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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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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的冬天,有种渗到骨子里的冷。倒不是北方城市真正的寒冷,而是阴沉得叫人心里发慌,仿佛伸着头都找不到一丝阳光。
今年寒假我原本不打算回家,尽管学校宿舍离家的车程,即使是上下班高峰时段的诡异路况也只有最多半个小时。可惜,就算我屁颠屁颠跑回去,家里连鬼影都不会有,还得艰难困苦地打扫卫生。所谓自作自受,不是我的风格。
于是,当我某日晃荡在宿舍后面的小巷,意淫隔壁中学色彩斑斓的正太萝莉时,亲爱的老爹将我拉入地狱。
他老人家不畏国际长途高额电话费,坚决为中国通讯事业做出贡献,从遥远的美利坚合众国打来电话,通知我家里原来的房子要拆了,得尽快搬新屋去。
我当场就愤怒了,拍着桌子说怎么能让我一介弱质女流承担如此伟业。那头表示相信我的能力,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鉴于我不太相信自己的能力,在牛肉拉面店老板心疼桌子的目光中,我拨了电话给路之阁。算算日子他回来也挺久了,与其闲在家里睡觉或者出去鬼混,不如充当免费劳动力帮我搬家。
路之阁的声音很迷茫,应该是还没睡醒:“钟浅,你货要是没有个合理的解释,我立刻马上冲过去吃穷你。”
“成。”我掏出钱包,里面最多两百块,“我还打算请你吃饭呢。”
路之阁沉默片刻,问:“你在哪儿?”
“宿舍后面那条小破巷子。”
“靠,我要去1912,”衣料摩擦的声音传来,路之阁有炸毛倾向,“你别想用那家拉面馆糊弄我。”
“1912的KFC?我就请得起这个。”就1912那地方的消费水品,吃一顿够我喝几个月的泡面。
“你当我洋人餐还没吃够!坐在那里乖乖等我。”
那头挂了电话。我在店里不吃东西,觉得有点儿对不起老板。幸好我向来没脸没皮,安然地喝了十分钟奶茶,看着路之阁低调的奥迪车拐进巷子。
我对车的研究不多,充其量知道牌子,车型价位之类的一概不了解。只是拉面店老板的表情甚为悲催,毕竟就算不知道具体价格,这四个小圈还是颇有分量的。
路之阁晃着车钥匙进来,完全不顾惜自己身上的名牌大衣,直接坐在油腻腻的凳子上,拿起我的奶茶一饮而尽。
“富二代。”我勾着脚尖踢他,“给你两个选择,是请我吃饭还是帮我搬家?”
“那边终于要拆了?”他摘了围巾给我绕上,顺便揉乱我的头发,“我先帮你搬家,然后你请我吃饭。”
“就这么说。”我随手理顺自己的头发,把新屋地址从手机里翻出来给他看,“我家以前那个地方你也知道,其实剩不了多少东西。新屋倒是没去过,我爹娘出国前一手倒腾出来的,你认识地方不?”
路之阁凑了脑袋过来看,硬是愣住十几秒才开口:“完了,这地方在我家附近都记不清了,资本主义洋墨水果然不能乱喝。”
“智商低情商差那是硬伤。”我鄙视地拿手指戳他头,发丝有些长,但是细细软软,手感甚好,“走吧,先陪我回宿舍收拾东西。你只许在楼下等着,别给我拈花惹草。”
“我什么时候拈花惹草了,”路之阁同学颇没有气势地嘟囔,“明明每次我都只有被你们楼姑娘调戏的份。”
我一边领着他在拉面店老板的愤怒中绕出小小的店面,一边斜了眼睛看他:“要不是您老人家这张魅惑众生的脸,值得我们楼里姑娘三天一花痴五天一发春地把你照片当桌面天天意淫吗?好好一男人长得比姑娘还妖娆,就差在自己背上贴个‘受’字。”
路之阁失语,默默地拿小眼刀扫我。
这孩子说实话相貌堂堂,个子没长开的时候被我拉去出COS,正太萝莉御姐大叔通吃;如今身高窜到一百八十公分以上,卖萌是不成了,按照玛丽苏小白言情偶像剧标准,好歹也算大众情人,只可惜成长在全民卖腐的社会,雌雄莫辨的脸让姑娘们,尤其是腐女同志们自然而然贴上某些标签。
记得我研究生报道的时候,也是路之阁正好有事儿回国,顺便帮忙搬宿舍。那厮一从他家骚包的小奥迪上下来,就引得阵阵尖叫。
后来,同屋的罗冉为我解释那些尖叫的内部含义。“百分之百是花痴的,”罗冉推推鼻梁上五百度近视的酒瓶底,严肃得像是在研究她的大部头历史典籍,“但是,我们绝对可以相信,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尖叫是因为你家那口子——可攻可受。”
路之阁不是我男朋友,我相信自己也不会找个如同闺蜜般存在的男人作为男朋友。可惜我们俩同时出现的频率太高了,再怎么给楼里的姑娘们解释,都不能阻止她们看待我如已婚妇女的目光,还有我原本就悲剧如今更是日益走低的追求率。
