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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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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之阁的父母都是南京某所知名高校里的教授,一个数学一个物理,结果培养出来的儿子跑资本主义帝国学英美文学,课余时间喜欢去餐厅打工外加偷师,绝对是纯理科家族里生长出的一朵奇葩。
我爹在出国前也在这所学校教书,虽说是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去的建筑方向,住在同一个教师院子里的教授们总归是熟悉的。老一辈学者多少有点心高气傲,一群书生聚在一起,交流方式恰到好处。
这同样是我大学研究生坚决拒绝我爹学校的原因。被一群看着你穿开裆裤戴红领巾初中高中一路走来的人再盯四五六七年,我觉着自己难免有疯掉的嫌疑。路之阁倒是聪明,直接逃出了国,不像我还在南京城那五尺三分地里时不时见上几面,苦苦挣扎。
尤其是最近,物理系哪个教授的儿子结婚了,化学系哪个教授的孙女满月,还是建筑系哪个教授的宝贝外孙期末考试拿了全班第一,不断坚定着这群老人家闲来无事化身月老的兴趣爱好。
这次吃饭的由头,官方说法是张家小子的媳妇第一次出来见长辈,私底下难免成了教授子女相亲交流会,但凡没家室的都要被说上句“小姑娘/小伙子年纪大啦”,或者“我看那个谁家的长相端正人也不错,要不要找机会见一下”。
车开到王府大街的时候我还在磨蹭,坐在车里打死不想下车面对现实,直到路之阁的母上大人打电话来确认位置。
“我和钟浅快到了,等会儿就上来。”路之阁一边接着电话一边把我赶下车,在保安大叔的指导下停好那辆骚包的小四轮。
“路之阁,你说我能不能不上去啊?要不,你就告诉阿姨我胃不舒服直接去医院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哟,刚才不是还说要找我妈告状,怎么现在连见面都不敢?”他拎着我的衣袖往“阿英煲”门口领,“要不再去买杯奶茶吃点儿甜点,犹豫下怎么见人?”
我立刻狗腿地屈服:“咱们去买奶茶吧,我请客,就隔壁那家店的。”
路之阁叹气,习惯性地伸手揉乱我的头发:“钟浅你能不能稍微有点骨气?不就是见个面吃顿饭,还不至于弄得人心惶惶。”
“我还不是怕那群老人家尽扯些乱七八糟的话题,”我努力摆出张苦脸以博得路某人的同情,“咱还是先去买奶茶吧,给我点时间做个心理建设,杀猪之前还得喂顿好的呢。”
“敢情您老人家就把自己跟猪放在一条水平线上,怪不得智商低情商差。”路之阁虽然依旧是讽刺打击挖苦,还是勉强跟我一起走去奶茶店。我最近大爱某个全南京只有四家还不晓得是五家店的牌子,即使是直线距离最近的一家店也在市中心附近。
等到我真正下定决心推开包间大门的时候,距离之前的那通电话至少半个小时过去了。老一辈学者们早已经摆开阵势,各种清口重口的话题都上了台面。作为主角的张家小子及其媳妇儿原本坐在小一辈的那张桌上,结果不知怎么的站在老人家们旁边像学生似的任人调戏。他家媳妇儿估计第一次见到大学教授们的八卦本领,一张清秀的小脸尴尬地不晓得做出什么表情。张家维即使想帮忙,也被那群平时有一半时间靠嘴皮子吃饭的老人家们及时阻止,愣在一边比他媳妇儿还难受。
我和路之阁进门的时间似乎恰到好处。张家小子一见我们俩就表现出见着上帝如来真主安拉的欣喜若狂,虽然他老人家从来不信仰任何宗教。
“哟,这钟家小姑娘总算来了,刚才师母还说她将近半年没见过你了。”张家维大学时是路之阁他爹的学生,并为此被迫受了我四年的嘲笑,至今怀恨在心,并且每次都戳中我的痛处,“快点儿汇报下找到男朋友没,要是还没的话哥哥挑个好的介绍给你。”
“那我先谢谢您老人家了。不过我还年轻,没满二十三,不急着把自己嫁出去,您先照顾好自己别再折腾出个骨折脑震荡就成了。”这句话倒是有背景故事的。当年他在1912不知怎么回事和一帮活闹鬼打起来了,断了一只胳膊加上轻度脑震荡,还是我和路之阁跑去处理的后事。那时候我还在念高中,睡眠极度缺乏又被半夜三更叫起来,差点儿想卸了他另一只胳膊以泄私愤。
后来,张家维没敢跟家里人说是打架弄出来的,只能含含糊糊在我和路之阁的帮助下掩盖真相。于是现在他只能默默地在心里内牛满面加吐嘈:“我靠啊要被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一辈子了伤不起啊……”
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幻想。现实中的张家维同学走过来把我们俩拉到老人家旁边,说:“和教授们好好聊聊,多听长辈的话有好处。”然后领着自家媳妇回了另一桌。
我风中凌乱。尼玛啊!就这样把我们抛弃在龙潭虎穴任人鱼肉,这兄弟还要不要做了!表面上却也只能笑得如花灿烂:“不好意思来迟了,路上有点堵车。”
路之阁在一边儿拆台:“原本出来就不早了,叔叔阿姨也知道浅浅慢性子,耽搁了点儿时间。”
我镇定地踩了路之阁一脚,然后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做:“明明就是他开车水品太差,倒个车都折腾了好久,每次还都说是我动作慢。黎阿姨也不好好管教一下你家儿子,一直纵容他欺负我。”说完这话,我多少觉得有点撒娇的意味,一瞬间就被自己恶心到了。
黎阿姨,也就是路之阁的母上大人,笑得优雅从容阴险狡诈:“浅浅啊,我们家小路也就对着你这副痞相,你也就包容他一下,别让他一不小心变成抑郁症了。你是没见过他上次来学校给我送个东西,冷着张脸把班里的小姑娘给快吓哭了。”
您怎么没担心他哪天把我吓哭了?可见天杀的路之阁腹黑基因绝对不是从英俊潇洒憨厚可爱的路叔叔那里遗传来的,绝对是他们家母上大人!
