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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舍灵记(二) 它的眼神和 ...

  •   (四)出楼
      “随云公子如何猜想,不行就是不行,现在的你没有相当的价值。”杜荆再次回绝,不容置喙。
      云篁掌上赤色气流化刃,周身凌厉之气暴涨。
      “狗急跳墙,这话虽不雅,却也贴切。”杜荆话语不留情面,他素来如此与人博弈,先在言语上胜出三分,说他毒舌亦不为过。“云公子,你内息出自西疆,西疆之人武功路数诡异莫辨,你是高手,但杜某很有信心,即使今日枭卢楼血流成河,你也走不出去,更遑论拿到舍灵骨。”
      说罢,几道黑影闪入将云篁以阵势围住,杜荆退开一丈,冷漠的看着云篁的反应,他从来不亲自动手。忽而他瞳孔微缩,因为云篁身边不见江横戈。云篁转移焦点的本事当真厉害,一开始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后来又突将视线集中到他一人身上,成功地让所有人忽略了假的江横戈。
      “只伤不杀,将他遣出洛阳。”杜荆淡淡下令,枭卢楼从不罔顾性命。
      只见云篁红衣扫过,赤艳如火,身形和手法皆是异常难测,似真还假,似假还真。
      杜荆等着假的江横戈这唯一的变数出现,却迟迟不见人折返助阵,意兴阑珊之际,也不再顾云篁如何直接从六博堂离去,到温室里瞧瞧那泼墨牡丹。室外乍暖还寒,而室内温暖如初,那盆黑牡丹花瓣凋谢,终究拗不过自然定律,强行将它花期提前,最后也落得个焚琴煮鹤的下场。
      “安叔,这盆牡丹请您好生照看着,若有可能烦请您还它本性,以后花开如期。”杜荆对花丛里的老人吩咐着,说是吩咐却带八分尊敬。
      花匠并未回答,杜荆叹息一声,转身离去,此时,花落无声。
      半个时辰之后,杜问来报,云篁已经被逐出洛阳,不复再见。杜问见主子蹙眉未舒,直以为他是在担心江公子之安危,故意扯出话题,问道:“主子,要不要查看舍灵骨是否尚好?”
      杜荆缓过神来,瞪他一眼:“杜问,你怎就不见长进?若云篁到来只是试探,继有后招,此时查看还不是正中下怀。”
      杜问在心里吐吐舌头,哎,当手下真不容易还得找点理由让主子骂骂出出气。
      见杜问不回嘴,杜荆看看他然后深吸一口气说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你去准备准备,明日我要出楼一趟,未免有心人趁虚而入,此事不宜声张。”
      杜问面色凝住,“主子,你甚少出楼,此番——”
      “别想劝我,主意已定。”
      杜问就知道他定下的事情就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无奈之下只得退了出去,尽量为他打点好一切。
      杜荆揉了揉眉宇,坐到案前,从暗格中取出一粒碧色药丸服下。
      翌日。
      杜荆看着眼前琳琅的物什,凝眉问道:“杜问,你这是要干什么?”
      “主子,我们不是要去云州吗,这些都是行头。”杜问边摆弄边答。杜荆无语,在其中挑挑拣拣。“只要一套衣物,足够银票就成,还有不是我们。”
      杜问停了动作,回转身来惊讶的看着他,“主子,你不带上我?”
      “带你作何?我出楼的事情只有你一人知晓,若江横戈到来,你就留下他然后通知我赶回,免得错过。”杜荆想到什么,又补充道,“料想云篁不敢故技重施,但以防万一,看到江横戈你就问他一个问题……”
      “可是……”杜问话音未落,就被杜荆在脑门敲了一记。“杜问,你什么时候婆婆妈妈的了?”
