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国行》碎竹痕

1、朱颜怨 （一） 乌姬，我叫

　　壹.
　　清晨，他推门而出，入目是茫茫的雾。
　　门口就是一条清溪，溪水流溅中，隐约有一女子端坐石上。
　　乌衣玄发，朱唇碧眼，手边招魂黑幡，索铃摇曳。
　　她缓缓转头，轻声道：
　　“乌姬，我叫乌姬。”

　　贰.
　　齐北城的雨，细腻繁花，最是撩人，年逾耄耋的船翁虽满头银丝，仍健硕有力，原铭顶着绵绵雨丝，心也一般迷蒙。
　　“公子似有心事。”乌姬撑伞缓步走到他身边，梨花木作伞骨，红油纸为伞身，撑开，仿佛沥了满身鲜血般的红，他有些反感，冷冷退后一步，乌姬也不恼，只一手收了伞，与他共沐细雨，水珠儿滚滚而过，斗篷上竟不染半分湿意。
　　“乌姬姑娘不也称有要事缠身？”原铭侧目打量着她，碧色的眼，柳叶的眉，修长的骨，雪白的肤，长发掩着，掩着右脸那朵仿佛纹在骨子里的红花石蒜，黑色的茎，黑色的花，黑色的蕊，如同不详的咒魇，平白给这副绝世容颜添了几分妖晦。
　　船却靠岸了岸，他一时没稳住，竟直直向河里倒去，乌姬身形一晃，也不知如何就稳稳扶住了他，寸许的指甲淬着殷红的凤仙花汁，更衬得一双手惨白如骨。
　　“红尘多佛缘，冥冥皆因果。”乌姬缓声道，“只愿公子切莫执着。”
　　他捧住兀自狂跳的心口，这才惊觉冷汗浸透半身衣衫

　　叁.
　　他这次离家并未有太多计划，只愿游遍九国山水，潇洒过此一生。这年头，富家权贵日日只在朝堂吹嘘民生安泰，他举目望去，寒苦庶民叹尤未矣。
　　因所带的盘缠不多，他寻访几日，暂找了间清净的学堂住下，每日做些清扫的活计，闲时替人抄写诗书，倒也安然。
　　学堂地处偏僻西郊，学童们大都在此住下，一月回一次家，每当他看见那些孩子欢天喜地投入父母的怀里，喜滋滋说着什么时，心里便涌起淡淡酸。
　　他的父亲，风流无比，怀中姬妾，房内新欢，堂下旧人……何曾有过消停？！兄弟几个，自小便得不到多少疼爱，只一味被逼着读揽群书，背诵诗篇，他的哥哥们，早已是行尸走肉，终日风流庸碌。而娘，也郁郁而终……原铭忽的咬紧舌尖，咸腥味在口中渲染开，顺着唇角流下。
　　一只纸鸢却“啪”一声落在脚下，他一震，猛地回过神来，俯身拾起，细细打量着，糊着的面是一张水墨画儿，画上牡丹形如细雕，质软若玉，正是斜簪美人醉，尽绽一城狂的名品姚黄，最惹人注目的却还要数围着牡丹的千百只蝶儿，万紫千红，尽绽芬芳，有细细勾勒的，也有一笔涂成的，浅淡、粗细、大小者皆有，看久了，仿佛活动起来，直要把他团团围住。
　　却到底还是回过神来，他四下搜寻着，小童们根本画不出、也不会画这般图样，只能是哪家小姐来踏青了。
　　出门，果真在近处杏林外找到了人。
　　当时四下杏林开尽芳华，绯色席卷的整个山头，有一女子立在林中，粉色的衣裙，行走间仿佛轻风拂过，原铭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只觉得心底一根弦崩断。
　　耳边却又响起初见时，乌姬第二句话：“情之一事，公子似乎还未参透。”
　　他当时只以为这是说他对父亲的恨，却又听她接下来一句。
　　“公子的情缘，因在此，劫也在此。”
　　呼啸声渐渐隐去，原铭将这些话置之一边，缘也好，劫也好，这个女子，他已认定。
　　随性的丫鬟先发现他，惊呼一声：“小姐，纸鸢在他手上。
　　那背影转过身来，黛眉朱唇，眼神里有这个女子特有的天真，也有这个年纪女子却缺的傲气。
　　原铭挺直了身子上前，从容作个揖道：“小生原铭，这可是小姐的纸鸢？“

