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宝阙

4、为君洗手作羹汤

　　四、青鸟殷勤为探看
　　一行人一直玩到日头西沉才开车回城。云琛一天牵着小女孩的手，却玩得还算尽兴。回来的时候，小丫头说什么都不愿意跟小叔叔一起坐，非要跟云琛一起坐张清瑞的车，于是就这么在车里倒在云琛怀里沉沉睡了过去，怀里还抱着桂花糖。
　　张清瑞在后视镜里看到云琛依然是早上那个靠着车窗的姿势，一手轻轻抚着小女孩的黑发，有一下没一下的，眼里是城市入夜的霓虹缤纷流转。
　　他依旧看不清她。

　　春天入了夜，寒气也就跟着上来了。回城的路有一段要走机场高速，看着道旁在天青色的暮霭中似曾相识的景物，云琛忽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那个人，毕竟是自己选的，是自己喜欢，喜欢到不在一起会难过才决定跟他在一起的。只是，那还有什么用呢？继续下去也只能让自己更难过。她是无法为他那样改变自己，改变自己的人生的。
　　云琛想：感情的事，所谓幸福，便是求仁得仁吧，求不得，只会痛苦，何苦削足适屦呢？
　　那样深重的感情，终究是情深不寿，不再是温情，而是不知从何时起，已化成一把利刃，生生斩断云琛最后一点对爱情的念想。相爱容易，相守难。
　　原来就算是自己愿意拼命去追的，也不行。

　　第二天是周日，阳光很好。云琛一大早就抱着棉被去晒太阳。顺手沏了壶茶，拿着Kindle在阳台上，看看书，听听音乐。
　　张清瑞起的有点晚，一起床看到餐厅里干干净净才想起来今天是周日，云琛休息。摸摸鼻子，收拾了一下，起身去父母家继续当孝子。
　　路过客厅，看到云琛坐在阳台上，栏杆上是她色彩跳脱的一床被子，而她，坐在背阴处，只把腿伸到阳光里，手上拿着个薄薄的小板子，眸光流转，许是看到什么妙处，慢慢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张清瑞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两眼，心下是想过去与她同坐一会儿的，想到她昨天看她目光沉沉略带警告的样子，只好扯扯衣服，开门出去。

　　他是花了心思的。那日跟云琛说周末要出行之后，他就留意到她把自己的贝壳头洗了。于是他便找人弄来了一双情侣版。这款鞋子有些年头了，他花了大价钱才从一个玩家手里买下来的。存了试探的心思，却不曾想倒是揭了她的逆鳞。
　　或许当初，也有个人，跟她一起手牵手进了鞋店，欢欢喜喜地试穿，购买，然后带在身边，小心护理，时不时穿一穿。

　　云琛正看一本影评随笔，被作者嬉笑怒骂的文字逗得眉目柔和。
　　其实这种时候最寂寞。
　　她有时候宁愿自己不曾看到这么妙语连珠的文章。因为没有人在此刻能够跟她分享字里行间的妙处，那些打趣自嘲逗闷子的话，都只能让她自己消化，烂在肠子里。她骨子里其实是活泼的，只是厌倦了那些太容易被情绪牵动的波折，所以慢慢习惯压抑自己，于是渐渐面容沉静，不轻易流露情绪。只是她有时回想起高中老师对她说的一句话：你的眼睛那么大，那么美，是什么都藏不住的。

　　这时，客厅的电话响了起来。
　　云琛放下阅读器，一时间望着厅里的电话，神色微微发怔。
　　接，还是不接。
　　她毕竟不是主人，而且这家的主人是个单身男人，自己一个女孩子贸然跑去接电话，终归是容易让人误会的。
　　这么想着，云琛便任由那电话响起，没去理睬。
　　而这头的张清瑞正心急如焚，听着家里的电话一声声就是没人接，他刚刚翻出手机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云琛的号码。心里咒骂一声，拿上外套，来不及跟父母告别，就急匆匆跑去开车。

　　厅里的电话终于停了。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云琛饮了口茶，施施然伸伸腿，拿起Kindle继续津津有味地看书。
　　没想到，这时，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方梅在楼下就看到18楼张清瑞的那个阳台上晾着一床颜色活泼的被子。要不是尺寸够大，她还以为是小孩子盖的。心下一震，拎着手提包的手指暮然紧了紧，低头进了楼去。
　　她当年走得匆忙，张清瑞家的钥匙还没有归还。她心下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去开了那扇门。
　　听着清脆的咔哒声，厚厚的防盗门应声而开，方梅面色稍霁，换了鞋，刚进客厅就看到云琛闲闲地坐在阳台上看书。联想到昨日两人若有似无的暧昧，方梅脸色不大好看起来。

　　云琛还以为是张清瑞回来了，本也没想抬头，只是听到换鞋的声音有些不一样，好像是女人高跟鞋的脆响，便抬头看了一眼，一看，就看到了方梅一脸不豫的神色。
　　她怔了怔，习惯性地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也不出门招呼她，只继续看书。
　　今天是她的休息日，张清瑞的一切，与她无关。

