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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舍灵记(三) 化幻象为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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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寒山寺
“什么,你一直呆在寒山寺,不曾走出苏州!”杜荆惊讶的表情,不言而喻。
江横戈食指对着他额心一戳,然后回忆道:“正月之后,我如常出城去洛阳。刚出城,却见蓝色清影,携着红衣丽影款款而行。”
杜荆白他一眼:“江山易改……你好奇了。”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以我之脚程,居然落后她三丈,一路下来距离不多也不少。”江横戈坐到杜荆对面,给自己也倒上一杯茶。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如此并不奇怪。”
“有理,但是她只靠双脚前行,却胜过施展轻功的我。”
杜荆手中茶杯凝滞,顿时来了兴致。“所以你一路跟到了寒山寺?”江横戈点点头,然后继续说道:“我追到她时,她已经备好清茶,似乎在等着我。我终于看到了她的样子,你猜像谁,此人你也认识?”
“你的红颜知己遍布天下,我怎知道是哪一个?”
“阿荆这话实在夸大,世间路人与我有何干系,我在意之人也不过寥寥可数。”
杜荆懒得听他说这些风流帐,无奈说道:“好吧,算我失言,你继续。”
“那蓝衫女子眸若秋水,顾盼之间,清冷如斯,相貌竟和你一个模子印出来似地。”江横戈讲的绘声绘色,全然不注意杜荆微变的脸色。
杜荆将茶盏往石桌上一搁,略带嘲讽:“江横戈,你想挖苦我,也不带这样的。”
“阿荆,以男人来说,你确实长得……咳咳……秀气了些。”江横戈见杜荆脸色慢慢沉下去,转口说道,“她若像别人,我也不会在意,转身走了便是,后来也不会遭人算计。”
“呵,自己有贼心,还责怪到我头上了。苏州江少也有认栽的一日,你是怎么被算计的?”
“她身边的红衣少年不知使了什么邪术,我对上他的眼睛,见他眸色红光一闪,便晕头转向昏睡过去。之后醒来,已经过去月余。我询问之下,才知期间多亏寒山寺僧人以人参汁液吊着我性命,不然我只怕要活活饿死。”
“人参?”寒山寺清修之人,何来人参。
“这我也问过,他说是红衣施主特地留下让我服用的,我再问他可否看到那蓝衣女子,他竟然惊诧的回我一句:寺中不留女客。”
杜荆不放过任何细节思量,将事情前前后后联系起来,忽而豁然开朗。“我们都入了局,几日前,有个江横戈带着□□云篁到我枭卢楼求取舍灵骨。”
“不必惊讶,他已经被我识破,自然也没有拿到舍灵骨。”
江横戈吐出口浊气,“舍灵骨乃你先祖遗骨,若是被假的我骗走,你还不剥我一层皮,只怕我做牛做马都还不清。”
“舍灵骨牵扯的往事,岂是‘先祖遗骨’概括得清的,此中渊源以后再说。”杜荆叹息,紧了紧袍子,受伤七日来,畏寒的很。“你之际遇,我之经历,联系起来有个共同点:红衣少年。”
“那少年看似无害,确实诡异的很,来历不浅。”
“你游走四方,阅历天下,也不知道吗?”杜荆含笑问道,眉色挑衅,两人一向如此遇到动脑子的事情,定要比个先后。
江横戈说:“他对我使了摄魄之术,定是来自西疆。”
杜荆道:“相貌绝美,眸色易变,脚上银铃,乃巫蛊之族。”
杜荆接着说道:“云篁身边的江横戈,红衣少年身边的蓝衣女子都只是制造出来的幻象,化幻象为真实,他乃斯辰。”
两人相视一眼,不禁同时哈哈大笑。
(八)鬼面
枯鱼小筑往东有条小路,四周竹林环绕,风穿幽篁惊起鸿羽。华灯初上,竹林疏影,添几分鬼魅。杜荆站在窗前,横笛吹出几个音符,飞来一只鸦色灵鸟,他将笺纸塞入竹筒,将它遣离。
杜荆捏着笛子,横在唇边,又放下。他眉色深深,若只是见招拆招,实在被动。
竹叶飘落,霎时尖锐的鬼叫声在四周刺破长空,笑声由低变高,伴着鬼哭似的呜咽。杜荆啪的一声关了窗户,此事大小自有鸟不宿里的人解决,只叹人性贪嗔痴,却总要借鬼的名头闹事。
他刚转身就撞上一人。“江横戈,你不在自己房里跑这里干什么!”
“这鬼叫极不寻常,我来保护你。”
“不管是人是鬼,到鸟不宿来闹事终会变成鬼,我还需要你保护?不会是苏州江少怕鬼吧?”
