前这个偏偏在这样一个喧闹集市口支书画摊的年轻人简直是个怪人:在这样一个商贾云集的边贸集市,有谁会对这些书画感兴趣呢?
      这样的情况已经是第三天了。而这个年轻人似乎也并不着急,默默地守着自己乏人问津的书画摊,任由络绎不绝的行人在自己眼前走过。
      不过,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一个胡人装束的中年男人,口中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挤开人群,来到年轻人的书画摊前,用略显生硬的汉话问道:“这个,算是中原特产了吧。什么价钱?”
      年轻人嗤笑了一声,头也不抬地说:“蛮夷之辈,附庸什么风雅?管好你们的牛羊才是正事。”
      自己好声好气地问价钱,却遭到如此轻慢鄙夷的对待,胡人男子一下子恼火了,抬脚一下子踹翻了书画摊。大步上前,准备给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礼年轻人一个教训。
      然而年轻人却丝毫不把胡人男子的怒火放在眼里,轻巧地避开了迎面而来的拳头。一闪身,站到了数丈之外,冷冷地看着胡人男子,又是一声嗤笑,也不顾自己那乱成一片的小摊,转身准备离开。
      未走几步,人群里闪出一个单薄的身影,直扑进年轻人的怀里:“华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有没有……”来者是一个男子装扮的年轻人,但她明显修过的柳叶眉和小巧耳垂上隐约可见的耳洞无不在告诉他人:这是一个身着男装的女子。
      华生抬手抚了抚女子凌乱的发梢,阻止她继续问下去:“无甚大事。你莫要担心。”然后执起她的手,低头又道:“素心,我不是交代过你不要随便下楼吗?我很快就回去的,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我觉得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素心还未说完,胡人男子已带了几个帮手,推开人群,冲了过来,口中还叫骂着他们听不懂的胡语。
      华生倒是毫不慌张,还低头在素心的耳边笑言:“素心,今日可懂什么叫‘胡言乱语’了?”
      素心忍不住笑了,可眼中依旧带着来时的担忧和嗔怪。
      就在那几个胡人男子撸起袖子就准备挥拳扑上来时,一小队身着军服的边集巡兵不由分说,以扰乱边境集贸为由将华生、素心以及那几个胡人男子押到了宁州都督府。
      半个月前刚上任的宁州都督傅隽言,看着手中下属呈上来的华生画作,皱着眉头陷入了深思,久久不言。候在一边的下属十分奇怪自己这个才来没几天的新上司的举动,今日傅隽言令他做的事,实在不属于一个都督应该管辖的范围。见傅隽言久不言语,他忍不住出声提醒,傅隽言这才回神道:“先把他们押下去,明日再说。”
      属下领命而去。
      傅隽言又把目光转向面前摊开的画卷,努力告诉自己,当年那个人已经死了,今日之事不过是个巧合罢了。然而,微微颤抖的双手却出卖了他看似如常的面色下的惶恐不安,以及深藏在不安心绪里那一丝隐隐的期待:眼前的这个华生究竟与当年名动一时的“画春风”是同一人么?

      画春风,这当然不是一个人的名字,它只是一个名号罢了,却展现了它的主人藏在名号背后的高超画技。
      画春风,其本名华锦生,自幼被宫廷第一画师罗琼收养,也是罗琼的关门弟子。十五岁那年,以一幅《丽日春风图》而名噪京城。然而出名后不久,华锦生却辞谢了老师好不容易为他寻来的入画院为官的机会,离开京城,云游四方去了。
      华锦生的《丽日春风图》虽名声不小,却因画成后就被收入宫藏画阁之中,鲜有人观赏得到。这也让普通大众对这幅画的好奇与日俱增:春风这东西,看不见、道不明,嗅而无味,触则无形,竟然能被静绘于纸上?而那个未曾公开露过面的天才少年也愈显得神秘:有人说他面似冠玉,神若谪仙,是世上少有的美少年;也有人说他貌丑发疏,体弱多病,是个天生的病秧子。而关于他云游之后,杳无音讯一事也是众说不一:有人说,他在南疆遇到了微服出游的南国公主,作了南国的驸马;有人说他染上了重疾,客死异乡;还有人说,华锦生本就是天上下凡的神仙,没有音信,自是回到了天上当回了神仙……
      傅隽言本就是武将之后,平素里与这些个文人画士鲜有往来。故虽常听闻各种关于华锦生的传闻,也都只是置之一笑,未曾放在心上过。
      没想到几年后,傅隽言竟然亲眼见到了这个久负盛名的传奇画师。
      那一年春天,从宫里传出了征选秀女的圣旨。
      按照选秀的规定,傅隽言的表妹素心也在此次征选之列。
      历来多少女子的一生都因选秀入宫,而把自己的一生葬在深宫高墙之内,终其一生也未得圣面。一思及此,傅隽言心中便似巨石压顶,闷痛不已。他记得,他一直记得自己清秀乖巧的表妹是何等的温柔娴雅。他不愿看到素心入宫,可对于选秀一事,他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在心里默默期盼素心的画像不会被储秀宫的人挑中,但愿素心不会被召应入宫,空负华年。
      然而这个微小的期盼在他听闻姨丈请来华锦生为素心画像的时候便无声破灭了。
      华锦生,怎么会是他?他不是一直都云游无音的吗?姨丈竟然会请来他为素心画像?华锦生的画技不用说他也知道,据传此人连虚无的春风都可以绘于纸上,倘若对象是自己那柔美清秀的表妹,那画像上的女子又该是何等的美丽动人……他不敢想。
      傅隽言心中多日的忐忑不安,在听到华锦生这个名字的时候骤然达到了顶点。是夜,他不顾自己尚有皇命在身,不及军中将校准允,擅自奔马离开北疆大营,直往京城而去。
      他要去阻止这一切!不论结果如何,他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素心入宫,成为皇帝荒淫的牺牲品!
