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白词》非关

4、妙语连欢珠 清晨的海

　　清晨的海风干净明质，初升的骄阳在蔚蓝的海面上洒下一片银光。此时，我正站在海岸边不停地向后张望。哎，盈欢这孩子，昨天晚上竟然比我还晚回来，一进门就板着一张小脸问我是不是要丢下她离开小岛了，真不知道她是从哪这么快听来的消息，弄得我原本想假装生气，怪她在船上丢下我自己逃跑的心情都没有了，还得不停地向她解释抚慰她，可是人家压根就没打算理我，这不，连我快走了，也不来送送行。
　　“姑娘这一走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回来，盈欢这孩子太任性，姑娘要走了，也不来送一下。”谢大娘将手中的包袱递给我，说：“这是我给姑娘准备的几罐蜜枣，岛上也没有什么好的东西，还请姑娘不要嫌弃。”
　　“是啊是啊，只当这些枣子是在船上消遣的吃食。”姬大伯每天早出晚归的出海打鱼，我与他日常都不怎么碰的上面，今天姬大伯为了给我送行，硬是推迟了出海的时辰。
　　我鼻间泛出一股酸涩，开口道：“大伯大娘这一个多月来对莫休的悉心照料，莫休永生难忘，他日若有机会莫休一定会回来看望你们。”他们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我施以关怀的人，这几日对我好似家人般的疼爱，现在就要离他们而去，心里自是有浓浓的不舍。
　　“莫姑娘！船就要开了，我家少爷让我叫你快快上船！”槐安站在不远处亮起嗓子向我喊道。
　　谢大娘抹了抹眼角，对我说道：“姑娘还是上船吧，盈欢这孩子怕是不会来了。”我心里一阵失落，涩涩开口道：“既然如此，就请大娘帮我转告盈欢，说我有机会一定会回来看她的，也请大娘和大伯保重身体！”
　　我跟着槐安踏上云梯之前又向后望了一眼，还是不见盈欢的影子，只好向大伯和大娘挥手告别，踏上甲板看到穆和正在和老头作揖告别，老头看到我，向我走过来，摸着胡须说道：“姑娘此一去路途遥远，兼又丧失记忆，我已托付穆公子好生照顾与你，姑娘只管放心离去。” 我向老头福了一礼，说道：“多谢族长老伯如此为莫休着想，莫休无以言报！”老头又露出高深莫测的样子，缓缓道：“不急，不急，来日方长嘛！”随后和穆和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就下了船。
　　“挂帆起舵！”甲板上的水手用力一吆喝，大船就开始徐徐启动，我看着被越来越浓的雾气包围的小岛，想到就要离开它开始我未知的古代之旅，心里被深深的空虚包裹，对未来的无措更是填满了我的心间。
　　穆和静静地站在我身边，随着我的目光一起望向渐远的小岛。过不一会儿，槐安过来向穆和躬身道：“少爷，这雾眼见越浓了，船手们不知如何掌舵呀？”我见穆和眼视前方并不作答，便向槐安道：“此时风向稳定，雾气又是绕岛而生，船只要照着我们初始的方向行进，应该就可以驶出这片浓雾了，等出了雾再辩方向就是。”等我说完，槐安不见动作，穆和这时才收回视线，用手中的折扇轻击了一下槐安的脑袋，抿嘴笑道：“愣着干什么，还不照姑娘说的去做！”槐安这厢才用手捧着脑袋支吾着去了。
　　“走，我领你去你的房间。”穆和说完便跨步向前走去。
　　甲板上的船员们见到穆和时，都少爷少爷的请着好，穆和则一贯的点头回应着。我跟着穆和踩上通往二楼的云梯，进到二楼时，门口垂挂着碧绿色的玛瑙珠帘，他掀起珠帘将我引进去，带我穿过用木板隔起来的窄道，进到一个宽敞的客厅，客厅对面也设着一道碧绿色的玛瑙珠帘，中间摆设着一张四方黑漆木桌，木桌四边各有一张黑漆木凳，东面设着两扇窗，阳光透过窗子射到平滑的黑漆桌面上，反射出一线线柔和的白光，除此之外，客厅里一无他物。