　　不几日，元宵将至。
　　他这些天抓紧时间抄书画画儿，攒了几两银锭，同住的书生叫吴逸，是个爱磕牙的主，死缠着他到底套出了缘由，倚在椅背上絮叨：“那不正是城北富商朱老爷的小女朱颜吗？小字一个蝶，朱老爷六个儿子，只她与小妹两个女儿家，平日里宠上天去，原兄你虽有意……“后边的话渐渐消了下去，原铭握笔的手也随之一怔，一点墨渍滴落在纸上泅开，染了一片黑。
　　吴逸自知失言，讪讪闭上嘴，思了半天，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塞进他怀里：“小弟也就这么点心意来帮忙，原兄你也莫推辞，左右朋友一场，有的没的直接挑开谈，你也莫怪。“
　　原铭沉默着收下银子，又看着床头那个行李，父亲的话清晰灌入脑海：“事到如今我也拦不住你，若你悔了，再回来罢。”
　　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不行，多年的苦心坚持，怎能这般付之东流。

　　肆.
　　元宵那日，张灯结彩很是热闹，一盏盏彩灯悬于街边，人流入海，有些乱。
　　原铭比原来的约时早了半个时辰等待，看着桥边来往人群。姑娘们平日里严加看管，现今趁着这难得佳节游玩一把，甚是欢乐。有些则挽着同伴的手去放河灯，眉目间皆是青涩，他忽然有些紧张。
　　眼见着到了时辰，却迟迟不见朱颜身影，他的紧张里又多些不安，眼见再等三刻，迟迟不见佳人身影，手心渗出密密的汗意，不自觉就猜测是否是那位小姐又厌了自己，恍惚间似乎街上的人人都在笑话自己的痴，腿也微微打起颤来……就在他终于准备放弃时，丫鬟瑞珍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原公子，快随我来！”
　　原铭浑身一凛，如遇大赦般飞奔过去，一路撞到不少路人，有骂声传来，可他毫不在意。
　　瑞珍一边带路一边不住道歉：“对不住啊公子，今日小姐本是早早就出门了，谁知被小丫头缠上，误了好些时辰，小姐只得留在茶楼，吩咐我来找人。”
　　原铭连连应着，这小丫头八成就是那位小小姐了，小姑娘家，爱缠着姐姐，也没甚新鲜。
　　转眼到了茶楼，伙计哈着腰引他们上二楼茶座，朱颜坐在窗边，依然穿着初遇时的粉衫，头上用支紫晶雕花的蝴蝶簪绾着，正哄诱身边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见他来到，眉目溢满娇羞。
　　原铭亦有些不知所措，瑞珍带了小丫头离开，两人对坐无言了半响，他终于鼓足勇气开口：“看今日天街如花，不知小姐可相伴游否？”
　　朱颜抿唇一笑，起身随他一同下楼。
　　他们共行在市集上，在人来人往的喧闹间不过两粒砂，朱颜与他携着手，偶尔停步竞猜灯上谜语，引人纷纷侧目，吴逸远远冲他一笑。
　　夜色渐凉，岸边却燃起大片烟花，绯华璀璨，原铭握紧了朱颜的手，低声道：“妹为天仙侍，郎着桑麻衣，你可会悔？”
　　朱颜回他一笑：“只愿青山竹舍，对镜为画眉。”
　　原铭心下一暖，正欲说些什么，一个小人儿却直直扑进他怀里，却是白嫩嫩的小丫头。
　　“这孩子真有活力。”朱颜笑笑，眼底却闪过一丝不耐。
　　他知她是起了厌心，忙低头温声道：“哥哥给你买糖人吃可好？”
　　小丫头抬头看他，白嫩的脸，细韧的身骨，淡淡的素眉，眨着眼点点头，无端令他觉得眼熟。
　　他牵着小丫头挤到桥洞下，一个老翁摆的糖人摊子，边上围了不少人，待他好容易钻出来时，朱颜却并着小丫头一同没了影儿。
　　原铭的心一下子紧提了起来：现下人多眼杂，两人独自的姑娘家万一被人盯住，只怕……