      然而,还未等傅隽言望见京城的高墙,早在康州他就听到了此次秀女初选的结果,素心的名字赫然在列。
      听此消息,傅隽言不顾从北疆大营追来的校尉的苦苦劝阻,怒然跨马扬鞭,日夜不歇地往京城赶去。
      既然结果是这样,他就一定要回去!他要带素心走,不论代价是什么,他都要告诉她自己多年来隐藏在心底里的那份情意。他绝不能让深宫朱墙锁住素心一辈子!
      他可以的,他确定!
      以自己的身手,没有人能阻止自己和素心的离开。皇城护军素来调令繁琐,待请得皇命时,自己早已待素心远走高飞了。
      然而他那颗激动热烈跳动的心,在看到素心灵牌的那一刻骤然静止,整个人仿佛是在寒冬九天被人置于冰窖一般。
      还未等他从素心突患重疾而亡的消息中回过神来,兵部已然对他擅离军营一事作出责罚。因碍于其父傅老将军的面子,傅隽言仅仅被关入大牢勒令反省,却没想到会在那里遇见久闻大名的“画春风”——华锦生。
      华锦生为人素来轻狂孤傲,自师傅罗琼死后,他那些已然贵为御用画师的师兄们便与他断了往来,此番入狱更是无人关心。
      虽不知华锦生是因何入狱的,但在得知被关在自己左边牢房的就是大名鼎鼎的“画春风”时,傅隽言就恨上了眼前这个身着青色长袍的年轻人。
      是的,他恨这个人!倘若没有华锦生栩栩如生的画作,素心又怎会被召入宫;倘若没有那道圣旨,素心又怎会自缢而亡——什么突患重病而亡,那根本就是敷衍朝廷的谎话!那日在灵堂外,素心的随侍婢女亲口告诉傅隽言,素心是自缢而亡,只因不愿入宫伴驾,素心宁愿以死明志。
      伤心痛苦之余,傅隽言把所有的一切都怪罪在华锦生的身上,把他当作导致素心逝世的直接凶手。
      傅隽言顿时对华锦生生了杀意。
      他悄令家奴买来毒药,投入酒食之中,骗得华锦生食下……
      然而,当华锦生面色发青,口吐黑血地道在傅隽言面前时,傅隽言顿时有些清醒:自己这是在枉害人命啊!华锦生不过是尽了一个画师的本分而已,自己怎可把素心的悲剧归咎于他?更不应害其性命……
      怀着满腹的恐惧与愧疚,傅隽言命几个心腹家仆买通牢狱看守,抬了华锦生尚有余温的尸体埋在了城外的乱葬岗。
      后来,傅隽言戴罪请命,守镇北疆直至今日。半个月前,他奉命调入宁州,出任宁州都督,却不料在这里遇见了一个绘画手法酷似华锦生的怪书生——华生。
      害死华锦生之后,傅隽言几经周折,终于得到了华锦生当日为素心所画的那一副肖像。画中佳人笑意盈盈,对画思人,傅隽言心痛如割。
      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傅隽言通过各种途径收集了不少华锦生昔日的画作。日积月累,傅隽言对华锦生的惯用的那些笔法技巧十分熟悉。
      当三日前,傅隽言偶然看到下属的一个官吏家中悬挂的山水画时,他一眼就看出这是华锦生惯用的立意表现手法。当得知这仅仅是从集市口用低价从一个年轻男子手中买来时,傅隽言大惊,作者不是华锦生?这怎么可能?!为了收集华锦生的画作,他也算是观假画无数,是个能辩真伪的高手。眼前的这幅画怎么可能是出自一个普通的无名书生之手?
      难道当年华锦生没有死?那几个家奴没有按自己说的将尸首埋了?思及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傅隽言惊惧不已,遂寻了个理由将那个男子抓到了宁州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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