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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丧 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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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秋天了。这一年的秋天有些异常,天气热的厉害。热也就罢了,从六月开始,一点雨也没下。苦啊!
早上,朱七七说:“有一件事我忘了,现在才想起来。你爸去世了。”
李四一听,吓了一跳。瞪着大眼,竟然说不出话来。
七七低低的说:“前些天,你哥打电话来说你爸去世了,当时,我家里也出了事,慌乱中竟然忘了。李四,你怎么了”
过了半天,李四才说:“你怎么样不早说,这是几天前的事?”
七七懦懦的说:“好像有五天,六天,让我想想,是五天。”
李四喝道:“五天了,你咋才说,我得赶回去。”
简单的收拾一下,急匆匆赶到家里。父亲已经下葬了。李四只看到了悬挂在墙壁上遗像。跪倒在地上,大哭走来。李三和母亲听到哭泣声走了出来,扶起了李四。李四问:“上个月初九,父亲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殁了?”母亲张口欲说,却凝噎的无法出声。李三说,“爸爸走后,一点消息也没。八天前,他的骨灰送了回来,说是出了车祸。”李四说:“这叫谁信呢?爸爸为人谨慎,走路极其小心,那会出车祸,一定是赵五八那贼干的。他害了爸爸。”李三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李四说,“我想到墓地去看看爸爸。”母亲说:“你哥俩去吧,我身子不好,不去了。”过了半晌,又补充道:“带上些醉花生吧,你父亲平日爱吃这个。”
哥俩到商店里卖了些醉花生,骑车到了墓地。林林总总的墓碑立着,李三的心又紧了起来。这样的场景太令人伤感了。李三想起他曾经写过的一首诗:
劝君莫说生与死,
劝君休提恩与义。
山青水秀春又过,
柳絮轻柔向南飞。
五丈原前丧孔明,
转眼蜀营插魏旗;
半壁江山靠淮阴,
兔死狗烹心也凄;
可怜英雄飞将军,
拔剑自刎长叹息!
当年,李三一个人常去墓地去感叹人生,如今,在父亲的墓碑前,他又想到了当年那个话题:活着,有没有意义?再进一步,如何活才能活出意义来。父亲不畏权势,为告倒赵五八,而被残害。可是即使告倒了赵五八,父亲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墓地静静的,李三李四跪在地上,默默的。远处的雾,近处的山,一片昏然。李三的眼里不再充满泪水,心,却木木的。李三突然间有了一个疑惑:为什么正义凛然、一腔热血的父亲的,却在我李三身上,一点也没呢?从遗传方面来说,从家庭教养方面来,应是或多或少有此品质。可是,不仅我身上没有,弟弟李四也没有。李三抬起头来,看到李四正在落泪。李三说:“弟弟,你说,我们俩咋都不像父亲?”李四没听懂这句话,迷茫的看着李三。李三说:“父亲为人正派,追求光明,可在我俩身上,却没有,我是个看不到光明的人,在黑暗中找不到方向,只能是自怨自艾。你呢,是随波逐流的人。”
李四说:“哥哥你说错了,我不是随波逐流,我是一个对社会非常清醒的人。当今社会,一片漆黑,如果你不变黑,那你就无法生存,你看咱爸,死的这么冤。他的那点微光,那能照亮这个世界?小学上课时,老师常常讲,我们的国家是伟大的国家,既民主,又强大,我们国家的执政党,既清廉,又能干,老师还教导我们,做一有责任心,有正义感的人。那个时候,我还小,就相信了这一套。后来,一件小事使我改变了这种想法。上初中的一天,我看见一个矮个子胖乎乎的男孩在操场里欺负一个小女生,那小女生,又叫又哭,当时周围还有人,但他们都避的远远的。我非常气愤,上前就把那小个子男生揍了一顿。事后,我才知道,那个小个子男生,是个大官的儿子。这件事,你还记得不?”
李三说:“记得,后来,那个胖矮子没有受处分,反是你和那个女生受了。那女生被批了一顿,可你却被开除了。后来你转了校,所以才会比我低三个年级。”
李四说:“是啊,我当时就问老师,我犯了什么错?老师不说话。后来才知道,这是校长的意思。再后来,我听说,我打了那个胖矮子后不久,他爸直接来找校长,说他的儿子被打的不成人样,要严处打手。校长没办法,只得把我开除了。我离校的时候。张老师一直把我送出校门,说了许多安慰我的话,诸如你是个好孩子,学习成绩也好等等。他还说,他有一个朋友,在十三中当教务处主任,你可以转到那个学校去上学。这件事使我突然间明白,我们受到的教育都是无用的东西,说严重点,它一直在欺骗我们。起初这个想法,我还是朦朦胧胧,直到我上高中时才清晰起来,那是由于我听到一个悲痛的消息:张老师自杀了。我想,张老师是一个有责任心,有正义感的人,可是这样的人,却没人一个好的结局。而那帮家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活得多快活。所以,我就发了一个誓:普天之下,一片漆黑,别人黑,我们为什么不黑。”
李三说:“我记得我上大学时,有一个教授不问世事,一心做研究做学问。他勤勤恳恳研究《五山经》几十年,认为这本书是南魏古国的作品。他的论证很严密,很令人信服。可后来,在发掘北魏古墓时,发现了比南魏还早的北魏时《五山经》的古抄本。这一发现,使他数十年的研究成了泡沫。这位教授后来疯了。悲哀啊!”
