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证》宁百衣

5、风起阑珊 东胡，平安

　　东胡，平安镇。
　　未时，私塾散学，几个孩子从私塾里结伴跑了出来，嬉闹着四散奔去，梁末抱着几本书慢慢的走了出来，这个镇子不大，且半年前生过一场大瘟疫，整个镇子上的人死了大半，听闻多是亏了位侠肝义胆的将军送药才解了困，只是那将军被此事牵连卸了兵权下了大狱，一家妻女死的死散的散，好好的一个将军府如今只剩满目凄凉。镇上原先的教书先生在瘟疫时病死了，梁末便在镇长的举荐下成了后继者，负责管教镇上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孩子。梁末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生的是身姿倾长一派风流，一身粗布麻衣偏偏能被他穿出些飘飘似仙的味道，不过美中不足是个病涝，整日的咳来咳去稍不留神还会厥过去，故面色稍嫌苍白体型稍嫌单薄，不过这并未妨碍镇上大姑娘小媳妇们的爱慕之情，回想几个月前跟十五刚来到这里时，十五还为度日犯愁，没想几日之内鸡鸭鱼肉铺天盖地的挤进他们的棚屋里，后来镇长在女儿的连环攻势下便让梁末当上了平安镇最年轻的教书先生~

　　梁末先是去镇上柳二的铺子里买了些油盐，又去秦葛先生的摊子上挑了些宣纸，离家还有十几步路时就感受到一股突如其来的压力，果不其然，几个女子雀跃着从棚屋里跑出来，梁末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没曾想这几个姑娘的步子更快，把梁末围在中间叽叽喳喳的说了起来，
　　“先生，我前日给你做的香囊你用了么，那里面是葵兰香，你喜不喜欢？”香粉店赵大娘的女儿琳儿说。
　　“先生，我给你纳的鞋底你用着舒服么，那时我第一次纳鞋底呀！”沈铁匠的女儿沈月说。
　　“先生，我给你煲的鸡汤，整日授课辛苦得很，可得好好补补！”镇上开饭铺的莫寡妇说。

　　梁末浅浅一笑，正欲一一回答，可是突然脚下不稳整个人直直的晕了过去。此时，十五掀开门帘慢慢踱了出来，轻车熟路的把梁末背起来走回棚屋，在几个姑娘殷切的注视下丢下一句，
　　“今日先生身体不适，如欲再叙，明日请早，好走不送。”

　　几个人面面相觑又无可奈何，只能蹉叹一声各自散去。

　　十五回到屋里，把梁末随手扔在一边，从桌上拿过茶碗自顾倒了几杯喝下，侧脸瞥了一眼蜷在地上的梁末，讥笑道：“人都走光你，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地上的人动了一下，两下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浮土，笑道：“你这丫头，下手还真重，再这么几次一身骨头就散了。”
　　“自做孽，不可活。”十五故作高深的边叹息边清点桌上的物什，米面粮油应有尽有，飞禽走兽也一应俱全，嗬，连鸡汤都送来了，不错不错，这莫寡妇好记性，上次自己一提先生劳顿她便记下了，啧啧，味道真不错，果真是开饭铺的手艺，下次定要记得让她做份白斩鸡送来，恩，就说先生嫌鸡汤火大要点清淡的。
　　“你这丫头，屡教不改！”梁末见十五那陶醉的神情真是哭笑不得，上前准备敲她一个爆栗。十五早料到他有此招，敏捷的跳到一旁，嘴上也不消停，
　　“你说你一大男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非但不能照料我还要我时不时的照料你，若是我再不让你发挥点这般作用，我哪能忙得过来啊，来来来，鸡汤给你尝一口吧。”

　　十五是梁末捡来的，因为捡她那日是十五，于是梁末便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十五。十五长得很美，捡她那日正是见个宵小之辈对着昏迷的十五上下其手，梁末身体虽弱但却有点功夫，教训了那贼人便俯下身来查看十五的情况，待把她遮在脸上的头发拨开，梁末着实愣了一会儿，待她转醒几经询问才发现这姑娘竟是得了什么怪症，姓甚名谁一概不知，前尘往事毫无印象，无奈之下，梁末便带着十五一起浪迹天涯。好在十五只是记不得以前的事，人却还是机灵聪明得紧，伶牙俐齿常把梁末辩得无言以对，梁末自诩也是能言善辩，可每每交锋多半是败下阵来。起初十五常跟梁末打听自己的过去，梁末又哪里知道，为避免她心里难过，梁末便谎称自己是她的师傅，她的病是从山上摔下来跌到脑袋了，十五对此全然不信，理由有三，第一，梁末与自己年纪相仿，怎会是师徒。第二，自己脑袋上也没丁点伤痕，怎么会是摔的。第三，梁末这副面相桃花乱飞，看着更像采花贼，自己极有可能是被他绑来的。

　　前面两条梁末也不予反驳，至于最后一条，梁末甚是费解，自己长了二十几年，还第一次听人说自己像采花贼，真是不枉此生。

　　好在最后一条仅是怀疑，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十五发现此人也确实不是个坏人，虽然本身也没几个钱但对穷苦人家也能做到仗义疏财，但是对于师徒关系十五是绝不承认的，所以，十五对他的称呼一贯是“喂”“哎”“桃花”。

　　半夜里，十五听到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披上件外衣走到院子里，见梁末扶着桌子以手掩口咳得辛苦，十五回屋倒了杯水拿出来递给他，梁末拿过来默默的喝了，杯口上印上一抹殷红，这种场景对于十五来说太熟悉了，基本上每隔几天梁末都会咳到吐血，只是最近两三个月发病越来越密集，从原来的七八天到如今的三四天，每次一咳起来不咳到吐血是不会完事的。

　　“干嘛这么看着我，仰慕我的风姿啊。”梁末勉强笑道，扶着桌子慢慢坐下，
　　十五翻翻白眼，拿回杯子走回屋里，临进门时回过头看了一眼，梁末半伏在桌子上，低沉的咳嗽震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剩下一双黑眸仍然在月色下亮的耀眼。十五叹了一口气，默默的回到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