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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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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纸束缚了我百年的契约,在白衣公子手上化成灰,我肩上的红印也随着消失,就跟当初突然出现的一样,不痛不痒,来的轻,去的也轻。
“好了,没事了,我带你回家。”
白衣公子摸摸我的头发,牵起我的手,朝我笑的温和。
我仰起头,静静的看着白衣公子,墨红的瞳孔在光下凝固住了这一幕。
从出生到现在,好几百年,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要带我回家。
出了‘放逐’的大门,天已经蒙蒙亮,雪花细细的飘,大地蒙上了一层白,空气中的寒流刺激着神经。
大街上停着两辆马车,一辆面朝右,一辆面朝左,一辆华丽又气势,一辆暗雅普通。
右边的那辆,六鸾金顶,纱帘横饰,四个角的流苏被风晃的叮叮响,马车前后还站了几个不凡的侍卫,连那驱车的幻兽,都是具有很强战斗性的坐骑。
至于左边那辆,是很普通的那种,顶多算的上素雅,只有一个小厮候着。
我站在‘放逐’门口,影子站在我肩膀,白衣公子牵着我的手,细微的雪落在我们身上。
“小东西,怎么了,还舍不得啊。”
白衣公子低头失笑,摸摸我的头,陪我一起站。
我不是舍不得,只是想再见子渊一面而已。
影子蹭了蹭我的脸颊,用只有我才听的懂的话说:“花游醉,我知道你不喜欢欠别人的东西也不会让别人欠你东西。现在你这样站着,对子渊也没帮助,还不如先和赎你的人回去。”
我摇摇头。我知道影子在担心我的身体,可我也知道,子渊会想见我一面。
“是在等那个叫子渊的少年吗?”
白衣公子蹲下身,笑的很淡泊:“子渊以前一定很照顾你吧,最后见一面也是应该的。”
我点点头,清灵的童音脆脆的,装乖很有潜质:“渊哥哥一直很照顾我,我想最后见他一面,这样子会不会太任性了?”
影子打了个冷颤,嫌弃的看我一眼:“装什么装啊,你不恶心,也要顾着旁人。”
我丢给影子一个无辜的笑,影子,你算是人么?!
白衣公子摸摸我的头,显然同情心又开始泛滥了,“外面冷,我们回马车上等吧。”
还没等我点头说好,就被老鸨笑的花枝乱颤的魔音打断了。
隔得老远都听得见,老鸨的魔音穿透力实在变态。
“哦嗬嗬嗬,烈大人慢走,下次记得再来。”
烈炎绷着张脸,看不出心情好坏,烈炎身后跟着的子渊也一样,一脸漠不关心的冷漠,好似被特殊爱好(SM)的那个不是他一样。
烈炎的视力好,一出‘放逐’大门就看见蹲着的白衣公子。
白衣公子起身牵着我朝烈炎走去,子渊看着我,嘴角慢慢的弯了起来,眼睛也柔和了下来,明澈而漂亮,不似以往的清冷。
“烈大人,”
“自神殿夜宴一见,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夜洛大人。”
趁着白衣公子跟烈炎谈话间,我和子渊也站到一边。
子渊蹲下身,小脸苍白憔悴,依旧笑着看着我:“花游醉,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我什么时候没好好照顾自己过了?”
“你啊,经常忘记吃饭,忘记拿东西,有时还会迷路,睡觉不爱盖被子,喜欢泡澡,很多时候泡着泡着就睡着了,花游醉,还有很多呢,你要听完吗?”
“我现在不是很好吗,再说,不是有影子在吗!”
“要是影子不在了呢,你要怎么办。”
子渊抱着我,窝进我颈窝:“花游醉,以后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子渊喜欢把我抱到高处坐着,然后抱着我的腰,窝进我怀里,或者像现在一样,他蹲下,窝进我颈窝。
我顺顺子渊的长发,不说话。
习惯是种很恐怖的习性,平时顺惯了影子的毛发,现在手闲不下来。
子渊在我面前比我更像小孩子,好吧,就算他本来就挺小的,还是会常常让我觉得,其实我就是走早熟路线的孩子,杯具啊。
“一辈子那么长,我们总会再见面的。”
我推开子渊,摘下一个耳环放在子渊手心,笑着说:“要是哪天你听闻我死了,就用这个帮我立个碑,记得每年逢节给我祭拜啊。”
顿了顿,我才说到目的上:“要是没有的话,你就留个纪念。若有一天我们能再见面,就凭这个,我一定会实现你一个愿望。”
子渊看着他手掌上的耳环,良久,没有预兆,眼泪就夺眶而出,噼啪的砸在耳环上,“花游醉,你真绝情。”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我拍拍子渊的肩膀,转身跑回白衣公子身边。
影子以前常常说,我这妖没心没肺又绝情,不喜欢欠别人东西,也不会让别人欠我东西,是个注定会和寂寞一起终结的妖。
白衣公子见我回来便和烈炎停了话题,又客套了几句才各走各的。
子渊握着耳环,没再看我一眼,跟在烈炎身后,腰挺得很直,有鲜红的东西顺着子渊的指尖滑落,染红了白雪,一滴一滴的晕开,清澈而疼痛。
影子从白衣公子的肩膀跳回我肩膀,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散漫无比:“花游醉,你就是一伤人的利器,有时还很变态。”
我懒得理影子,转身主动让白衣公子牵起我的手,走向那辆素雅普通的马车。
影子损我,爱说风凉话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在他长期的唾弃下已经百毒不侵,他在我长期的变态下也刀剑不入。总而言之,我们很合得来。
“去左司大殿。”
白衣公子吩咐了一声,便钻进马车。
马车里设有有一张精致的小榻和小桌子,桌子上有茶有点心,用的磁石相吸的稳定性。
我很识相的煮开茶,伺候我的金主喝茶暖身。
“你有名字吗?”