　　方梅看她如此闲适冷淡的样子，以为自己被轻视了，心里有些忿忿，却因为不清楚她跟张清瑞的关系，而想探探她的口风。于是强压下心头的不快，朝阳台走去。

　　云琛虽然没招呼她，但是看人来到自己跟前，终归是不能坐视不理，赶忙起身说了句“你好”算是打招呼。
　　方梅盯着她，半晌也慢慢说了句：“你好。”
　　阳台上只有一把椅子，于是两个人只有站着。一时间有没有什么可说的，久了气氛难免有点尴尬。
　　方梅终于想起自己想问的问题，正在向该怎么开口，就听见门口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云琛目光越过方梅，看到张清瑞气喘吁吁急吼吼地开门进来，鞋子都忘了换。
　　方梅一看到他，又露出昨天午饭时“千言万语”的神情，一脸梨花将带雨的样子全落入了云琛的眼中。
　　云琛抿了抿嘴，她虽然不八卦，但是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如此神速地变脸绝活，还是忍不住带了点看戏的心情。不过她还是有点修养的，忙收拾了东西，进客厅，低声跟张清瑞说：“我先出去买明天做午饭的虾仁，大概两个小时后回来。”
　　张清瑞此刻早已没了刚进门的急切与匆忙，面无表情，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在她即将错身离开的时候，伸手一捞，一手拉住她的手臂，一手拿出电话：“把你的电话告诉我。”

　　云琛坐在星巴克里，面前时一杯玛奇朵。她把买来的虾仁放在咖啡旁，拿出随身携带的Kindle，继续看。
　　只是这次她总走神。
　　言辞犀利的作者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快感。她的心思总是时不时就飘回白云深处的那个公寓，想起那个高大清俊的男人，抓着她的手，目光深沉，眼底好似有万卷波涛翻涌，全不是平日里温良调笑的翩翩样子。
　　难道是阳台上的那个女人让他情绪如此激动？但是一想到昨天午饭时他一脸淡漠得甚至有些厌恶的神色，又好像不是这个原因。
　　她无力地放下Kindle，揉了揉眉心，看看手机，居然才刚过了不到一个小时。苍天呐，早知道自己刚刚就说一个半钟头好了，两个人就算要办事——云琛恶作剧地想了想张清瑞清瘦的身材——一个半钟头肯定也够了。
　　想到这儿，云琛不禁抱着Kindle很不厚道地笑了出来，顺手拿起咖啡，又啜饮了一口。

　　“小姐，请问这个位子有人坐么？”
　　云琛抬头并不看来人，而只是用目光在店里溜了一圈，周围空位不少，看来是来搭讪的。
　　云琛转回目光，看着面前这个带着黑框眼镜的青年，笑眯了眼，晃了晃手机，“不好意思，我正在等我朋友。”
　　黑框青年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一听反而大方坐了下来：“那你的朋友什么时候来呢？”
　　云琛心里惊诧，偏偏面上依旧不动神色，抱紧换种的Kindle，笑说：“很快。”
　　黑框青年闻言，冷笑着晃了晃身子，换上一脸痞痞的笑，“有多快？”
　　云琛快要挑眉赶人的时候，瞥见了殿堂门口那个挺拔的身影，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就这么在空中对上，云琛忍不住微微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站在入口出冲着她笑得温良贤淑的某人。

　　张清瑞虽然笑得如往常一般，却也看到一个打扮雅痞的男生坐在云琛对面，两个人似说着话，小姑娘皱眉的时候跟一般人不太一样，她眉心那个“川”字不太明显，倒是左边眉峰处会出来一个小漩，微眯了眼，一脸犹似惬意的阴沉。
　　张清瑞人高腿长，几步迈到云琛面前，一脸宠溺地笑：“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云琛还没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只怔怔地说：“没关系。”
　　张清瑞低头看着那个黑框青年，笑得不太客气。
　　那人低声嘀咕了句，不情不愿起身走了。
　　张清瑞从旁边又拖了张椅子过来，放在云琛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见云琛依旧一脸诧异地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要不要掐一下，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在你面前？”
　　说着真要去抓云琛得手，弄得云琛又红了一回脸。
　　两个人闹了这一会儿，才慢慢喝了咖啡。
　　“她走了。”
　　“恩。”
　　张清瑞认真地看着她：“下次要是再有人打电话到家里，一定要接。”
　　“好，我知道了。”云琛柔顺地应下。
　　“今天那通电话是我打的。知道我当时想让你干什么么？”
　　“干什么？”
　　“把门上的那个死锁扣上。”
　　看着他有点咬牙切齿地表情，云琛忍不住趴在桌上咯咯笑了起来：“犯得着这样么？好歹也有点旧情分在的。”
　　张清瑞再次用那种沉沉的目光望着她，不过这次表情和煦得多，末了轻轻叹了口气：“她跟我在一起两年，本来我已经打算求婚了，但是当时结婚礼物还没有准备好，就一直没去买戒指。谁知道有天我听人说她居然要跟另一个男人出国了。而那个男人，还是我曾经的好朋友。”
　　讲到这儿，张清瑞的手指忍不住动了动，云琛看到了，那是想抽烟的动作。她曾经也有，也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过。
　　“我一直不动声色，对她还跟以前一样，甚至更好。但是离她离开的日子越近，我也越焦虑。”还记得他那时候每次看到她嘴唇翕动，他就想，会是现在么？会不会下一刻，分手或者出国的消息就会从这两片薄薄的嘴唇里倾泻而出，然后瞬间就这样不动声色地打垮他，击碎他的生活？
　　“然后呢？”云琛忍不住问。
　　张清瑞抬眼，依然是一脸柔软的笑意：“然后，她一直到走的前一天也没告诉我，最后还是我逼她说的。”
　　云琛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沉重的表情，她低眉敛目，垂着头。两个人就这样陷入了自然而短暂的沉默里。
　　许久，云琛才问：“是不是特别恨她？”
　　张清瑞笑着摇摇头，手指拨弄着杯柄：“没感觉了。子非良人。”
　　闻言云琛再次忍不住笑了出来，那句“子非良人”，张清瑞说的轻佻，却是活脱脱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儿调调。只是暮地一想：当时，这个大男人心里，一定也是非常委屈的吧！
　　她站起来，收拾好东西，对他说：“走，回家，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说着向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还坐在椅子上，有些傻愣愣地看着她，灿烂一笑：“私人送的，不算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