我徒劳地再次强调路之阁不是“我家那口子”,然后跟罗冉说这孩子就是一赤裸裸的受,还是M型的。她被我过于狠毒的表情惊吓到了。
之后,路之阁跑回美帝念书,将近三四个月完全没有出现;加上某次我无意间向他透露了这段对话的内容,那孩子自此拒绝进入我们宿舍楼方圆五米之内,偶尔送我回来只把车停在巷口,丝毫没有别家姑娘家那口子们送到楼下恨不得跟上楼的腻歪劲儿,以致于很长一段时间都有人问我是不是分手了。
上楼的时候,罗冉正好拎着大包小包地下来,看见我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钟浅,你家那口子怎么又出现了?我估计自己这半年就没怎么见过他。”
我朝天翻了个白眼跳过这个话题,非常虚伪地决定关心一下罗冉的去向问题:“今天回北京?话说你这个首都的孩子,没事不好好在祖国的心脏挥洒青春汗水,没事儿来民国首都凑什么热闹。”
罗冉八卦的表情瞬间消失。这问题就是她的死结,当初我还是趁她喝醉的时候套出话来,说是相处了三年的男朋友抛弃她要和某长相奇葩的高官后代结婚,于是傻姑娘一个人考到南京疗伤。
有些事即使再刺激人心也要不时提起。只有这样,才能强迫自己抛弃回忆,拥抱现实的残酷美好。
“姑娘,你早晚有一天要勇敢地冲到那贱人面前给他两巴掌,然后说你老婆他爹是我爹的手下。”我伸手戳戳罗冉的脸颊,她笑起来会有一个小小的梨涡,脱下眼镜绝对够妖娆,“现在别伤春悲秋的。来,给爷笑一个。”
“钟浅你别不正经啊,好好的南京人非跟我贫。京片子说得比我溜,还让不让人活了!”罗冉拍开我的手又去拎她的行李,下楼时还不忘叮嘱,“我正月十七回来啊,记得洗干净了等妞儿来临幸您这位大爷啊。”
罗冉最后那句话声音响度恰到好处,楼底下站着的路之阁应该听见了,保不准等会儿要怎么被嘲笑。我忍不住碎碎念了两句,从口袋里找钥匙开门。
研究生宿舍只住两个人,罗冉走后,房间空了一半。
说实话,寂寞的有些可怕。
翻出床底下蒙尘已久的小箱子,突然发现至少一年半没有正经住在自己家里。如今仓促间打算回去,竟没多少东西值得带着,连一只小小的皮箱都装不满。
我想,人们在这种情景之下都会像我一样,有着或多或少的忧伤矫情。
“路之阁!” 深吸了一口气,我觉得胸口有些闷,干脆站在房间的正中间大喊,“要不你速度上来,要不我过两天亲自去拜访你爹娘!”
路之阁一定会在十秒钟之内上楼,因为我曾经“一不小心”把他前女友怀孕的信息传达给路家女皇,但忘记说他们已经分手半年的事实。
“大小姐,你又怎么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气喘吁吁,原本漂亮的眼睛也蒙上浅浅一层水汽,朦胧得妖娆。
“路之阁,你说我是不是老了?”我看他,脸庞轮廓与大学时相差无几,成熟中透着孩子气,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反观自己,外表上的变化我说不出来,却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回忆和感慨。
路之阁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诧异之后又恢复原本的没心没肺。“姑娘,记得你还比我小三个月呢,不用在折损自己的同时打击一下奔三的我。”他的呼吸回归原本的频率,大步向我走过来。
他似乎又长高了,让我不得不仰着头,看他将几步的距离走得颇有英雄气质。
“要我说你啊,就是闲得太多,才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他弯下腰,手支着膝盖刚刚好平视我的眼睛,“小姑娘胡思乱想才会老得比较快。”
“瞎说。”我就近伸手推开他的脸,“你当我是你家小女朋友,随便哄两句就云破日出了。”
“那当我什么都没说。”路之阁直起身子,双手插在大衣兜里,绕着不大的屋子,饶有兴致地参观,“钟浅,这应该还是我第一次进你宿舍吧?就这样破破烂烂的小地方,你还真有心情一住就是一年半。”
宿舍根本没有进过男生,他那么高的个子晃两圈就让我眼晕。随手丢了个抱枕过去,我指着床旁边的一沓书让他搬去车上:“这次不打算搬回宿舍了。我的生物钟比别人早,住宿舍里面其实一直打扰罗冉。”
听我说这句话,路之阁抱着书反而愣在那里:“阿浅啊,我也就是随口说一句。你一个姑娘单独住连我都不放心。”
“得了吧,别瞎担心。”我在床边坐下,刚好靠着金属栏杆,“那么多年家里都是我一个人,怎么也没见我缺胳膊少腿的。而且你知道的,我的性格不太适合和别人合住。”
路之阁意味深长地看我。我不回避,就这样让他看着,自顾自地玩弄花朵型的抱枕。
“钟浅,”他下楼前最后对我说,“有些事不是回避就可以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