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暴风雨 ...
-
八月的天空,若是晴朗,炽热的阳光下,地面很快就会因为高温蒸发而干裂出碱。这也算是D市独特的景观。在临近入海的地区,盐碱地遍布,广袤的土地上,荆条丛生,却是荒无人烟的地带。
D市一大半的面积来源于黄河入海,水流减缓的泥沙淤积。母亲河的水,浇灌着自源头的5646公里的华夏大地,也为最下游地区送来了土地和灾难。不断地改道,冲击出如今D市的行政版图。在这块共和国最年轻的土地上,发现了全国第二大的油田,丰富的石油汽资源,沿海的渔业,盐业支撑着D市的经济。
只是,土地盐碱化考验着每一个冲积平原上的贫苦百姓。是啊,他们世代耕种,却逃不掉贫穷的厄运。没有办法,手里能种的土地,即便最肥沃的地方,也是处处可见斑斑白色的盐碱。大部分的地方,连粮食都不能种,只能耕种棉花之类的经济作物。
即便如此,老百姓也要靠天吃饭。盛夏天气阴晴不定,经常是前一分钟万里无云,下一分钟就要风雨交加。八月份是棉花授粉的季节,海上来的强风和连绵的大雨都足以带来致命性打击,更别说早春的冰雹和秋季的绵绵秋雨。老百姓的日子在哪个时代都会和土地和上天扯上关系,他们的命,拼尽力气扯成一滴滴豆大的汗珠,渗进土地,抗争上天,企盼着每年的风调雨顺。
苦,是庄稼人由来已久的宿命。
当然,苦,也是庄稼人财富的根源。手头的贫瘠却让他们淳朴厚道,热情勤劳 。
只是,苦有时候又会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相比之下,叶家的苦更深一层。
一声沉重的雷声,打断了叶楚信的思索。看看表,已经下午三点半,刚才好好的天,转眼间已经风雨交加,要是换做平时,他肯定要为地里的棉花担心了。可是今天,他只能再燃起一根烟,猛吸一口,等着。
叶家,已经到了风雨飘摇的时刻。
叶楚信坐着,埋头只顾狠命吸烟。黝黑的皮肤,蓬乱的头发让他看上去不像是三十几岁的壮年人。母亲因为糖尿病复发住院,哥哥嫂子在医院里陪护,他和妻子是回家借钱的。十几年来,母亲的糖尿病越来越严重,这几年更是频繁住院,已经让这个家举步维艰。在农村,只要肯在庄稼地里拼命,混得温饱不是问题,但是老百姓最害怕的还是家里有人进医院。在老百姓眼里,医院等于吸钱的机器,家财万贯也抵不上一家人能够健健康康。
糖尿病属于“富贵病”,只能拿钱自己调理,没办法治愈,可是,母亲的病怎能不治?十几年来,兄弟二人,从来没有想过放弃,他们可以在烈日下流汗到麻木,但是也不能因为钱,放弃自己的母亲。可是,钱,难倒了这两个男人。两年前住院花的钱还没有还完,农村的亲戚,谁都不宽裕,谁还有谁能借钱给他们?