      之后,杜荆跨上汗血骏马——枫染,一骑绝尘。

      (五)横戈
      江横戈右手肘支在大门铜锁上,“杜问,你说清楚为什么阿荆他要去云州寻我?我最近并未去过云州。”江横戈听完来龙去脉,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拳头狠狠砸在门上。“遭了,已经过去两日。”
      “楼主吩咐过要我留下你,然后……”杜问从未见过对事一向无所谓态度的江横戈有这样认真的表情,之后的话语哽在喉中,拔腿就往马厩牵出一匹棕色快马,想要跟着去。
      江横戈见状,对他说道:“你不可去,阿荆他留你在楼中自是有他的考虑,此行若有变故还须杜兄弟接应。”
      杜问不禁问道:“这事真的严重至此?”
      “尚且不知,但你想想这些年有谁敢打枭卢楼的主意?”江横戈跨上自己良驹——沥霜,快马一鞭,飞奔离去。徒留杜问万般思量,不免心惊,背后冷汗更添寒意,跟了主子十余年,还从未有人敢对枭卢楼有所动作,但从江公子无故失踪开始矛头便指向了楼主,而楼主却未言明,只是轻描淡写寥寥带过。
      杜荆先行两日,江横戈只得披星赶月,日夜兼程,仍嫌不够快,狠命的抽打着。夜深露沾衣,荒道马萧萧,长嘶一声,马蹄飞溅。他拽紧缰绳,心急如焚:“再快点,再快点,不然阿荆有危险。”
      十年前与阿荆初见,是个下雪天,荻花般的白雪飞扬,他随母亲来杜府作客,而避开大人躲在屋顶的他望见园中梅树下一裹着白裘的孩子,抱着暖手炉安静的看瘦枝疏梅。那时,他,已经入画。
      江家和杜家早有婚约,他以为这画一般的人将是他的另一半,后来才晓得杜家一脉,没有女子。做不成夫妻,倒成了君子之交,两人相约每年冬天他都要来枭卢楼与阿荆一同赏雪,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年年如此,从不失期。
      今年,定是让他等得辛苦。
      阿荆父母早亡,十五岁便作了枭卢楼主,他手段虽是凌厉,但心肠却非铁石,免不了被人钻了空子,遭人设计。这么多年,阿荆到底背负多少,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此生他对很多人很多事都无所谓无所求,却很想护好阿荆。
      江横戈收回思绪,狠命挥鞭,黎明前寒意渐浓,凛冽的寒气逼得他快要窒息,而脸上皮肤被风刮得刺疼。他快速的望一眼西沉的弦月,还有好几个时辰才能到达云州,此时沥霜马身如坠,江横戈力挽不及,只得飞身掠开,原是它踩入沟壑滑下伤了前腿。
      沥霜是西域汗血宝马遗腹,他从马贼的围捕中救下母马,最终却只保住马雏儿性命,几年来,他信马由缰,仗剑江湖,沥霜均是不离不弃。爱驹已废,他舍不得丢下它,但是它无法再跑,怕只怕自己赶不上阿荆。
      此刻,昭阳喷薄,曦光斜射,沥霜悲嘶,挣扎着跃起两丈,如离弦之箭冲进光亮,似在证明什么,听着骨折生生脆响,它终倒地不支。
      江横戈透着晨曦看着它的黑色瞳孔,它的眼神和它母亲离去时一样,温和而哀伤。
      舍与不舍,一念之间。
      “沥霜,你已经做得很好!”江横戈伸手抚摸它的鬃毛,“你且休息,云州再见,一言为定。”
      沥霜通灵,脑袋伏在前腿上,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苍山邈邈,晨光熹微,远影如黑山白水,起落无踪。
      阿荆,等我。

      (六)鸟不宿
      云州有三奇:采花大盗非采花,女子结亲非出嫁,鸟不宿中不宿鸟。
      江湖人都喜欢住在鸟不宿,为只为在客栈中混熟脸面,希望有朝一日入得栈主沐情的眼,有幸留名菁英册。
      江湖名利,一楼一栈。孰是高手,生前名可载菁英册,死后物可入枭卢楼。
