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心草》李小山

27、二十七 内部斗争

　　李四进了日常工作处。
　　日常工作处没什么事可做。郎主任眯着眼，似乎是睡着了，胡子看着《废都》，非常专注，江干事拿着一本花花绿绿的《美国电影周刊》，独自欣赏，金女士坐在椅子，正给指甲上涂油，李四也就拿着报纸看。看报纸，看一两个小时还可以，看得时间长了，就麻烦起来。李四把报纸放下，看见郎主任依旧眯着眼，胡子看着《废都》，江干事看着《美国电影周刊》，金女士还在涂抹指甲。李四不得不佩服这四人的定力超凡。李四站起来，走到胡子前面，搭讪道：“胡先生在看什么书呢？”
　　胡子斜着眼，看着李四说：“我这个人，只看有品味的，高雅的书，不像某些人……”
　　对面的江干事站起来，喝道：“你说谁？”
　　胡子故作悠闲的说：“我的是某些人，你是某些人吗？”
　　江干事满脸通红，怒道：“你少含沙射影？”
　　李四不知道胡子和江干事有什么矛盾，夹在里面，不知如何是好。这时郎主任说话了：“去去，到外面去，两个不要脸的东西。”
　　李四没想到，郎主任的话这么有威力，两人平静了下来。
　　胡子和李四说：“《废都》这本书啊，是中国作家贾平凹写的，不是我们比特国的人写的，比特国那有这么好的作家作品。我认为，《废都》是有史以来，全世界最好的作品，它超过了《堂吉诃德》，超过了《哈姆雷特》，超过了《浮士德》，超过了《红楼梦》，超过了《水浒》，超过了《城堡》，超过了《第二十二条军规》，超过了《老人与海》，超过了《百年孤独》，超过了好多好多作品，环顾全球，巅峰之作，非它莫属。你看过吗？”
　　李四老老实实答道：“没看过，也没有听过这个书名，这个作家。”对面的江干事听了笑了起来，李四以为在笑他无知，脸红了。可是胡子怒道：“你笑什么？”
　　江干事说：“我笑我的，你管的着吗？嘿嘿嘿！哈哈哈！嘻嘻嘻！”
　　李四才明白江干事是在笑胡子。胡子瞪了江干事一眼，继续给李四讲道：“这本书的主人公叫庄之蝶，庄——之——蝶，你懂吗？”还没等到李四说话，胡子接着说：“我想你肯定不懂，我来给你解释一下。”李四听了有点生气，但想刚来乍到，还是忍忍为好。
　　胡子讲道：“”庄之蝶嘛，中国古代有一个哲学家，叫庄子？你听过吗，你肯定没听过。他有一晚，梦见自已变成了一只大蝴蝶，醒来之后，就想，是蝴蝶变成了我，还是我变成了蝴蝶。这个故事，讲得就是人的一种困惑。把这个庄生梦蝶的典故用作《废都》的主人公的名字，作者大有深意啊！“
　　对面的江干事问道：“什么深意，你讲啊？”
　　胡子道：“我本来要讲的，被你这么一问，我偏偏不讲。”
　　江干事道：“谅你讲不出来。”
　　胡子道：“你以为我吃你一套，激将法，白痴才会上当。我现在就不讲，你能把我怎么样？”
　　江干事冷笑两声，不再说话。
　　胡子继续给李四讲道：“女主人公的名字叫唐婉儿，唐婉儿是什么意思呢？你肯定不知道。我给你讲讲，中国古代，有一个朝代叫唐朝，你肯定没听说过。唐朝有个女皇帝叫武则天，她有一个贴身侍卫叫上官婉儿……”
　　“嘿！”对面的江干事又说话了，“贴身侍卫，上官婉儿是贴身侍卫吗？自以为是！”
　　江干事后面的四个字“自以为是”，确有批评的味道，胡子那能受得了，站起来正要还口，江干事推开椅子，自个走了出去，想来是怕胡子。胡子也这样认为，他有点得意了。坐下来，说：“李四老弟啊，你知道《废都》那点写得最好，别，别，我说错了，你肯定没看过这本书，也就不会知道那点最好。来，我给你说说。《废都》最好的地方就是作者用一系列小正方形代替要说的话，多好啊，老弟啊，你来看这一段。”胡子翻开书，找出一段，让李四看。
　　李四看到：
　　……扬臂抬脚，翩翩起舞，竭力展示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然后突然蝴蝶一样扑过来。
　　□□□□□（作者删去九百九十五字）
　　在很长的时间里，两人都燃起了人的另一种激情，他们忘记了一切痛苦与烦恼……
　　李四说：“看完了。”
　　胡子说：“来感受一下，这些小正方形，给人以多好的想象余地，含蓄蕴籍，其位无穷，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感受到了吗？”
　　李四接过书来，又看了一会后想，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确实就如此，一个字也没写，但小正方形里的全是风流事。李四说： “看出了一点点。”
　　胡子说：“不着急，慢慢来，你真是好兄弟，不像那个江干事，专和我做对”
　　李四不愿意在他人面前说别人的短处，闭口不言。
　　胡子说：“江干事，你知道，他有什么爱好吗？别，别，你刚来，肯定不知道。我和你说吧，他最爱美国电影。爱美国电影就爱吧，无可厚非，人各有志嘛，可是他就爱看那些男女脱光了衣服对干的片子，嘴里还说什么食色，性也，人之大欲存焉，还说性生活是人生活的一部分，艺术作品是反映生活的，那么也就应该反映性生活。你听听，他简直是一条淫棍，他那是爱美国电影呢，把人家美国电影的名字都糟蹋了，真他妈的是个鸟人！”
　　李四心里想，刚才看的《废都》里的那一段，虽然用□□□□□等来代替文字描写，可很明显，这些小正方形里省去的，也是□□的细节，只不过是作者不愿意，或者还是别的原因没写出来吧了。我看你们两个，像是同行，为什么还闹得这么凶呢？
　　李四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看报纸。这样的生活，太无聊了！

