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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朱颜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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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元宵的走失,朱颜并未抱怨什么,只一味叮嘱他好生照顾自己,一张澄心堂纸,满满是相思。
他反复阅了数遍,心下却无端生出股惆怅,那日的河畔,那个如云似风的缥缈女子……失神间碰翻了油灯,火舌触到桌面上一叠抄好的诗画,哧一声旺了起来,慌乱间又点点沾上衣袖,吴逸似是掐着时辰般走进来,见状忙不迭举着茶壶来浇,两人折腾了好一会儿方才脱险。吴逸捧着心窝擦着汗说:“原兄你真是吓死我了,相思这东西果真要不得,只可惜这些你好容易抄完的诗文。”
原铭尴尬笑笑,吴逸反身去换衣,又将目光投在桌上,那信已随之一同燃尽,澄心堂纸,这名贵的东西即使烧毁也自有股幽香,与刺鼻的焦味混在一起,他皱起眉,搬起笔砚准备去吴逸房里重新抄录,一张烧的破损的残纸却晃悠悠飘到眼前,正是一阕《春江花月夜》,火与水的蹂躏,只认出一句话: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原铭的心蓦然一沉,沉入冰魄般的水里,无法逃避。
血也一般凝固了。
陆.
一连几天都不见朱颜的来信,原铭的不安一日胜过一日,连连误了抄书期限,又打破学堂不少东西,几番下来,囊中逐见羞涩。吴逸看不过去,又劝他:“原兄你也莫着急,朱颜她平日就被宠得紧,传言道这几日朱老爷受了风寒,她这做女儿的哪有不前后侍应的道理?没准再过这些时日就有信来了……嗳,来了!”
窗棂上扑腾着一只白鸽,正是朱颜最喜爱的宠物小白,腿上拴着一个小竹节,吴逸先一步解下来,朱颜说,今夜戍时,东郊城隍庙见。
他向来是个守约的人,朱颜即使迟了也会传话。
可今夜,他在庙檐下守至天明,直等的手脚发麻,也不见佳人幽影。
原铭彻底凉了心,托着脚步回了学堂,看着枕边包裹,思量良久,终取出一枚信焰弹,抚着那上面的螭龙花纹发呆。
终于下了决心,原铭执着信焰走到庭院,还未点着火,一群缁衣捕快却冲进院子,将他团团围住。
浑浑噩噩被押住,时是巳时,街上人人指点着他说着什么,鄙夷不屑嘲弄,他有些失魂。
及至到了衙门,对着那块镌着“明镜高悬”的匾额跪下,原铭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如遭雷击。
昨夜,朱颜在城隍庙,遭人奸污。
所有证据都指向他。
小白传来的纸条,他仍留着。
所有辩词都指向他。
瑞珍落着泪,红着眼睛细细哭诉说昨夜她如何将朱颜送至庙里离开,又如何发现朱颜衣衫不整,昏在殿后。
吴逸言语支吾,只说他昨夜离去,天明方回。
朱老爷在一边太师椅上,一双眼死死瞪住他,似想扑上来将他撕个粉碎。
不多时,笔墨呈上来,待触到印泥时,原铭方才猝醒过来,大喊冤枉。
没人会理他。
没人会信他。
一根长棍打上他的背,力道凶猛,他喉间一甜,突出大口鲜血,溅在雪白的状纸上,如同梅花映雪。
画押,收监,入牢。
隔日,下令出来,七天后,他午时问斩。
柒.
牢里的官差不甚多,四五个终日伏在桌上斗虫小赌,偶尔出去换换风,带回些新鲜事儿给众人磕牙,有一两个看他眉目斯文,也来说过话。
年老的那个已过了五十,悄声说:“瞧公子你一身书生气,老头子是断不信你一时迷了心窍才做出这等糊涂事的!我在这牢里守了二十来年,什么样的事儿没见过?这世道,我见得多了!牢里这些个,哪个是真犯过事?而且公子你这桩,也着实蹊跷。”
年小的跟着附和:“咱这主儿,别的不提,就只会严刑逼供,我早就看不下去了,若不是现如今活路难寻,早收拾铺盖走人,眼不见为净!”
原铭苦笑,只紧握住他们的手。
就算有人信也是于事无补,朱颜想来是恨极了他,老官差曾说过,朱老爷花大笔银子买通县官,要他一死泄愤。
眼看死期一天天临近,他的心也从未有过的宁静,过往种种浮上心头,他无力挣扎,也不想在努力。
哀莫过于心死,玄姬来看过他,代乌姬给他一句话。
公子莫非还想执着下去?