白衣公子接过我递过去的茶,扫了眼影子,前言不搭后语:“这狐狸挺有趣。”
我忽然又想起老鸨临时给我取得名字‘小雨’,实在是太恶俗了。
“回公子,我没有名字,他叫做影子。”
我规规矩矩的坐在一旁,严一副标准的小厮样,在‘放逐’那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
像我们这些被贩卖的小妖,一般都没有名字,卖身契上只有序号。
‘花游醉’这个名字也是我自己给我自己取得,谁让我那时,只认识这三个字。
“嗯,那从今天起,你就叫做‘九黎’吧。”
白衣公子放下茶盏,我又替他满上,“是,九黎明白。”
影子一眼扫过来,顺着帘缝看看外边的天,笑着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
今天是初九,现在是黎明——于是,简称为‘九黎’。
就地取材,既不浪费资源也不浪费脑细胞,白衣公子当真节俭。
马车缓缓的前进,在雪地里压出明晃晃的印子,很快又被落下的雪所掩埋。
马车在左司大殿后门停下,架车的小厮掀开纱帘,白衣公子白皙的手轻搭在小厮手背,很优雅的走下车。
我抱着影子,直接用跳的,引得那小厮一阵侧目,眉头轻皱。
顺了顺影子的毛发,我假装没看见,紧跟在白衣公子身后。
白衣公子气质淡泊,风淡云清,加上一些言语流露,我就已经开始怀疑。当马车在左司大殿后门停下时,我便确定,这白衣公子不是姬流弦,顶多和姬流弦有些交情。
大祭司住的地方就是不一样,连后门都那么奢侈气势。
我一边跟紧白衣公子,一边用余光打量祭司大殿,好歹我在‘放逐’呆了一百多年,什么世面没见过,但眼前这建筑气派的还是让我震憾了一把。
神马叫做达官贵族,神马叫做权势象征,我眼前这片景象便是经典的演绎。
两个小厮在前面带路,把我们迎到会客厅。
客厅的主位上坐着一个紫袍黑发的美人,目测身高和白衣公子差不多,有些憔悴的样子,眼下可以看见淡淡的黑眼圈。
“夜洛??”大概是刚醒的原因,那美人的有些嘶哑。
白衣公子颔首,老大不客气的坐在一边,慢悠悠的饮茶。
我抱着影子,和那个驾车的小厮站在一边,余光又重新打量了一回白衣公子,没有惊讶,没有怀疑,只是有点感兴趣。
夜洛,十二司执之首,据说他踪迹神秘,擅长变化,只有在必要场合才会出现,其他时间,压根没人找得到他,除非他主动找你。
那边的姬流弦撑着额头,显然有些疲惫。
夜洛放下茶盏:“姬流弦大人,公务繁忙也要注意休息。”
“休息?你是故意的吧,”
姬流弦抬头,瞪向夜洛,咬牙切齿:“说,昨晚你半路缺席去哪里了?”
“去‘放逐’查探民情了。”被姬流弦这么一瞪,夜洛心情愉悦的勾了勾唇。
“什么,你身为十二司执之首居然公然撇下公务跑去那种烟花之地?!”某人拍案而起,声音飙高。
“你别忘了,我是替谁去的。”某某人一派风淡云清的饮着茶,显然心情很好。
“哼,那你撇下公务跑去妓院就有理了?”某人撇开头,继续冷哼。
“不是你去就是我去,还是你觉得陛下可能让你去?”某某人放下茶盏,明明是很温和的笑容,却不知道怎么的,硬是掺着点暧昧。
“那个昏君凭什么不让我去了!”刚刚还别扭的某人,像突然被踩到痛脚一样,浑身炸毛,死瞪着某某人。
“你比我清楚。”某某人很坦然的迎上视线,很明显,看到某人炸毛了,他心情非常非常的爽。
“哼,夜洛,你可是我下属,下次再把公务撇给我,当心我把你踢到人间去历练。”某人在某某人视线下变得不自在起来,头一瞥,硬生生的扯开话题。
百闻不如一见,我现在就是这境界。
木有想到传说中走严肃沉稳路线的姬流弦大人居然有这么别扭的一面,还有夜洛大人,在一派淡泊,风淡云清的表面下,原来是个腹黑,还是个隐性的。
驾车的小厮先注意到影子,才想起我的存在,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叫做小陆。”
算了,反正我的存在感本来就薄弱,被无视惯了:“我叫九黎。”
“嘿嘿,姬流弦大人有很强的起床气,平时都是绷着一脸,严肃的很,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有些人气,夜洛大人平时没事就喜欢逗逗姬大人。”
我顺顺影子的毛发,表示不解:“姬流弦大人和夜洛大人感情很好么?”