就在昨天晚上,他和妻子从医院回来,现在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吴英的大姐,是他们所有亲戚里唯一能再拿出钱的人了。大姐家在县城有一家餐馆和一家货运站,最重要的是,大姐对他们从来都是有求必应,一定会帮他们的。
吴英在娘家排行第二,吴家也不是富裕人家,她和大姐两个人从小只能帮着下地干活养家,供年龄小的弟弟妹妹读书。吴英只上过三年小学,而大姐连学校门都进过。两个人从小一起吃苦长大,一起承受了成长中的苦难重重。大姐嫁得好人家,家境富裕。不知道帮过吴英他们夫妻俩多少次了。除去平时给各种东西。就是借钱也从来有借就给,没办法,大姐吴敏心疼妹妹。所以,今天早晨,吴英一早就出门了,她不知道多少次坐上车,走进那个家门借来钱,或者又在秋收后,带着自家的花生南瓜上门还一部分钱。只是,吴英从来不让楚信跟自己一起去。
吴英爱自己的家,她心疼丈夫。她知道,丈夫爱面子,她不想看到低声下气借钱的丈夫。在她眼里,丈夫应该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九年前,十八岁的吴英见到了媒人介绍的叶楚信,他比自己大五岁。楚信陪着父亲坐着,吴英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不同,但她说不出来。带着一副近视镜,梳得整齐的分头,蓝花格子短袖衬衣,让她心里顿时觉得有慌张的感觉。她忽然觉得脸有些烫,眼睛就再也不敢直视眼前这个人。
第二年,吴英就嫁到了叶家,她当然听别人说起过叶家的境况,可是,穷算什么?她从小吃苦习惯了。过门后的吴英,觉得很满足,丈夫脾气好,也知道心疼自己。特别是叶枫出生以后,她甚至觉得楚信太溺爱儿子。叶枫才一岁大的时候,楚信就给儿子也留一个小分头,一有时间就拿着梳子给儿子慢慢梳;更让吴英无奈的是,儿子第一次开口说话竟然喊的是:“爸爸”……吴英没有念过什么书,可是这并不妨碍一个农村主妇的是非判断。她很钟意自己现在的家,叶枫叶云从小一起长大,健康懂事,大哥大嫂对叶枫也是视若己出,而婆婆,从小拉扯两个孩子……吴英没有什么大的野心,她本质上只是一位普通的农村妇女,相夫教子,似乎眼前这一切都让人满足。只是,她还是看见了这个家最大的灾难。
是真的没办法,为了婆婆的病,家里一穷二白。而这种穷让她更加心疼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丈夫和哥哥两个人为了母亲的付出,她感动也全力支持。而因为缺钱,两个孩子从小就没有吃过什么好东西,她觉得心酸。
就在昨晚,吴英把叶枫送到嫂子家让叶宁看着两个孩子睡觉。回来就跟丈夫商量借钱的事情。她仍旧决定自己去姐姐家。
“这次多借点,看来咱娘这次病来得挺严重。”
“姐姐那儿你别担心,她拿得出来。”
“你放心,我就跟姐姐说,你在医院陪咱娘,所以我自己来的。”
妻子的每句话仿佛一丝丝柔和的风拂过楚信的胸膛,又好象是利刃戳进他的心脏。
三十年的人生,看得太多,走得太苦。当年也是因为拿不出学费,他不说一句话,回家跟着哥哥早出晚归下地干活,年轻时候的不甘心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化作从容和隐忍。楚信不恨什么,他只是有些任命,他是信命的,他相信,这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就是他的归宿了。他是村子里念书最好的,身上的书生气还在,可是庄稼地里的活,他干的一样好。甚至自己的庄稼长得比别人还要好些。可是楚信懂不了命运,每次去给母亲买药,都会提醒他,手里的钱总是入不敷出。又有谁能体会一个成年男子那一刻的忧伤,人到中年,却让妻儿陪着自己过着清苦的日子,而母亲的病,也只能拖着。这些年,生活的重压已经让他日渐消沉,他以前并不吸烟,可是现在烟是他最好的朋友,给他的精神带来短暂的兴奋。
叶楚信掐灭了手里的烟,眼前这个人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脆弱和狼狈。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九年前那一天,那个大眼睛姑娘粗粗的长辫和脸上升起的红晕,一直都在。他一句话不说,夺门而出,靠着门前的大树,失声痛哭。难堪,委屈,痛苦,哦,不,亲爱的人,我怎能哭着站在你面前……