      清晨,鸟不宿客人无几。杜荆右手按着左肩胛,骨肉中没入一枚暗箭,暗红的血液流淌,行过处阵阵腥风。他跌跌撞撞的踏进鸟不宿,忽然松了口气,顿时头昏目眩倒在堂中。掌柜见状,正在对小二低声吩咐什么。
      客栈外五六黑衣人踌躇片刻,正大光明地走进客栈,进门便是客,即使身着怪异也并无任何阻拦。黑衣人环顾四周,盯着杜荆身影,目光阴狠,怀中食指就要扳动暗器机括。
      此时,冷冷的声音传来:“暗器无眼,收好妥当。”
      黑衣人心惊,鸟不宿规矩:在客栈妄武者,只有横着出去。在鸟不宿杀人,无异于自寻死路,本想暗中动手,谁料这里根本没有“侥幸”一词。枉作杀手多年,如今骑虎难下,黑衣人撤回机括,对着其余几人招手,闪出客栈。
      “朽叔,将人抬入枯鱼小筑,让潇命女给他看看伤势。”声音平静,清冷如斯。掌柜微微躬身,“是,公子。”
      亭阁中,纱帘后,素琴弄,伴清音。“竟是这样,怪不得他比南国男儿更妩媚三分,潇命女你照看他的伤势,能让他好好睡一觉更好。”
      “公子,为何救他,开了这先例,以后还不知道多少人效仿这方法逃到客栈避难。”
      “呵,他是第一个想到这方法的人,单凭如此,已足够。以后的事,自不必担心,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一样有命到此。你说他仅肩胛毒箭和坠马摔伤两处稍重,其余皆是轻伤无碍,想必这一路逃亡耗费了不少心思。这等心思玲珑的人,死了,岂不可惜!”
      潇命女微微颔首,公子今日话语颇多,想是来了兴趣。
      江横戈找到杜荆的时候,已近黄昏。泛黄的微光斜照着床上苍白的睡颜,江横戈紧握长剑,心里揪着生疼。天下之人都以为枭卢楼主能够震慑四方,定是武艺卓绝,只有江横戈知道阿荆只会零星半点轻功。
      十年前初见那个雪天,他将阿荆带到屋顶看雪,年少轻忽,阿荆摔了下去,他却愣在当场手足无措。胭脂雪色,触目惊心,阿荆躺在雪地里,泪眼迷离。大夫说,五脏六腑受损。那日起,阿荆便失了练武根基,从此他的世界只有笔墨纸砚,谋术策略,再无缘轻歌仗剑,快意江湖。
      江横戈掌心渗出鲜血,滴落如花。
      “想什么呢?睁开眼,就看到你这张死人脸。”杜荆幽幽转醒,抬起右手在他面前轻晃,幅度虽小,却不小心扯着左肩刺痛。他不待他回答,环顾一番,兰草盆景,素琴香炉,纱幔流苏,鸟不宿果真是个不错的地方,看来得住上好一阵子。
      “阿荆,我是不是来晚了?”
      杜荆微愣,眨眨眼睛,这人怎么了?“你是指你没能及时出现在我身边,导致我受伤?”
      江横戈片刻的沉默,之后突然怒道:“阿荆,你是傻子吗?知道有危险,还到云州找我。”
      “是呀,你就自作多情,难辞其咎去吧,省的在伤患面前乱发神经。”杜荆没好气的说道,说完又觉得喉咙哽咽着不舒服,懒得理他。
      “以后不许你这么傻!”
      杜荆皱皱眉,“你才傻呢,谁说我到云州是来找你的,凭你苏州江少的本事还需要我来救你不成。有人想借你引我到云州来,我不落子,这局棋要怎么继续?”
      江横戈咬咬牙,怒气难消,就为这些破局,就值得以身犯险?“知道有危险,你为什么不多带些人马?”
      “带了暗卫,都被干掉了。”杜荆看看他,“你那什么表情,是在鄙视我枭卢楼的高手吗?以一当十,每人只砍中一刀,也得挂掉!”
      “哼,从现在起我跟着你,寸步不离,让你看看真正的高手。”江横戈抱剑环胸,站在杜荆床边。
      杜荆有些无奈,江横戈这人平日啥事都无所谓,一旦较真就是一根筋。“这里是鸟不宿地头,没人敢动武,不然我也不会拼命到这里来。”
      江横戈没有丝毫反应。“好吧,随你。”杜荆憋着笑,叹一口气,慢慢躺下,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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