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阿朱》花不窟

2、寻人记

　　天边明日高悬，白花花的阳光直直射下来，人就像是三伏天的冰块，一点也精神不起来。
　　青川油光鉴人的头顶在阿朱眼前晃来晃去，越看越晕。
　　阿朱有气无力挂在青川肩膀上，随着青川走路的节奏左右晃悠。
　　“和尚，热。”阿朱恹恹地说。
　　“再忍忍，到了绿洲就休息，好不好？”青川也是满头的汗。
　　然而，放目望去，四下里尽是黄沙连绵，头顶上的太阳明晃晃白花花，简直就是一火炉。
　　“和尚，什么是绿洲？”小狐狸第一次来沙漠，开始的新鲜劲早就过去，对什么都是提不起精神。
　　“是绿色的陆地，那里有树木和草地，还有河水。”
　　小狐狸一下子精神起来，小小尖尖的耳朵刷的一下直立起来，“那有葡萄树吗？”
　　青川也回想起在农家吃的大串的紫葡萄，甜美多汁，微酸爽口。
　　“应该有吧。”
　　阿朱尖尖的狐狸嘴咧开一个人类的笑容，一只前爪搭在青川的光头上，仅凭两只后爪颤巍巍站起来，另一只搭在眉前，极目望去，“我看看，我看看，快到了没。”
　　青川撇嘴，“就知道吃。”
　　费力地把脚从深陷进膝盖的沙子里拔出来，迈下一步，然后又是陷进去。
　　这是沙子还是蛋糕啊？怎么可以软成这样？青川叫苦不迭。早知道就不接受阿古力扎大叔的委托了。
　　为了一车葡萄而深入大漠腹地去找阿古力扎失踪多日的儿子和孙子开始还觉得再合算不过了，现在看来似乎有点亏。
　　“早知道这样难，就再多要一车葡萄了”
　　“天太热，沙漠太大，不想干了……”
　　以上是后悔二人组的内心独白，二人极有默契地互相对视一眼，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其实，狐狸也是会笑的。
　　虽然原因不尽相同，但是目的都是返回，达成初步一致意见的二人毅然决然反身朝着来时路走去。
　　心中装满了葡萄的阿朱在青川肩头摊成一张狐狸皮，蓬松的火红大尾巴直直垂下去，半睡半醒打着悠哉的小呼噜。
　　青川默默看了眼肩头滚烫的狐狸皮，觉得更热了。
　　突然，青川脚下一个趔趄，左脚绊住右脚跌了出去。
　　阿朱毫无防备，直直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滚才止住身子。
　　这一摔将阿朱的瞌睡虫彻底摔跑，阿朱刚张开嘴想说什么，突然跳着脚在沙漠上不停蹦达，尖细的狐狸嘴里发出一阵阵惊呼：“烫烫烫！大和尚救命！”
　　坏和尚青川心中暗笑看红狐狸踮着脚尖在沙漠上死命蹦达，假装深陷黄沙拔不出脚来救狐狸。
　　看够了了热闹，终于战胜黄沙，像个英雄一样威风凛凛从天而降一把把红萝卜阿朱从沙漠上提溜起来放到肩头。
　　经过刚才一番蹦达，阿朱体力耗尽，恹恹的提不起劲，像是要晒化了一样摊在青川肩头。
　　阳光愈发猛烈，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开始干辣辣的疼。
　　“喂！”阿朱用小爪子戳了戳青川，“我怎么觉得这里这么熟悉？”
　　青川侧着头用下巴拱了拱狐狸的脸，“我看每一只红狐狸也觉得很熟悉。”
　　“我是说我们来过这里，也就是说你迷路了，我们走不出去了，走不出去你就会渴死。”红狐狸站起来，依旧是一手搭凉棚的姿势，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沙漠，声音冷静，条理清楚，干脆利落总结道，“大和尚，你就要死了。但是如果让我当你的主人，我就带你出去。”
　　青川冷笑一声，“如果真的走不出去，我也可以先把你吃了，这样我至少还能多活几天。虽然你有点小，不过也有几斤肉，凑活凑活也是可以的。综上，先死的一定是你。”为了配合，青川还狠狠地磨了几下牙。
　　“我是玄狐，将来就是神仙，吃神仙是要天打五雷轰的。”阿朱一脸骄傲。
　　青川伸手，准确摸到阿朱脖子后面那一小块软皮，捏着那一小块软皮提起阿朱在自己面前上下晃，一字一顿，“至少你现在还不是。”