江横戈顿时语塞,“阿荆,不要总在这种时候逞口舌之快。”话语刚落,便见黑影破窗而入,直射杜荆面门,江横戈眼疾手快将他拉到身后,下腰避过。那黑影嗖的一声又从后脑袭来,杜荆躲躲闪闪微微喘气。就着烛火光亮看出那黑影竟然是鬼面,苍白的脸,黑洞洞的眼睛,血泪两行,冷森森地触目惊心。
江横戈手中忘君剑起落,将鬼面敲得粉碎。刚松开杜荆的手,便见窗外黑影环绕高速旋转,森冷尖锐的笑声传来,使人心惊。江横戈握着长剑,冷哼一声,装神弄鬼,那就遇神杀神,遇鬼杀鬼!
提起杜荆踢开窗户,粉碎几张面具之后,落到园中。夜里冷寒,江横戈发觉杜荆在颤抖将他贴近自己。杜荆面色微凝,不动声色地隔开两人距离。
那些五色墨彩勾勒的面具,仿佛活物居然自觉地将两人围在方圆之内,伴着凌厉的寒风和诡笑,江横戈心里很烦。
“阿荆,这些会不会是那红衣少年制造的幻觉?”铮的一声,剑身出鞘,清澹澹的白光四射,再一看,剑身仅两尺五寸,剑尖裂痕犹在。忘君,竟是断剑!
“云篁也到了这里不错,但不可轻信这些鬼东西就是幻象。你可知鬼面郎君的杀人手法?”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前日楼中来信说鬼面郎君的鬼面在送往枭卢楼的途中被劫,负责护送的二十人已死,死状极其恐怖。以前的鬼面郎君确实死了,但学会这手法的人又成了新的鬼面郎君。这些狂乱的鬼面具会生生剜下皮肉,这招就是‘百鬼夜行’。”杜荆平静地说起这茬儿,仿佛只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江横戈砍碎袭击而来的面具,“阿荆,枭卢楼什么不好收藏,偏偏要这些鬼面具,真是毫无品味!”
“你不觉得这些面具和世人的嘴脸很像吗?一样的虚假,一样的狰狞,一样的丑陋!”
江横戈瘪瘪嘴,然后说道:“阿荆,有人想对付你!”
“想对付我的人还少吗?枭卢楼就如一本武林秘史,那些陈列在楼中的遗物,都会透露出一些秘密。江湖人既希望自己的物品有资格入得枭卢楼,又怕这些秘密被窥视,这矛盾的存在,注定有些人想要对付我,甚至想要掌控枭卢楼!”
江横戈看不到他的表情,笃定的唤了一声:“阿荆——”
“什么都别说,我若怕了这些,作何还要担起楼中大任。”杜荆打断他,不想听更多,怕只怕世事不如想象的简单。
“鸟不宿的反应,慢的蹊跷。”杜荆望着出现在不远处的云篁又冷冷说道,“死缠烂打!”
云篁挥袖,那些鬼面停了下来。“楼主,又见面了。”
“赘言不必,切入正题。杜某不会给你舍灵骨,你死心吧。”
“我已经不需要它了。听闻,当年白荻将舍灵骨植入了杜秋河体内,将他变作了药人,现在的舍灵骨也不过是杜秋河的骨骸,药效早已大打折扣。而楼主你承杜秋河血脉,本身就是药人,我又何必舍近求远,现下我只须要你一碗心血!”
杜荆惊诧他如何知晓此间种种,却仍强自镇定。“何必如此隐晦,什么药人,什么一碗心血,你想要杜某性命直说便是。”
“想要阿荆性命,还要问过我江横戈的剑答不答应!”
(九)沐情
云篁操纵的鬼面移动无踪,且与幻象结合,虚虚实实难以捉摸。但江横戈的剑更快,特别是他认真起来的时候,所以云篁最终还是败了。
“别杀他!”江横戈看了看杜荆,移开架在云篁脖子上的剑。忽见云篁仰天大笑,流下眼泪,再看他双眸已经黯淡无光。斯辰,能将幻象化作真实,但付出的代价极其惨烈,薄命得很。
“你走吧。”杜荆转身自顾自朝房间走去。云篁如此执着,也是斯辰天性,传说斯辰一生只认定一个人,为其生,为其死,飞蛾扑火般一往无前。“你余生不过三五日,何不归去,看看你心头的那个人,或许那人还在等你。”
云篁惨然一笑,拖着沉重的步子,在黑暗中踽踽独行。云篁在亭外彳亍,不敢靠近一步,人去茶冷,他原是如此吝啬,既是弃子,相见终是无期。寒夜小亭,一豆孤火,白幔之后一盏清茶泛冷。
沐情站在暗处,望他一眼,而后离去,无情无心。那一碗心血,还须自己亲自取来。
翌日。沐情特邀杜荆单独与会,一场鸿门宴拉开序幕。
玉盏倾泻,银线入喉,沐情且自斟自酌,看着杜荆缓缓走来,他微微点头示意。
杜荆淡笑,坦然入座。“鸟不宿待客之道,果然别具一格。”
“昨夜,确实怠慢了。”沐情歉意的笑笑,紧了紧双腿上的薄被。
从来没有人见过沐情真面目,此番看来果然芝兰玉树,但见他双腿不良于行,心中不禁惋惜。“云篁,可还好?”