　　他赶紧左右寻觅起来，粉色的衣衫，此刻却如此多而杂，一个个，都不是他要找的人，心下一片凉，几欲委顿在地，眼风里猛然瞥到一直蝴蝶簪人群几闪，已悄然隐入河岸阴影深处。
　　“朱颜！”他喊了一声，似是从九死一生回来，吐出口气，追赶上去。
　　朱颜却没理他，径自走着，行至河边，方才停下，缓缓转身，他如遭雷击。
　　乌姬。
　　小丫头从他身后走过，不知怎么就夺下那只糖人，吮了一口，又皱眉吐出，道：“不甜。”
　　原铭诧惊：“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姐姐呢？”
　　小丫头睨他一眼，指指前面：“不就是她。”
　　“她是你姐姐？”原铭的眼睁得更大，“那、那朱颜呢？”
　　“我几时说过她是我姐姐？”小丫头冷笑一声。
　　原铭只觉得心口一阵抽紧，用仅余的一口气支持住自己：“朱颜呢？你将她怎么了？”
　　乌姬正弯身欲从河里捞着什么，闻言淡淡道：“不过一个戏子罢了，岂值得费神。”
　　原铭松了口气，又满怀警戒地看她，缓声道：“乌姬姑娘是个奇人，原铭一介小生，也不多加虚词，有什么事，不如在今日一并解决干净。”
　　乌姬侧目看他，碧色的眼里映出个小小的影子，此刻的他，似又变回那个勍亦城里的狄家三少，高傲，不屈。
　　小丫头拉住她的裙角，她顺着方向看去，遂蹲下身在河水里一过，转瞬飘到他面前，将手里物事递予他。
　　原铭低头看去，脑中轰的一声。
　　手里，端正一盏河灯。
　　熄灭的河灯。
　　他与主演放的河灯。
　　“你……”原铭怒视她，气的说不出话来，他怎么也想不到，她会这般无耻，竟拦了他的愿！
　　乌姬却淡然如初，只抬抬下巴向他示意，他几步走到河沿，小丫头在一边取出几颗夜明珠来，放眼望去，河底竟全是一盏盏熄灭的河灯，沉在水里，而上游的人，自是毫不知情，只一位欢喜庆祝。
　　“现如今，这狄兆国的歌舞升平不过是骗人骗己的假象，你也心知肚明。”小丫头说话的语气有孩子家特有的生嫩，配上如此老成的语气，反多了些妖异，“你仔细看看那河灯，正和这糖人一样，华而不实。”
　　原铭端起河灯细视，赫然发现灯身的骨架是最下等的料子，用彩纸细细描过，一心欢喜许愿的人哪会注意这么多，那蜡烛也是羊油外裹了一层足够燃烧些时辰的蜡，真难为那些人，竟想出这么个主意！
　　“这也怪不得他们。”乌姬不知从哪儿摸出盏河灯，艳红色的身，翠绿的骨，弯腰直直丢下河，那灯晃了几下，稳稳浮在水面，呼一声窜起火焰，慢慢顺流而下，“现今，贪官污吏不在少数，普通一户人家不知扎走多少血汗钱仍不满足，若不动这点心思，只怕连本钱也赚不回来，狄皇年老，朝纲已不能亲历亲为，四个皇子唯有三子韩束陵能担此重任，偏生这三皇子不喜江山如画，呵。”
　　原铭的心顺着那个“呵”字的尾音狠狠一吊，不禁沉下脸来：“你想如何？效仿吕后垂帘？”
　　乌姬扑一声笑出声来：“乌姬一介小女子，并无此大志，若是玄姬你……倒有可能。”
　　小丫头哼了一声：“不敢当。”
　　轻风拂过，原铭在这微寒的齐北城之夜出了一身冷汗，最终颓然离开。
　　“他在怕什么？”玄姬问道。
　　“届时狄兆国覆，民生流离，他安能与朱颜相挽画眉？”乌姬摇摇头，“不过，只想着这个罢了。”
　　“痴人一个。”玄姬不屑地折下一枝枯柳，又转头问道：“你在河灯上写了什么？”
　　乌姬看着远逝的河水，淡然不语。
　　天色如水，有烟花的硝烟弥漫，一阵风吹过，河边已空无一人。
　　唯有一盏熄灭的河灯颓然于地上，劣质的身骨已碎为几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