他依然无言。
六日后,乌姬亲自来看他,又带来一个消息。
明日,朱颜身披喜服。
原铭猛地一颤,被这句话炸得无法动弹。
乌姬神色冷淡,又道,吴逸主动上门,承诺入赘朱府。
他再次一滞。
连日的记忆接踵而来,小白传书那日,吴逸快手看了纸条;他急于见朱颜,一直守在庙门,并未进去内殿;那日回来,吴逸也不在房中;衙门里,若他真有心维护自己,大可说自己未曾出过门……一幕幕涌上心头,此翻心计,他不止白白做了替罪羊,更拱手将心上人送至他手下!
原铭咬紧牙关,吴逸,吴逸,好个无情无义!
乌姬看着他几欲渗出血丝的眼,抬眸看着铁窗漏出的一点微光,缓声道:“这不过一场戏罢了,三皇子还一心沉于此么?”
原铭硬了骨头一般抬头,喉间嗬嗬,缺什么也说不出来。
“朱颜与吴逸早已两情相悦,可朱老爷一直瞧不起破落寒生,狄皇知你游历于此,千方百计寻得这对鸳鸯,苦心涉及这出戏,他们能终成眷属,而狄皇,亦能达到自己心愿。”
乌姬无视他铁青的面色,缓缓道:“原铭原名,三皇子只想忘了那些过去,可这狄兆国不能被庸碌的两位皇子统治,若您仍不肯服输,明日上刑场的也不过是个替身,您自会安然回到皇宫。”
三皇子韩束陵颓然低下头去,一片真心在这揭示里被践得鲜血淋漓。
“你什么都知道,是父皇派来的人罢。”
“不。”乌姬却摇头,韩束陵一怔:“可你知道,我的情事,缘于此,劫也于此。”
乌姬点点头:“我一介路人罢了,只不过知道你苑狄皇,所以自小便渴望做一介自由人,若不是他苦心设计这出戏,你怎能断情归位?”
韩束陵捂住脸,浑身发颤,却无泪。
“得不到的,切莫执着。”
乌姬最后只留下这句话,翩然而去。
窗口露出点白光,零零落落洒在他身上,失去最后一丝希望的冰冷日光,像惨淡的绝望流水渗在身上,韩束陵本就憔悴的脸上更显苍白,身下稻草被抓得粉碎。
第七日,到了。
他从怀中取出信焰弹,拿起火石,打燃。
一束火光从牢房里蹿出,直飞上九天,最后盘旋爆炸,竟是九龙盘旋的模样,映着将明未明的青白天色,凭多出几分寂寥。
那日午时,在刑场纷纷围观的人只得到,罪犯原铭,暴病于狱中的消息。
传说朱老爷大怒,闯入牢中一定要一见尸体,却翩然行来一乌衣女子,长发披散,绝世倾城,只淡淡说“原铭的尸首已火化,请各位回去罢。”
一干人失了魂般怔怔立在原地说不出话来,最后木木离开。
但那些,都是十分遥远的事了。
彼时,他正换上螭纹朝服,坐上马车銮驾,启程回到皇宫,去负担惟他可负担的国土。
最后一眼,韩束陵透过纱帘,看着四下大片杏花开,有纸鸢飞游在曼曼花香中,细腻烟雨,更添几分缱绻缠绵,如女子的眼神般清魅,他恍惚间想起,那个如蝶的女子,此刻便是与一心人相挽画眉罢?
温润的液体溅落上窗棂,随后是更多。
狄兆国的三皇子韩束陵,终于离开这个相伴数日的土地。
捌.
一夜大雨,清早,大家纷纷出门,讨论着昨日反常天气。
西郊学堂,上了年纪的老花匠抚着胡鬣道:“怕是天哭罢?”
乌姬正从枝头采下一朵尤带露水的残花,闻言,淡笑道:“是,不过是天哭,罢了。”
玄姬抬起头来遥望,穿过重重时光,看到了狄兆国的未来。
三皇子继位,清贪官,罢污吏,正如《汉乐府》所志,於铄皇祖,圣德钦明。勤施四方,夙夜敬止。载敷文教,载扬武烈。匡定社稷,龚行天罚。经始大业,造创帝基。畏天之命,于时保之。将本摇摇欲坠的狄兆国从生死一线拉回。
乌姬给她簪上那朵花,执起招魂幡离去。
招魂幡轻轻摇起,送别一个人的魂灵。
风中只送来一个声音模糊,原铭,原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