　　“这是用膳的厅房，以后早中晚便在这里用饭，当然，如有不便也可在房中用饭。”
　　“哦……”我答应着，又随着穆和穿过客厅里的珠帘，进到里面，发觉光线比之客厅微暗，左右两边共六间厢房，穆和带我走至右手边第二间厢房时，推门而入，里面正有一个丫头在收拾着床铺，看见我们进来，忙转身向我们躬身福礼。
　　穆和扫了一眼房间，淡道：“这是妙语，因为海上航行不便多带女子，所以她是船上唯一的丫头，以后就让她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我看向妙语，只见她头梳双丫髻，上着青萝短纱衣下系百褶如意月裙，秀眉大眼，粉面樱唇，倒也是个秀气可人儿，年龄又与我相仿，因笑道：“不知可否称你为妙语妹妹，以后就要有劳妹妹分心照料了。”妙语闻言抬起头，妙目闪烁着光辉，复又低下，却用眼角觑视着穆和，嗫嚅道：“妙语不敢……”
　　我转眼看向穆和，他只笑道：“妙语，莫姑娘为人亲善随和，既然她想和你姐妹相称，你也不必有所顾虑。”
　　妙语这才又抬起头，欢喜道：“是！”甜甜的叫了我一声莫姐姐。
　　我心中欢喜，便拉着她的手问了一些船上的事，妙语毕竟也还是少女心性，见我如此主动热情，也问了一些我的事情。穆和见我俩这般，只笑着摇头道：“罢了罢了，我就先下去了，你们俩再聊一会儿，可别忘记了吃饭。”我起身将他送至门外，笑应了他。
　　将门合上，转身看到妙语掩着嘴儿偷笑，便问她在笑什么。妙语起先不肯告诉我，看着她越来越不怀好意的笑，只得使出自己的杀手锏了。
　　“哇啊，哈哈哈……哈哈哈……”妙语被我按在床上，咯吱窝遭受着我无情的“攻击”，“哈哈哈……好姐姐……我……我说……还不成吗。”我放缓了对她的攻势，狞笑道：“快说！”妙语喘气道：“好……好姐姐，你先放开我，我……我再说。”我从床上爬起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妙语起身边平复呼吸边整理衣服道：“少爷素来是个温和有礼的，虽不吝于笑，可妙语觉着那些都是人前作礼的，方才觉着对姐姐的笑竟有些不同了呢。”
　　对妙语的话我只有干笑以对，因为知道穆和是因为姬老头才对我照顾有加。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便问妙语他们在忘忧岛之前的事。
　　原来穆家是业陵颇有名望的富甲商贾，且在各处都有名下的产业，因穆老爷四年前身染重病躺在床榻，又只留得穆和一个独子，所以偌大一个家产便交由年仅十五的穆和打理，可想而知当时还是一个孩子的穆和身上所背负的责任。妙语说这次出海也实属无奈，穆家在业陵经营着丝绸与香粉的生意，几个月前南尹大户赵应熊在业陵定下了一批数量巨大的丝绸和许多名贵的香粉，与穆和约定在七月初七乞巧节前送到，谁知行到安浙此地时正值雨季，一场暴雨导致雨水泛滥，竟阻隔了从业陵通往南尹的必经之路。由于时间紧迫，商家又极其重视信誉二字，穆和不得已改陆路为水路，打算从安浙港口驶往新安港口，再从陆路前往南尹，可偏偏在海上遇到了数年不见的巨大风暴，将船卷到了忘忧岛，接下来的事就不言而喻了。
　　妙语越说越起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说到了他家公子是如何如何的才华横溢，是如何如何的温文尔雅，有多少多少的女子倾慕于他，更有甚者，还说了许多穆和平时爱吃的菜，爱看的书，以及生活习惯等等。我怕她误会越来越深，便催说自己肚子饿，叫她去外看一下可以吃饭了没有。等到妙语下了楼，我的耳朵总算有了清静之地。
