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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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飒说穆北：“程太太，你食过人间烟火味儿吗？你就该被流放到穷乡僻壤犄角旮旯，过几日头顶大太阳流着汗，连澡都奢侈洗一遭的生活去，哪来的力气装伤感忧郁？美得你！”
挤兑得狠，兴许无关恨，反而是爱得单纯，爱得真。
这样的人，不见得招人待见。逆耳之言难动听。难听的话，谁会自找没趣讨来听。
其实，这样的人，才更难求。有一个，便知足。穆北就有关飒。
穆北反省了下关飒的话。她最擅长的，就是反省。
无非就是那句调侃：舒坦日子过腻了，吃多了，撑着了。
至于装，装什么，她都不会。
外公告诉她：“苦非苦，乐非乐，只是一时的执念而已。执于一念，将受困于一念；一念放下，会自在于心间。”
执念，是，让人痛苦。
她怎么不想放下。可她就是学不会，学不会装，学不会装痛苦，也学不会装快乐。
同样，程驰也越来越觉得，他真的，从来没真正看懂过穆北。
他怎么能想到，第一次收到妻子的邮件，便是“离婚协议”。
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呢？疑惑？还是愤怒！
拿出电话，是，他想打过去，质问他的妻子，究竟有什么不满，他连她什么时候起的这念头，都毫无察觉。离婚？到底是她太不把他放在眼里，还是他太小看了她。
只是太凑巧，没等电话拨出去，程果果小朋友的电话已经进来：“大爸爸，我想大娘了，大爸爸和大娘下午放学接我好不好？”侄女脆生生几声“大爸爸”，瞬间把他的火，消了大半。
“好，果果放学在幼儿园等着。”程驰爽快答应。他知道，果果只有不高兴了，才会喊他大爸爸。
“果果，跟大伯讲完，记得把电话给奶奶。”没能如愿多听会儿歌儿似的女娃音，老佛爷又要拟旨了，程驰只感觉头皮又麻。此时的他，没心情，更没力气应付太多。
“儿子，最近那么忙？”越平静，暴风雨来得越迅猛。谢芷楣便是这样的。若是以“儿子”亲昵称呼他，他便该警惕了。是暴风雨要来的征兆。
程驰不敢怠慢：“妈，瞧您说的，头两天还看见陈伯伯了，说您去他们医院做身体检查，结果怎么样？还好吧？！”程驰尽力让声音轻松些，可只觉得疲累。
“没怎么样，不就那样。你先把你那蜜罐子收了。既然你知道我去医院了，你应该也知道小北也去了，是吧。”
“什么时候的事儿？您看见的？”
“别打马虎眼，你不知道？”他知道？他哪儿知道去？他不知道。他也希望自己知道。她亲口告诉他。可，她的事，他从来不是，从她口中得知。
“能有什么事儿，还不跟您一样，定期检查。妈，盯梢这事儿可不适合您。”
“跟我一样？我不去妇产科，更不去儿科。”
“……”
“我不听你贫，我不方便去医院问，我不管你清楚不清楚，给我弄清楚。”
莫名其妙的“离婚协议”，还要接受母亲的控诉，爱儿媳至深的婆婆，对不省心不关心妻子的儿子责之切。不是他不关心，是不知如何关心，更何况，他的关心，人家不稀罕。
“阿驰，小北的性子，我们都了解，她越是不想说的，可能越严重。你应该也和我有一样的担心。”
他哪里还能说什么，又说得了什么。
“妈，晚上我们带果果在外头玩会儿，晚点儿回家看您跟爸。”
本以为，母亲是要旁敲侧击要孩子的事儿的。他怎么不想要，那么招人亲的果果，在那儿摆着呢，明明穆北喜欢孩子喜欢得要命，可她不提，他也就不说。
她不说，什么都不说。
医院？妇产科？儿科？她去那些地方干什么？若不是今早的“离婚协议”，程驰会允许自己稍稍幻想一下，是不是她，也和他一样，也在憧憬着，他们会有个可爱的孩子，跟果果一样懂事、聪明、可爱又漂亮的孩子。
那一纸协议，打破他所有幻想。
没有甜蜜，没有希望，只有无力。她从来不知道，对相爱的人，依赖，是幸福的负担。
对，那是相爱的人，不是他们。
看看窗外，晴空万里。天气多好。心情，差极了。人们总说，天气影响心情。哪里又真的有关。
冷静下来，脑子里只有两句话：一、她不在家；二、她又不带电话出门。程驰掐死臆想出第三个可能性的冲动。是，她不会离家出走。
她从来都不是甩甩手，自己享清静去，那么不负责任的人。
他庆幸，先听到的是果果好听的童音，而不是接线员小姐那不难听，却着实让人心烦的“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让急速升温的大脑，有空暇缓冲一下。便突然想起，几天前一个应酬上发生的。