饶是杜荆如是问道,沐情面不改色淡淡一语:“还好。”这说法无异于承认云篁身份,而之前发生的一切也不过是沐情的步步设计。
“你如何得知我之心血可入药?”
“我知道的何止这些……”
杜荆立马打断呼之欲出的真相,转而说道。“用我之心血换枭卢楼十年安宁,你可愿意?”
杜荆见沐情凝思,继续说道:“若非我甘心入瓮,单凭云篁还不能将我引出枭卢楼,至于你派人狙杀我,不就是想我主动跑到鸟不宿来么?枭卢楼和鸟不宿尚有合作空间,如今我已经开出条件,是对立还是盟友,就看你如何招架。”
“楼主,确实蕙质兰心,我若答应岂不是中了你的缓兵之计。十年,我之势力不断壮大,同样会有很多人归附枭卢楼。”
杜荆被说中心思,警觉的盯着他。“沐公子答是不答应?”
沐情哈哈大笑。“枭卢楼有何惧?答应便是。”
(十)尾声
杜荆配合潇命女取了半杯心血,心如刀绞,疼晕了过去。江横戈又气又急地在他床头守了半天,阿荆竟然把他打昏之后单独去见沐情,他难道不知道沐情是如何的高深莫测吗?竟然还敢带着伤被抬回枯鱼小筑,真是孰不可忍!
面对杜荆,江横戈的保护欲总是过剩。
杜荆眯眼看他黑着一张脸,又悄悄的闭上眼睛,装作没醒过。达达的马蹄声传来,马鸣入耳,江横戈不用看也知道是沥霜找来了。他看一眼杜荆,放心之后才跨出去,飞掠老远,迫不及待的想见到沥霜。
沥霜身边,站着一个人,此人江横戈见过,是枭卢楼种花的安叔。他一身灰土色,布满皱纹的脸上无甚表情,见到他走过去时也只是将马缰绳递给他,然后平静的问道:“江公子,我家主子在何处?”
江横戈顺势接过缰绳,收回惊诧的表情,回道:“在里面,安叔怎会来此?”
安叔也不回答,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脚步虽缓,却犹自带劲。江横戈跟在他身后,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安叔也会武功呢?
杜荆已经醒来。
“安叔,你来了。”杜荆对长者恭敬地说道,苍白的唇边带着一抹微笑。
“嗯,收到传书,来看看。”他看了看杜荆脸色,也不询问伤势,随口说了一句:“我去准备准备,今日起程回去。”
杜荆点点头,然后看着他离开。江横戈在一旁傻了眼,他何时见过阿荆这么恭顺,他探了探阿荆的额头。“阿荆,你心口受伤,脑袋没受伤呀。”
杜荆打开他的手,白他一眼。
回到枭卢楼,已经是三日后的事情。四月芳菲,洛阳的牡丹开得正好。
杜荆和江横戈在院中品茶赏花。江横戈叹花惜花,好不风雅。杜荆眉毛一挑,唇边笑意盎然。“你这鸟人,这时候才作那惜花之人,我那一株泼墨牡丹盛开了又凋谢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
江横戈凝视着杜荆眸子,叹息一般歉意地说道:“以后,不会再教你等了。”
他手中茶盏微滞,微微别开目光,又漫不经心地轻掇一口茶。“哼,这话听得多了。”江横戈啊,江横戈,等,早已成了习惯了,等有一日恢复红妆,等有一日卸下重担,等有一日秋水天长,等有一日地老天荒……
“对了阿荆,你干嘛让杜问问我那个问题,不回答还不让进枭卢楼的大门!”
那日江横戈百般焦急要见杜荆,却被杜问拦在门外,还莫名其妙的提问让他回答。“江公子,请问七年前的七月七日,你对我家公子说过什么被我家公子咬了?”
“哦,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江横戈脸色微红,连忙掩饰过去。“忘了。”
“是吗?那以后你来一次,杜问便问一次,答不出来便别进来了。”
江横戈盯着坏脾气的阿荆问道:“为什么?”
杜荆不答,一口一口地喝茶。因为不想你忘记呀,那一天你说“阿荆若是女子就好了,我就可以娶你了。”
六博在一掷,枭卢叱回旋。
此后十年,不管江湖风云如何变幻,枭卢楼和鸟不宿虽有小小摩擦,却始终相安无事。一楼,掌握武林秘史,拉拢各方势力;一栈,掌握菁英榜,勾画生死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