没有独自流泪的人生,好像都不完整。
多年以后的一个冬天晚上,楚信被人拉去喝酒,叶枫陪着妈妈围着火炉看电视。肥皂剧,一对男女分手,男人哭着求女人不要离开他。吴英喃喃道:“你爸爸也算是为我哭过嘞……”叶枫正看得浑浑噩噩,听见这种八卦,自然来了劲头,拼命追问,只是吴英知道,这些年,那个晚上,只属于两个人,却又好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因为两个人默契一致,吴英从来也没有再问过那晚丈夫红肿的双眼。
窗外的暴风雨似乎愈演愈烈。天仿佛已经是黑夜,浓厚的黑云压得极低,闪电时不时晃得房子里面一片亮白,接着便是轰隆隆的雷声。风吹着雨一阵一阵打在门上窗上。楚信顶紧了房门,雨水已经顺着门缝流了进来。他忽然想起来三个孩子不知道怎么样了,于是披件雨衣出了门。
雨势很大,电闪雷鸣。叶云和叶枫紧紧抓住姐姐的手。三个人躲在村子后面一所废弃的房子里面,换做平时他们谁也不敢来这个地方玩儿。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让三个人只能牵了牛躲进这里。牛不能饿着,叶宁拗不过两个弟弟,只能带着两个人一起放牛。她知道,从奶奶被送进医院的那一刻起,两个弟弟就像是没有了安全感的雏鸟,现在,她只能尽力照顾好他们。叶宁也才十一岁,奶奶生病的事情,她不是不害怕,但是她又觉得不能害怕。起码,在两个弟弟面前她不能害怕。叶宁搂紧了两个弟弟。她突然想起老师在自然课上讲过的防雷电的知识,张开嘴,“啊……”,雷声卷着呼喊声回荡在黑暗的破房子里。
“你们两个也像我一样,张大嘴巴,喊出来,就不害怕了。”
其实,只是害怕雷声震破耳膜的把戏,叶宁想,喊出来,或许就什么都不害怕了。
“啊……”
“啊……”
“啊……奶奶……”
“我要奶奶……啊……”
……
不知道谁先喊出奶奶两个字,紧接着,两个人便大哭起来。
两天了,姐姐走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吃饭的时候老老实实地吃,睡觉的时候,也不再打闹。乖乖呆在家,连静静都没有去找。这个家已经够乱了,分不出一丝精力去止住他们的眼泪。成长带给他们什么?他们不得而知,只是懵懵懂懂中,他们能做的也只有更加安静一些,不能给大人们添乱,不能说姐姐的饭不好吃,不能再吵着要去奶奶那边睡觉,不能再拉着放暑假的姐姐陪着去跳皮筋玩沙包,一定要听姐姐的话……
只是那一刻,当恐惧再一次袭来的时候,脑海中盘桓的那个慈祥面孔却无法出现,或许这种恐惧自从奶奶被送进医院的时候起就一直在。如果说,生活的暴风雨让他们不敢去哭闹,那么,眼前的风雨,让他们的恐惧急剧增长,声嘶力竭,眼泪像线一样滚到了脸颊上。小时候 ,我们害怕失去,因为我们拥有的东西太少,只是,更加害怕的还是分离。他们害怕与奶奶的分离,一不小心,就成了永远。
叶宁的眼泪瞬间溢满了眼眶,这个坚强的姐姐,再也打不败氤氲在三个人之间悲伤的情绪。她担心奶奶,却要尽量不表现出来,两个弟弟瞬间的懂事,让她觉得伤心而又有些难堪。此时此刻,她只能紧紧搂着两个弟弟,陪着他们一起流泪,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在每个小时候,艰难总会成倍放大,痛苦也会刻骨铭心。那是因为我们的心脏还单薄。
雨渐渐停了,太阳竟然跃跃欲出。趁着夕阳的层层云彩,映得通红。楚信找到了三个孩子,帮着擦干了他们脸上的饿泪水。默默地牵了牛,领着三个人回家。大雨过后,池塘里的蛙声格外热闹。转过路口,就看见一个远处的人,挽着裤脚,一手提着凉鞋,一首紧紧搂着怀里的粗布包,走在家门前的烂泥道上,头发淋湿了,衣服也半湿着,她朝楚信和孩子们咧嘴笑笑。彼时,暴雨过后,天空竟然悬挂起大大的彩虹,色彩分明。楚信看看天,看看人,生活再残暴,还是有彩虹挂起,一切都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