“程总，你是不是该考虑少给太太些零花钱，稿子交得也太没压力。我的亲祖宗诶，上本书是什么时候？搞不清几年前了。那可是我的营生啊，可怜可怜我这拖家带口的吧。”
说得热闹，真假几分，却得细辨。
穆北是写推理小说的。
赖尹恒这人，从一开始，她就不喜欢，说话流里流气，也能中规中矩，左右逢源八面玲珑，难怪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混在出版界，手头握着几家出版公司。表面看起来没雄心壮志，典型的扮猪吃老虎，敛小惠聚大财。
穆北从第一本书开始，便是与他合作，之后就没换过。
也只是碍于程驰面子，还因为最初，是关飒牵的线，更因为习惯。
她是个纠结于改变，更懒得去适应新习惯的人。其实就是大白话说的“死心眼子”。程驰笃定的自信也源于此。跟了他，便是一辈子。
原来，不是。到底他，还是太自信。自信以为了解，却从未看清。
程驰又想起那晚，当时只觉疲累，现在想来，更多几分凄楚。
“程总又是一个人？从不见程总带太太出来玩儿。”
“嗯，她不喜欢热闹。”许是见他疲于应付，搭话的人，讪讪走开。
一旁的嘈闹声又起。
“xx，才半个钟头看了几回电话了？就这地位，真给男人长脸。”一群男人举着酒杯起哄。
“惭愧惭愧，没办法不是，家里管得严，管得严。”
想想自家的，简直以年为单位，不曾主动打过电话给他。
就是这么不平衡，被管着的嫌勒，一边看的眼红得紧。
抱着电话打热线，谁没有那般甜腻的时候？想想，是啊，他和她，好像真没有过。
懒得瞧那张晒满幸福的“怨”脸，索性起身离开。
他怎么给忘了，出版社。一定是让那老赖烦得不行，到那儿去了。程驰拿起车钥匙，夺门而去。
果然，交叉路口边站着，一副没精打采样，不是他那要离婚的妻子，又是谁。
他知道，她有个爱好，站在街边看人群，看陌生人的脸，看各种各样的表情，她喜欢从陌生的眼睛里找故事。他从不以为意。她的找故事，就是以这样的状态？像极了一个失魂落魄、迷茫、可怜又无家可归的女人。看得人，心疼。
他不知道，或许以前，她是站在街口，找故事。此刻，却不是那回事。
穆北只是在反省。
匆忙奔走的人群，还有车川流不息，红灯暗下去，绿灯亮起来，映衬在强烈的太阳光下，真刺眼。
明明刚才，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是站在自己身侧的，怎么这会儿就变成背影了？越变越小。直至消失。
是，当所有人都在前进，始终立在原点的她，俨然是在后退。
电话对她只是摆设；憨态可掬的小企鹅，从来都是灰白的；校友网几乎没登录过；同学聚会干什么？没参加过。是该反省。穆北问自己：你究竟跟人群远离了多久？又跟社会脱节了多久？
一个人，若是话太少太少，能与之亲近的人，定多不了。
隐藏得太好，寻不到突破口。谈话间，投其所好是社交技巧，更是人的本能。若再加上没什么表情变化，这个人，到底是有多木讷啊。可以轻松愉悦完成的对话，多了尴尬，压抑。若非必须，这样的人，还是远离得好。正常人都会这么想吧。
她自知，自己正是正常人都想“远离”的那个。不知如何靠近，又怎能靠近。这是她的错。
对着交叉路口，只是站着，多像个茫然无措的孩子，带着懵懂的眼神，对一个二十七岁的成年人，这种懵懂，无异于无知。就像关飒说的，她被保护得太好。
哪怕纵使整日足不出户，她还是可以过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况且她不是个货真价实那整日吃白食的米虫的，她是个有收入的写字的。虽说有近两年，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那招人烦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更遑论用怎样的方式表达出来给人看了。强迫症，让她压抑心烦到了极点。
所以，她要逃离。却不知道往哪儿去。
程驰看不下去了。驱车上前。
“上车！”穆北回过神，愣在那儿。似乎，每次她茫然不知所去时，出现在她眼前的，都是他。就像外公去世那次。也是他第一个找到她。穆北真心地不想面对这个事实。
又一轮的绿灯，要亮起来了。
“上来！不能停在这儿。”多年相处的经验告诉穆北，程驰在生气。看到邮件了？真好，该来的，总要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