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神记》沙沙小墙

9、第4章

　　夜深了，杨毓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圆月，又是十五了。
　　心里始终牵挂着昨晚的那红衣人，真的，只是做梦吗？如果是梦，为什么会记忆如此深刻？如果不是梦，为什么打听不到关于那个人的消息？
　　‘唰----’一道黑影从窗前一闪而过。
　　“什么人？”杨毓青一愣，立即起身，抓过悬挂在床边的佩剑，追了出去。他虽然不是什么高手，却也学了几招防身。
　　月光下，前方的黑影时跑时停，就像有意逗弄一般将杨毓青引出了西厢院，一路往北而行。
　　杨毓青追着那黑影，突然，那黑影停下来，向身后看了看，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声音，突地消失在了前面的院子里。杨毓青一愣，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锦绣山庄的北厢院。这里原本是山庄庄主夫人的内院，却早已是一片荒芜，二十三年一场无名的大火后，这里只留下断壁残墙。
　　杨毓青挥剑拨开杂草，向院内深处走去。
　　转过一片破败的长廊，眼前豁然开阔，大火烧毁的旧屋舍被人修葺过。几株火后余生的银杏树孤零零地挺立在院子中，树与树之间有一个简陋的秋千，秋千上有一抹红色。走得近了，才看出是一个穿着大红衣服的人，漆黑的长发流泻背上，他坐在那里仰望天上的月亮，形单影只。
　　杨毓青踩到地上的一节枯枝，脚下发出‘喀’地一声轻响，引得那人回过头来。
　　“你！”杨毓青呆住，月光下，那人的脸看得很清楚，他肤色极白，尤如冷玉，高扬的眉，细长的眼，挺俏的鼻，丰润的唇。
　　那人看见杨毓青也很惊讶，看看四周，再用力揉揉眼睛，续而露出明艳的笑容，跳下秋千跑向杨毓青，用力抱住。那人比杨毓青略微高些，杨毓青被他抱住，鼻尖碰到那人的颈项，闻到那人身上有莲花的香味。过了一会，那人示意杨毓青倚着银杏树干坐下来，然后自己睡下来，枕在他腿上。
　　“你果然是真的，原来并不是我在做梦。”杨毓青抬手碰触那人的脸，喃喃自语，“可是，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我不应该在这里吗？”那人似乎觉得杨毓青的话很奇怪，抬起头来，微皱着眉，然后扭头看了看身后自己住了很多年的屋子，想不通他不在这里，那应该去哪里。
　　“这里，呃，没人住的，不是吗？”杨毓青也侧过头，去打量那些简陋的屋子，虽说是被人修葺过，可要说住人，还是很勉强的吧。
　　“这里没人住么？”那人眨眨眼睛，比比自己，“那我是什么？”
　　“呃----”
　　“我住在这里，这里没人住，所以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我住在这里，所以这里没人住。这里没人住，我不是人，所以我住在这里。”那人颠三倒四地呢喃了好几遍，表情茫然看看杨毓青，又抬头看看天，再看看地。“那我是什么呢？我是什么？”
　　“那个，你的意思是，你住在这里？”杨毓青好半天才从那人颠三倒四的话里听出关键所在。
　　“嗯----”重重地点头。
　　“一直住这里？”
　　“嗯----”
　　“多久了？”
　　“很久了。非常久，以前还有人陪着，可现在是一个人了，不可以出去，约定过的，要等，有人来接我。是不是你？你是不是来带我出去的？”
　　“这----”
　　“果然也不是嘛。究竟还要等多久呢？”眼里写着失望，那人再度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今天圆了明天有要缺了，何时会有个休止呢。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可以，我是说如果，你愿意跟我走吗？”
　　“愿意。”
　　“那，相信我吗？”
　　“相信，你是好人。我喜欢你，是真的。”
　　“那么，等我，我一定带你走。”
　　“好。”
　　两人静静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
　　那人道：“天快亮了。”
　　“啊，是要天亮了。”杨毓青抬头看了看已经微朦的天色，伸手理了理那人额前的乱发，食指描上那人眉心的莲纹，“杨毓青，我的名字。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
　　“君越，楚君越。”那人扬起笑容，也抬手抚上杨毓青的脸，“青儿，我的青儿。”

