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高速》远清明

1、来自公主的信（一）

　　吴老师：
　　您好。希望这封信没有让您感到困扰。我是您以前的学生，我想您已经不记得我了，不过没有关系，我只是先要跟您说说关于我的事情。我知道是您的话一定不会一扔了之。
　　该从哪里说起呢？我现在的思路很乱，我就先从我幼时记忆里最深的一件事情说吧。
　　那时候我大概五六岁的光景，从吉林来了陌生的亲戚，其中有年龄与我相仿的表哥，整整比我高了一个头。我与他原来玩得挺好，直到后来他知道了我是男的后，一把夺过了我手中的洋娃娃，扔在地上用脚踩，我已经忘记了他嘴里嘟囔着的话语——那是那个年级的我听不懂的语言。我只记得我的好看的长睫毛的穿着大红裙子的洋娃娃沾满了污泥，我洗了很久，还是留下了灰色的一块块斑驳。我觉得洗着洋娃娃裙子的我很可怜，就像童话书中的灰姑娘。
　　妈妈在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离开了家，留给我和爸爸的只有一个潇洒的背影以及一抽屉的长裙子——她大概是能买更好的。爸爸那天又喝醉了，但是却反常地没有打我，他把妈妈留下的旧衣物全都扔到门外的泥地上，嘴里骂骂咧咧着“个biao子，臭biao子”。我趁他不注意偷偷去捡，被他一手拎了起来。“爸爸别打！”我哭着喊。爸爸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满地的花裙。
　　“捡起来。”他对我说，“穿上。”
　　我在满身酒气的父亲的命令下第一次穿上了裙子，怎么说呢，我好像在很久之前就在等待这一刻。班级里的女孩个个是丑八怪，可恶的男孩每天追着我骂我娘娘腔。我每天照镜子，我有一张好看的脸。
　　那条印着大花的连衣裙，我把它套在我身上。好像是一个大麻袋，好像变成了红灯笼。前襟露出了大块惨白的胸脯，还沾上暗黑色的泥点，我难过得不得了。抬头小心翼翼看爸爸，背着光的他看不见任何表情。后来他跪了下来，颤抖着把我抱住，热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脖子一直流到背脊，使我狠狠打了个冷颤。
　　那天晚上，父亲搂着我打着呼噜沉沉睡着，而我却因为父亲身上熏人的酒气和烟味久久不能入睡。可是这些痛苦我应该承受。在只有月光与我相伴的夜里，我扒着手上的疤，这么想着。
　　因为我是辛德瑞拉啊。

　　抱歉，吴老师，我似乎把话题扯远了，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毛病，我记得您曾经对我这么说过“你的文笔真好，就是要注意围绕主题写，不要偏题。”然后您推了推眼镜笑着又说，“不过我挺喜欢看你写的东西的，挺有意思。很久没有像你这样文学素养那么高的男生了。”
　　您想起我了吗？
　　没关系，没想起来也没关系。我只是想对您说，那是我第一次被人称赞，我心中像是有大浪涛在汹涌，一波又一波，我感到无法呼吸。我也是第一次那么喜欢上课，虽然只是您的语文课。每周的写作练习是我最爱的课，您总是会挑班级里写得好的人出来读他们自己的作文，我总是期待地着看您，天知道我的表情是有多傻！我只知道当我站起来开始念“院中的那颗槐树是我的救赎，它伸长了枝桠，像是在对我说‘来吧，孩子，来这里。’……”，或是“沉默的夜，月亮深情地望着我……”，您总是微笑地看着我，像是沉浸在我写的文字中，又像是在看我一个人在独舞，像个公主一样。
　　那时候爸爸找到了新的女人，没空理我，也不会对我提出穿裙子（虽然我很乐意）、抱着我睡觉这些奇怪的要求。他每天留下个几块钱给我让我自己弄饭吃。几块钱对于高中生来说实在是少得可怜，先天的发育不良加上不能好好吃饭，我瘦弱得像枯枝。独自在家的夜晚，我用我骨瘦如柴的身躯撑起母亲的长裙，旋转，旋转，与我为伴的有飞蛾，有蛙鸣，有繁星。
　　旋转。旋转。旋转。

　　那时候的我极度渴望变成女孩，想要有软软的胸部，嗲嗲的声音。残酷的是，我的变声期在高一的下半学期姗姗来迟，喉结慢慢凸起，唇周长出了细小的胡渣。我绝望至极，连吴老师叫我起来读作文这件快乐无比的事都变成了噩梦。以及……也许会引起您的不快，但是请让我说，我会想着您自wei。想着您抚摸我的身体，想着您温柔地叫着我的名字……
　　这样的行为太可耻，每次看到自己手中白茫茫的一片时，想死的念头不断闪现。可耻的成长，可耻的欲望，我拥有这些可耻的东西，我终究只是个平民、跳蚤、蝼蚁。我知道必须离您远一点，这样我才可以保全我自己。
　　我开始写很糟糕的作文，无视您讶异的眼神，始终低着头，我再也无法抬头看您的脸。而有次我们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您叫住我，问我最近还有在看书吗。之前我曾经欺骗过您，我爱读张爱玲，林语堂，其实我只是知道他们的名字而已，哪知道您非常激动地与我谈了起来，促使胸无点墨的我无言以对，只能盯着您飞扬的神采发呆。
　　我又扯远了。
　　您当时问我：“李念，你最近还在看书吗？”
　　这是我们阔别已久的对话，而我只能垂着脑袋，摇摇头，落荒而逃。背后的您是怎样的表情我无法得知，一定是觉得我是个怪人吧。

　　落荒而逃的我在楼梯口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拦住并被他强吻，那是我和陆秋准的第一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