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14 ...
-
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双手不安地摩挲外套下摆,再次向身旁俏丽的女子征询:“姐,你确定我穿成这样可以?不然,里面格子衬衫的扣子都扣上吧。”
表姐双手环胸,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钟浅,这个问题你已经问第三遍了。我最后一次回答:您的衣着很低调,衬衫很禁欲,不需要任何修饰。咱们能出去吗?刚才从我身后走过的姑娘,大号都解决完了。”
“啊!”我一声大叫,蹲下身子双手捂脸,闷声道,“姐,今年还是算了吧,我明年再来。”
表姐深深地叹了口气,一手扶额撇过脸去,试图假装不认识我,想想又不现实,只得揪着领子把我提起来,恨铁不成钢:“真丢人,不就是吃顿饭嘛,难不成有人大庭广众之下把你洗干净也吃了?”
我饱含热泪,可怜兮兮地仰视她:“童年阴影难以消除啊亲,这是路之阁说的。”
最终,我还是没能逃掉这餐鸿门宴。
大年初六的中午,站在饭店铺着华丽厚实地毯的走廊上,我扶墙欲哭无泪。
现实生活中,总是有些事情逃避着不想要面对,即使无数人对你说,伤口只有去掉腐肉才能真正愈合。但是,如果可以把它藏在角落不去揭开,又何必承受剜心蚀骨的疼痛。
表姐肩负姨妈的殷殷嘱托,坚定地一路尾随走走停停的我,至包间门口才上前一步,帮我推开大门。否则,也许我会再犹豫上一个小时,然后不声不响地背包走人。
真是考虑周到得让我难以吐槽。
进门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我匆匆扫过阿婆的几个妹妹,小时候会买了糖来哄我吃,过年的红包也给得一次不差,却为了城南老宅的归属权大打出手;大阿公抱着自家满月没多久的孙女,依旧严肃;年纪只比我爸爸稍大的阿公甚至都有了孙子,六岁的小正太不安分地坐在小舅舅身侧,拿着筷子挑剔盘子里的排骨。
“哟,”大阿公率先开腔,“这不是钟浅吗?好像有四五年没见到了。”
我的视线还集中在小舅舅的儿子身上,抑制不住胃液的翻滚,恶心感直上喉头。表姐见我表情不对,急忙接过话题:“阿浅念大学的时候比较忙,我都没机会当面瞻仰。”
几个阿婆原来在聊天,话题不外乎谁家儿子媳妇结婚四年肚子都没动静,谁家男人酗酒抽烟喜欢打老婆,谁家刚买房子为了房产证闹离婚……看我进来,一开始只是含笑撇过,此时大阿公开口,便也不好再保持沉默,阴阳怪气道:“钟浅可是大忙人,高中毕业她爸妈一去外国,就看不起我们这些乡下人了。”
我努力收回视线,强笑道:“怎么会呢,大家都是一家人,照这么说我自己也是乡下人了。”
“哟,说得真好听!”另一个阿婆穿着妖娆的桃红色小外套,即使在室内也装十三带帽子,新烫卷的头发钢丝一般僵硬,“忙死了大过年的也不至于没空,几个老姐妹还以为你在为当年房子的事生气,不肯来见我们呢。”
“就是,”阿婆在世时最宠爱的小妹妹,同样是她去世后闹得最凶的妹妹,今天居然画了淡妆,形似妩媚地打量我,“再说最后房子被大姐归到你名下,我们这群老人家都不在意,现在的小孩子瞎记仇。”
这么说来,一切都是我的错了?当年我就应该看着你们几个老太太,为了栋和自己没关系的房子闹得不可开交,然后满怀歉意地把阿公公证了遗产留给我的房子捐献出来,免费供你们意淫?
我冷眼看三个女人一台戏,五年前还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现在又变成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真可谓变化多端出人意料。
整个场面有些乱,三个阿婆自顾自冷嘲热讽,说得兴高采烈;姨夫姨妈身份尴尬,不好插嘴;剩下的阿公们小时候估计被欺压惯了,一个个都是茶壶煮饺子,有货倒不出,只能埋着头涨红了脸一声不吭。
大众的沉默,最后被小舅舅的儿子打破。六岁的小正太自出生只见过我一面,此时好奇地问父母:“爸爸,那个姐姐是谁?她只穿两件衣服不会冷吗?”