　　现在还不是神仙的玄狐阿朱的翻身之路很快被残忍的主人镇压。
　　阿朱继续摊在青川肩膀上，小声碎碎念，“哼！很快我就长大，等我当了神仙，一定让天神爷爷拿九天玄雷劈你，然后我当你的主人，你想吃梨也不给，你想吃葡萄也不给，想喝水都不行！哼！求我我也不给！”
　　碎碎念也是很需要体力的，尤其是在高温炎热的沙漠，很快阿朱就默默安静下来，把头埋进青川脖子下面的阴影里，闭目养神了。
　　不需要阿朱提醒，青川也知道迷路了。
　　已经走了很久却还没看到那座在沙漠边缘的名叫塞里的小镇。
　　“大和尚，我要化掉了。”阿朱有气无力地说，似乎真的要融化了一样顺着青川的身子就柔若无骨地滑了下去，然后吧唧一声瘫软在地面，“大和尚，我真的化掉了。”
　　这时候青川脸上才现出焦急之色，他清楚地知道阿朱并不是在开玩笑，在能够烫熟鸡蛋的沙漠里，一身厚毛的狐狸比人类更不能忍受炙热的天气。
　　青川抱起阿朱，狐狸绒绒的耳朵已经粘成了一缕一缕的，摸上去湿漉漉的。
　　青川左手抱住小狐狸，右手一抖，食中二指间夹一张黄色符咒，口中低声念“天清地明，寸心灵台，一点清露，御灵玄武，开。”
　　符咒无火自燃，灰烬落在狐狸耳朵上，一缕清风送来湿润微凉水汽，小狐狸舒服地抖了抖耳朵，哼唧道：“大和尚还会道士那一套。”
　　青川低下头，额头蹭了蹭狐狸柔软的耳朵，眼中却是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我法力不够，这个咒坚持不了多久。”
　　青川右手一抖，仍旧是一张黄色的符咒，“天圆地方，极星……”，咒语还没有念完，符咒腾地一下燃烧起来，转眼间便只剩下一堆灰烬。看着失败的咒语，青川简直有点欲哭无泪。
　　抬头看去，热辣辣的阳光白灿灿的一片，他第一次来沙漠，根本不能像世代居住在沙漠里的人那样靠着太阳和星星定位，在这片茫无际涯的沙漠里，如果出不去，唯一的下场就是死。
　　青川不想死，刚刚离开师傅下山试练，如果就这样轻轻松松死在这片沙漠里，那简直是师门开山立派以来最大的笑话，一定能够让那个不苟言笑的大师兄都笑上一辈子。
　　“大和尚，你会道士的法术，那你踩着剑飞到天上看看，不就找到路了？”青川的咒语起了作用，阿朱有了点精神。
　　“那是御剑术，是道家高深法术，你以为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学会？”青川有些烦躁，不自觉将自己归入“阿猫阿狗”的范畴，阿朱精神不佳，竟然也没听出他话中的漏洞。
　　“我们走不出去了，对吗？我们会死吗？”阿朱眼睛也似乎蒙了一层灰扑扑的雾气，又好像滚了尘土的玻璃珠子，半点灵气也没了。
　　就是作为一只狐狸来说，阿朱也还太小，或许并不能很好理解生死的涵义，但是已经具备了对死亡的模糊感知。
　　青川难得温柔笑了笑，那布满汗水和污渍的脸怎么也不算好看，油晃晃的光头也刺的人眼睛疼，可是那个笑容却非常温柔，温柔到让人觉得陷进了软软的棉花里。
　　用同样温柔的语气，青川轻声说，“我们会走出去的，你，我都不会死。费了这么大力气，如果阿古里扎大叔不给我两车葡萄我就不走了。”
　　这样近乎于无赖的话用那样温柔的方式说出来，阿朱居然有着奇异的安心，坐起来，屈起后爪挠了挠耳朵，然后扑进青川怀里。
　　青川撕了一条袖子，加上干枯的树枝做了一个小小的扇子，一手抱着狐狸，一手给狐狸扇扇子。
　　具体要往哪个方向走，青川并不清楚，他只不过是循着本能往前走罢了。
　　至于是怎么在又累又渴几乎迈不动步的情况下发现那个绿洲，那段记忆在他脑海中基本是模糊的一片。
　　真正清醒过来看见的是漫天星斗和一弯斜月，耳畔是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木柴燃烧时发出的爆裂声。
　　架子上烤着的干粮已经变成漆黑的一团焦炭。
　　阿朱不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