一个是忠臣代表,一个是持中立立场的代表,交情再怎么样,也该点到即止。
“这你就不知道了,姬家和夜家本来是联姻的亲家,后来陛下听信凤兰臣那个大奸臣的话把夜家一族全灭了,姬家费尽心思才保下了夜洛大人,后来夜洛大人在姬家的庇护下一路官升,本来是希望替夜家平冤的。”
小陆看了眼夜洛,叹了口气:“可夜洛大人似乎不在意夜家的冤屈,对忠奸两路一直保持中立立场,姬家从此和夜洛大人生疏,只有姬流弦大人对夜洛大人还算友好。”
小陆伸手拍拍我的肩膀,摇摇头,又叹了口气:“反正他们俩就是似敌非敌,似友非友这种关系,非常复杂。”
对于小陆,我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印象,那就是这丫的吐槽功能太强大了,以后绝对不能问他问题。
主子们在吃早饭,我们当下人的,只有立在一边当木头。
没想到堂堂左祭司吃的早饭会那么平民,甚至比不上我在‘放逐’的伙食,仔细一下,这大殿是挺奢侈漂亮,但也只是表面,像桌子凳子或者其他内在,实在是平民的不能再平民,甚至比不上子渊原先在‘放逐’房间里所摆设的器具。
堂堂左祭司混成这样,是该说太清风节俭还是说油水都被凤兰臣贪完了?
吃完早饭,姬流弦的起床气也消了,绷着一张脸,严肃的好似在讨论国家大事。
“夜洛大人,早上见笑了。不知道特地来一趟可有什么重要的事?”
夜洛停下动作,好像在想什么,好一会才回头看着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差点忘了,他叫九黎,是我在‘放逐’赎下来的,我想托在你这一年。”
姬流弦还是那副严肃的模样,看了我一眼又转开视线:“给点钱让他去别处谋生,或者托到其他人家,这样对谁都好。”
夜洛看着我,难得沉默。
我眼角一跳,沉默就代表动摇,一动摇,就代表我又要开始演戏了。
我抬起头,恐慌的看着夜洛,声音可怜兮兮:“公子,你不要我了吗?”
夜洛看着我,怔怔的,像透过我看到某人,突然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一瞬间,变得很不真实:“怎么会,我答应你,一年后来接你。”
说完,夜洛对着姬流弦,又恢复一副淡泊的模样:“姬大人,我希望能把九黎托在你殿上一年。”
姬流弦皱了皱眉,很严肃的看着夜洛:“原因?”
“我要离开明芒之巅一年。”
姬流弦看了看了夜洛好一会,又顺带瞥了我一眼,面部表情慢慢的温和下来:“好,我答应你。”
这种温和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姬流弦又绷紧那张脸。
美人还是那美人,就是太过严肃死板。
夜洛挑了挑眉,突然倾身凑近姬流弦,颜色偏淡的双唇一张一合,不知道说了什么,呼吸拂过姬流弦的耳轮,吹起几丝碎发,粉红泡泡全场飞。
这一暧昧的动作,除了我和当事人之外,在场的人无一例外,双眼猛的发亮。奸情(JQ),这就是传说中,红果果的奸情(JQ)!
姬流弦黑这张脸,伸手推手夜洛:“你给我节制点!”
夜洛的笑容很温和,语气却很暧昧:“今日一别,我们就要一整年不见,节制什么的,就先撇一边吧。”
众人不知道遥想(YY)到哪个国度去了,粉红泡泡猛的上涨,笑的很邪恶的:节制啊节制,姬流弦大人说的没错,夜洛大人你就不要刺激我们了,和谐啊和谐。
小陆激动的掐住我的衣袖:“夜洛大人和姬流弦大人果然是一对!”
我无语,抱着影子后退一步。我真的还在明芒之颠么,这群人怎么那么像从人间来的。
姬流弦那张脸比泼墨还黑,一手指着门外:“夜洛,你可以滚了!”
生硬的语气,号召着咱们的姬流弦大人正徘徊于炸毛边缘。咱们的夜洛大人也很识相,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闪的风淡云清。
姬流弦冷眼一扫全场,满目严肃,残留的粉红泡泡立即被秒杀,连空气都严肃了起来。众人低着头,眼观鼻,鼻观鼻,大气都不敢出。
我很渺小的缩在这群人之中,姬流弦视力太好,视线像X光一样停在我身上:“从今天起,你就跟在我身边。”
我抬头,不卑不吭的迎上去:“是的,九黎明白。”
原本近身伺候姬流弦的某人两眼泪汪汪的看着我,感激于神色:“终于有人轮班了,小兄弟,以后就辛苦你了。”
我朝他绽开个纯洁无害的笑容:“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