小舅舅温声解释:“这是你浅浅姐姐。她已经是大人了,身体好,不容易生病;但是你年纪还小,病毒喜欢欺负你,当然要多穿几件衣服,才能健康长大。”
男子温和的声音让我反胃到想吐,却让阿婆安静下来。姨妈适时开口缓和气氛:“阿婆你们不要乱猜,浅浅可是你们看着长大的。她啊,是自己拿了房子不好意思见你们,请客吃饭的钱从来没有少给过我。今年我好不容易才说动她亲自出面,您千万别再把这只小骆驼吓回去了。”
“小骆驼”这个形容让我忍不住恶寒,稍稍缓解紧张的情绪。“阿婆别排遣我了,”我深吸一口气,松开一直攥在手里的外套下摆,抖得连拳头都握不住,只感觉到突突的脉搏跳动,“我这不是来给你们道歉嘛,大不了各位挑贵的吃,把我吃穷当赔罪。”
阿婆们“哼”地转过去,继续无限和谐地讨论八卦。
我默默地在心底竖中指,转过头去对表姐说:“我老了以后绝对不要变成这样。真心不能理解,一栋破房子都能争成这样的人,怎么不赶紧去抢银行,还有空坐在这里聊八卦。”
表姐把我带到她父母身边,无奈地小声道:“你以为阿公为什么把房子留给你?因为这一大家子只有你个没脑子的,会真心听从要求把拆迁款捐掉。要是我,绝对转手卖了倒进股市,等赚了钱再捐原款;换做那几个老太太,早就私吞了。”
“这个不是没脑子,”我反驳,“这叫做社会主义荣辱观加责任感,哪儿会像你一样没良心。”
表姐躲在桌子底下死命掐我手臂。我手抖一时没躲开,疼得咬牙切齿无人可说。
今天的饭店,姨妈早在年前就订好。原本在南京只算中等规格,前几年重新装修更换菜单,外观上去了,东西反而没有以前好吃。
我看着满桌的人各怀鬼胎,想起个不太合适的词,叫做“同床异梦”,连带着满桌的菜都没有胃口。夹了块玉米烙,觉得砂糖味道太重,甜得头晕。
姨妈端着酒杯和几个舅舅舅妈聊目前的就业形势,表姐举着平板电脑查看一对红绿谱线。我低头摸手机,打开键盘锁,路之阁发信息慰问:“受不了就撤退,哥哥帮你撑腰。”
我握着手机环顾一周,发现除了小正太眨着亮闪闪的小眼睛四处乱瞄,没有人注意这边,干脆和表姐打了个招呼,遁出包间。
沿着走廊绕了差不多十分钟,我终于有种逃出升天的感觉,心跳回归胸腔,连呼吸频率都缓慢下来,边走边回信息:“这回只能前进不能后退,钟浅早就是个男人了>_<!”
然而,在下一个路口,那个男人一样的钟浅从精神中撤离。
小舅舅和舅母在拐角处争吵。
“我跟你说过了,不要无理取闹!”小舅舅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哄儿子时的温柔,甚至可以说是,冰冷得没有一丝情感。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小舅母声嘶力竭,先前的淑女形象不知道被抛弃到哪个星球,“钟浅和你眉来眼去!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她才念高中,那么小的年纪就知道勾引人,是婊子教出来的吗?!”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儿,浅浅是我侄女,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关系!”
“浅浅?叫得够亲热啊,”小舅母语调暧昧,怎么听都像是濒临歇斯底里,“她五年没出现了,我觉得很好,我的正常婚姻生活总算有保障了,不会随时出现一个打着亲戚名义的小三。那她现在回来算什么,旧情复燃吃回头草,还是觉得大学里的学生没你有钱?”
“你他妈是脑残电视剧看多了吧!”听语气,小舅舅生气了。
“对,我他妈就是脑残电视剧看多了,才会相信你和钟浅真的没关系!”
小舅母的话被清脆的耳光声打断,哭泣的女人捂着脸,台湾小白言情剧一般跑出那个角落,看见靠在墙角的我,一言不发地顺手也甩了我一个耳光。
真的是,躺着也中枪。
女人的手劲很大。我顺着墙壁滑下来,坐在地毯上,轻轻碰了碰脸颊,温热疼痛,迅速肿起一大片,保守估计晚上看起来会更可怕。
小舅舅没有去追,似乎打定那个女人一定乖乖地不会乱跑。所以说,一个占有欲旺盛的人,终归是被无限制的娇惯宠出来的。
他面无表情地走出来,顺着脚尖俯视我:“钟浅……”
“我知道,”我非常顺从地接话,只要他能早点从眼前消失,“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从来没有勾引过你。”
“这样多好,”他蹲下身子,伸手抬起我的下巴,“我喜欢听话的姑娘。”
对,他这样有财有貌,更有一肚子花花肠子的人,老婆以外的姑娘,当然喜欢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不需要你的喜欢,”我扭开头,拒绝他的接触,“这只会让我感觉到厌恶。”
“哦,是嘛。”他拍着手起身,仿佛刚才触碰到了多可怕的污秽,“这样最好。”说完,男子扬长而去。
我松开紧握的手,看它们不争气地颤抖着,然后泪流满面。
“浅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