旁边化学院的一个教授跟黎阿姨咬耳朵:“钟浅和你们家小路从小关系就好,怎么不干脆凑一对儿算了?要真是那样,结婚的时候我们可得省不少红包钱呐。”
黎阿姨继续笑:“这我早就想过了,可俩孩子谁都不来乐意,大学的时候为了这事儿,我们家小子至少两年没敢把浅浅往家里领。再说了,就算真在一块儿,这红包不仅省不了,教授你还得包双份儿。”
化学院的教授一边说“那是那是”,一边和黎阿姨携手笑得花枝乱颤,就连路叔叔也被气氛感染跟着“呵呵呵呵”。
我腹诽:笑毛笑,要真成你们家媳妇儿,凭我这智商还不被你们母子俩玩儿死。
“钟浅啊,刚才张家小子说得对,你都那么大了还没男朋友,早晚给剩下了。”物理院的另一个女教授每次都很关心我的终身大事,“我们家还有个侄子,今年刚博士毕业回国,要不要有空我给你介绍一下?”她还非常关心自己所有单身亲友的终身大事。
“连教授,浅浅这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像小孩子似的还没长大呢。这种事儿真的急不来。”路之阁刚才看了眼手表,估计已经受不了站在那儿充花瓶了,“您看这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俩下午刚搬完东西,没来得及吃饭,您好歹别让我们一直饿着肚子。”
连教授其实是我爸走了之后才来这所学校的,跟我不算特别熟,说实话我也不太待见这个除了做媒,说话做事都有点阴阳怪气的女人,最多当老一辈人供着,尽量减少接触。所以当她语气奇怪地跟路家女皇说“你家儿子不待见我们这些老人家,急着想吃饭呢”的时候,我真心想冲上去扇她两巴掌,还好被路之阁一直捏着手腕,及时阻止了。
“冲动是魔鬼啊,浅浅。”他压低声音对我说。
我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深深吸了口气:“连教授,您就放过我们吧,我饿得都快没气儿站在这儿陪您说话了。”
黎阿姨在边上打圆场:“连教授,现在的小孩子不懂事,说话直接,和我们老年人都有代沟了。让他们自己玩儿去吧。诶,你们俩赶紧去吃饭,小路你记得稍微照顾点儿浅浅。”
这时,我终于有机会坐下来喘口气。路之阁给我叫了瓶雪碧,插上吸管一口气吸溜了小半杯,把刚才翻滚在心口的烦躁压下去:“路之阁,你说那连教授究竟是个什么人啊,明明教书一塌糊涂,还总是在那儿装老大。也不想想周围坐的都是些什么人,轮得着她嘛。”
“钟浅你不知道啊?”坐在另一边的张家小子妻管严,把手里剥好的虾放在媳妇儿盘子里,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隔壁桌,然后凑过头来,“听说是教育局那个谁的家属,挺有背景的,要不然以她那性格能和谁坐一桌上去?家里老爷子老太太也不喜欢那人,但总归抬头不见低头见,要和谐。今儿晚上这顿饭本来没她的位置,结果不知从哪听说了,非得给她加个座儿。”
对面一姑娘听见“连教授”条件反射般抬头:“她刚才给你介绍那个博士侄子没?吹得天上有地下无,还不是没找着对象?听说连工作都是她安排的,怎么可能靠得住。”
我被感动了,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世界观和我重叠的人,与我一起不待见那个奇葩般的存在。“对了,张家维,你先别岔开话题。你这老婆是哪儿找来的?你可别耽误别人一辈子。”
“这故事我知道。”
“徐默然!不许抢我话题,我来讲!我来讲!”
“要讲就给我快点,磨磨蹭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