　　紫绫送早膳到西厢院，意外地，杨毓青竟不在房里，看被褥凌乱的样子，离开时似乎很匆忙，甚至来不及穿上外衣。正诧异着，忽然听见推门声，杨毓青揉着颈脖，从外面走了进来，身上竟然只穿了一件单衣。
　　“杨公子？你这是刚回来，还是才出去？”紫绫诧异。
　　“有什么区别吗？”杨毓青抬头看看微亮的天，“紫绫姑娘不也起得很早么？”
　　“我和你怎么一样，小姐习惯早起，我做丫鬟的自然要随着她一起了。但是杨公子是客人，睡晚些不碍事的。可是现在----”紫绫也抬头看看天，“杨公子如是刚回来，就太晚了，如是才出去，就太早了。”
　　“我应该有支配自己时间的自由。”杨毓青有些生气了，虽然心里知道在锦绣山庄，他是个外人，在人眼中，不过是将来要上门吃软饭的姑爷。可一旦面对这种情况，性子再好的人，都难免生气。
　　“呵呵。”紫绫笑了起来，“杨公子，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当然可以支配自己的时间。”
　　“好了，不说这些。我且问你，歌悦在哪里？”杨毓青冷冷地问道。
　　“在，在帐房里。”紫绫一下子被怔住，等回过神来，杨毓青已经转身出去了，不由得急道，“杨公子，小姐在看帐本，是不允许旁人打扰的啊。”
　　也不知杨毓青是否听见了紫绫的话，他只是脚步微微顿了顿，复又往前走了。

　　帐房
　　楚歌悦盯着帐本已经足足一个时辰了，她皱着眉，表情凝重。这帐本做得很好，表面看上去什么问题也没有，支出和收入的每一笔都记载的巨细无疑。但是，不对，这帐本有问题，楚歌悦看了很久，明明知道它有问题，可又找不出问题在哪里。
　　“小姐。”一直站在楚歌悦身后红绡低下头，附在她耳边说了点什么，又伸手指了指门外。
　　“嗯？”楚歌悦抬起头，伸手揉着自己的肩膀，“羽行，你有事找我？进来吧。”
　　“歌悦。”杨毓青推门而入，看见楚歌悦身后站着的红绡微微迟疑了一下，“我有些想单独和你说。”
　　楚歌悦看着杨毓青，好半晌，她放下手里的帐本，站起身来，“我知道了，红绡，你把这些我看过没问题的帐本抱去交给展总管，然后去绣坊看看工作的进展。”
　　“知道了，小姐。”

　　“坐吧。羽行，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歌悦。”杨毓青将一个精致的盒子放在楚歌悦面前，“我想把这个还给你。”
　　“嗯？”楚歌悦看着眼前的盒子，伸手慢慢地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表情有一丝轻微的变化，“羽行，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盒子里，装着的一支五彩琉璃凤钗，雕刻精美，显是出自名家之手。而关键在于，这支凤钗是楚歌悦与杨毓青婚约的证明，原本是一对龙凤呈祥，龙钗此时此刻正别在楚歌悦的发髻上。
　　“我想解除婚约。”杨毓青侧过头，看着窗外，淡淡地说，“你我不合适。”
　　楚歌悦沉默了一会，然后笑了，伸手拔下自己头上的龙钗，与凤钗一起装进盒子里，“我明白了。羽行，谢谢你。”
　　没有料到会如此顺利的杨毓青愣住了。
　　听得楚歌悦继续道，“我这次出门，也想通了一些事情。从五年前起，我就不相信他是真的死了，所以，我要去找他。原本就想找机会和你谈谈，现在这样，很好。不过羽行，我一直当你是弟弟，你将来，也要幸福才行。”
　　“会的。”杨毓青点头，他想起了君越，第一次这么想照顾一个人。“明天，我就告辞了，家父的五十大寿要到了。”
　　“代我向伯父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