　　又上班了。李四只能拿着报纸胡乱的看看。看了一会，心烦意乱，魂不守舍，一会想起了朱七七，一会想起了故去的父亲。后来看不下去了，就在办公室来回走动。郎主任依旧在那里眯着眼睛，似睡非睡，胡子很入迷的看着《围城》，金干事仍在那里做女人的工作，照着镜子画眉，只有江干事在一旁写东西，边写还边笑着。
　　李四出了办公室，到楼下去，走过培训班教室时，忍不住向里看看，好多人仍在那里埋头苦学，为了一张入场券，舍上命的学习，而自己已经通过了，还这样子不上进，太不像话了。李四于是要返回，却看到墙角有人背书，李四走过去看看，竟然发现是那个和七七偷情时的什么人。李四咳了一声，那个什么人回过头来，尴尬的站在那里。他合住书，说：“原来是李四兄弟啊，真是恭喜你，你已经做了大弟子，就不用像我们这样还得苦熬，说不定过一段时间您就是我的师兄呢。”
　　李四哼了一声，没去理他，就上了楼去，心里想，你勾引我老婆时想到还有今日么？
　　一进门，江干事叫了一声，“李四，你过来一下。”
　　李四走到他身边，问道：“有事吗？”
　　江干事说：“我写了东西，你看写得怎么样？”
　　李四恭维道：“江兄妙笔生花，写得文章定然不同凡响。”走过去接来，看完，吃了一惊。只见一张大大的白纸上写着如下的文字：
　　这是本人耗费数十年呕心沥血之作，字数为25万字的长篇小说。
　　废 墙
　　啊，废墙！这个令人伤心又值得怀念的地方，让我想起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的光滑圆润的身体
　　□□□□□（作者删去二十五万字）
　　废墙啊！，伤心的地方，多情的女人！
　　李四看得莫名奇妙，又觉得，那几个小正方形似乎确实能勾引起一丝想象，可是这样的小说简直是对小说的一种玷污。
　　一旁的胡子说：“来，让我看看，谅这小子也写不出什么好东西。”
　　李四递给胡子，胡子越看神色越不对劲。李四这才想到江干事的用心，他想引胡子上当，而让我李四做了诱饵，可见这个人心术也不怎么好。可是，话又说不回来了，这篇小文用来讽刺《废都》，确是恰到妙处，讽刺胡子也非常准确。但是，这样好的讽刺文章，对美国电影感兴趣的江干事能写出来吗？后来李四偷偷的问江干事，这篇文章你是怎么写出来的？真是得太好了！江干事告诉李四，这是从中国的一个叫什么来着的刊物上摘下来的。
　　我们来说说当时的情形。
　　胡子不会接受讽刺，这是理所当然的。他满脸通红，站起来，喝道：“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本大爷写写玩玩，你管得着吗？”
　　胡子说：“你讽刺老子，老子自然管得着。”
　　江干事说：“□□□□□（作者删去七十二字）”
　　胡 子说：“□□□□□（作者删去七十八字）”
　　江干事说：“□□□□□（作者删去九十二字）”
　　胡 子说：“□□□□□（作者删去九十八字）”
　　李四无心听他们循环小数式的争吵，拿起放在胡子那边的《废都》看起来，一看就入迷了。看完之后，李四想，《废都》这本小说，好的地方真是太多了，可为什么胡子说，只有小正方形才最有意思呢？真是想不通。
　　胡子与江干事没有打起来，吵了一会后，郎主任睁开了眼睛说：“去，去，要打架到外面去，两个不要脸的东西。”两人就停止了争吵，而且，还马上各归原位。

作者有话说

　　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