“哥,”李四说,“我觉得你说的这个和我说的不是一码子事?”
李三叹道:“我知道,我只是有感而发罢了。弟弟说的很对,天下确是一片漆黑。我记得前几年读了一本书,书上好像是这样写道:‘对统治者而言,腐败堕落之可怕,不在于吏治松弛,法纪懈怠,而是一旦成为社会风气,无法遏制。一个政权内部,从上到下,从内到外,从局部到整体,逐渐腐败起来,那么就只有等着丧钟敲响的那一刻。”
“是啊,我看要改变这种局势,只有两个办法。”
“那两个?”
“要么领导阶层出一个英才,励精图治,扭转乾坤。要么就是发生暴动,推翻这个国家机器。”
“弟弟,对你的这个说法,我只有一个疑问,不管这两种情况发生了那一种,你觉得光明会维持多久?”
李四沉默了。
“这个问题恐怕谁也回答不了。我们换个话题吧。”
李四说:“行,你开个头。”
李三说:“父亲没了,以后的生活得靠我们自己。我们就谈谈以后的生活吧。”
“你先说说。”
李三望着远方,久久才说:“我对这个社会绝望了。”
“绝望也得生活吧!”
“我打算就在比临二中教书,混一天是一天,活一天是一天吧。弟弟,你呢?”
“我可不像你。从初中开始,我就在想以后的道路。那一年,我被开除之后,我忽然间明白,人生在世,就这么几天,所以一定要好好的享受一番。最好的办法那就是融入社会。哥,你可听过这一句话?”
“什么话?”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这是屈原《渔夫》里的句子。”
“是的。天下的水清时,我就洗我的头,浑了,就洗我的脚。这句话说的多好。我也就是这样。天下黑,我也黑,我要在黑暗中永生。”
李三问道:“怎个永生?”
“昧掉良心,忘掉正义。这些年我一直往这个方面发展。但我没做到,一是没条件,二是自己放不开。只是老天有眼,让我找了一个厅长的女儿做老婆。这上就可好了。我一直在想,有一天我能当上官该有多好,现在我觉得这一天,为期不远了。等我把吹功大法学会了……”李四说到这里,停住了。
李三说道:“弟弟,我忘了问你,这次去比奇,你干了些什么,我那次打电话时,七七告诉我说你练吹功大法去了,你学会了吗?”
“袁六十九那个鸟人,他故意把经书让我拿去,引我上了当。我练的练的,就——差点死了。不过,我李四下定决心。不出二十年,我一定要当上省长一个级别的官。”
“弟弟,你这么渴望当官?”
李四说:“哥你不知道吧,现在这个时代,当官多好。要什么有什么,要什么是什么。首先就是有钱,你就比如赵五八,吃喝嫖赌,大把大把的花钱,那天烦躁,出去找个美女来陪陪。再说,当了官就有了势,想整哪个就整哪个,你看咱爸,不就被他给活活害死了。害死也白害死了,咱们有啥办法。一句话就是,当了官,票子,房子、女子,车子,乐子,五子登科。哥我和你说,要报咱爸的仇,爸的那一套上访呀上告呀,绝对是行不通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争点气,他当比临市长,我们就要做比奇省省长,压倒他,压死他。”
“要当一个比赵五八还要大的官,谈何容易?再者,即使我们当上了官,恐怕赵五八已死了好多年了。”
“他死了,不是还有他儿子吗,总有一天,此仇必报。”
李三叹息道:“冤冤相报何时了!”
李四有点不悦,说,“哥,你这话,我不爱听。”
“这句话有问题吗?”
李四问:“父亲是怎么死的?”
李三答道:“应该是被赵五八害死的。”
李四又问:“那咱们要不要包仇?”
李三这才反应过来,缓缓的说,“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可能忘掉残害父亲的凶手。但是我想的是,这个社会,什么时候才能没了冤仇。”
李四静了静说:“我可没你这种思想。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好好享受此生。”
两人都静默了。过了一会,李四说:“这几天我没回家,妈是不是又怪我了?”
“没,爸的遗体送回来之后,妈倒是说了两句很有意思的话。”
李四问:“什么话?”
李三说:“那天,妈看着爸的骨灰,对我说。‘孩子,做人,切记不要做招风的大树,要做就做默默的小草。妈说的很对,我愿意做一棵默默的小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