　　我环顾着这间陈设简单却纤尘不染的屋子，将屋里的窗子打开，入眼便是甲板上各自忙活的船员以及蔚蓝的大海，我深吸一口气，灌进口鼻的是清爽的海风，暖暖的，叫人无故的生出一股睡意。我趴在窗沿上眯着眼享受着海上的日光浴，嘴角慢慢溢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丝毫没有注意到甲板上那一抹月白的影子此时正静静地注视着我，在之后的日子里，穆和曾跟我说，当时的我就像是一只慵懒惬意的小猫，有着世界上最恬和的笑容，而我也何曾不希望自己能够像当时一样无忧无虑，不用经历之后的风潮汹涌，云谲波诡。
　　屋外传来的叩门声打消了我的朦胧睡意，拉开门，只见是一个船上的小厮，叫我到大厅去用午饭。我跟着他穿过珠帘来到客厅，穆和早就已经入座，此时正被小厮伺候着净手，正午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周身被一层白光笼罩着，让人看不真切。他见我来，便示意我坐到他的右手边，我刚坐下，便有小厮端着铜盆前来，让我净手。我左右看看却不见妙语，穆和似是看出我的疑惑，说道：“妙语去楼下取你的行李了，片刻便回来。”
　　我应了一声，想问他船还需再行几日才可靠岸，便咽下口中的菜，开口道：“穆公子……”
　　“叫我穆和……”，他往我碗里夹了一块鱼肉，完全忽视我的石化，又给我夹了一筷青笋，“公子公子的叫未免生疏了。”说罢便微笑着看我。
　　我连之前想问他的问题都忘了，傻傻的答应了一声“哦”，便埋头处理碗中的饭菜。听到穆和轻笑一声，我抬头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他笑问：“你刚刚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感觉到脸皮有些烧，以手为扇作势扇了几下，掩饰道：“呵呵……那个什么……天比较热哈，我……我是想问船再行几日才能到岸啊？”
　　船上海风徐徐还夹杂着一份清凉的水汽，穆和认真的答道：“如若不出意外，应是四五日便可到新安了。”
　　我点头应着，好不容易撑到饭毕，穆和下楼料理事物去了，我也打算回房睡个美容觉。
　　回到房间，因胃里还积着食，便坐在床边掏出脖子上挂的玉佩，掌中的玉佩色泽莹润，形如凤凰，呈展翅高飞之态，凤凰嘴微张，似是有啼鸣之意，眼角却有一滴血色的泪痣，除此之外，浑身带着若有若无的碧青之色，质地细腻，握于手中还有一丝清凉，我将它悬于胸口，出奇的还能解去暑热，胸口仿佛萦绕着一团冰清之气。我前世常佩玉，可是和这块根本没有可比性，两者相差甚远。这是姬公装在木盒里托穆和还给我的，如此贴身之物按理应该早日归还。老头却在临行前借穆和的手还于我，意在暗示我不要将此玉佩轻易示人，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块玉佩可能是惟一能证明我身份的物件，不让它示人，我怎么才能知晓我的身份，这老头真真奇怪。
　　正当我苦思冥想之际，楼下传来一阵吵闹声间或还夹杂着少女的啼闹声，我立马冲到窗边，果然看到一抹小小的身影，我急忙跑下楼拨开众人，将那小小人儿紧紧抱在怀里，口中唤着：“欢儿……欢儿……”。
　　怀中的人儿抽泣着，小脸上的污迹东一道西一道的，和泪水混在一起，整个一小花脸，叫人笑也不是哭也不是。盈欢从我怀里跳起来，小手却紧抓着我的衣袖不放，指着众人叫道：“他们坏！他们抓着我不让我找姐姐！呜呜呜……姐姐，盈欢想你，舍不得你走！”我的心像是被狠狠撞击了一下，我在这个世界举目无亲，在忘忧岛的一个多月里与盈欢日日嬉笑玩耍，心里早已将她视作亲妹，离开忘忧岛实属无奈，如今再次看见她，心里只余浓浓的欢喜，就好像吃了大娘的蜜枣一样甘甜。
　　此时穆和也闻声而来，我抚了抚盈欢的脑袋，对穆和抱歉一笑：“穆和，盈欢……她离家出走是因为离不开我，就算现在送她回去只怕也是来不及了，我想先将她留在船上跟着我，以后再寻机会送她回去，你看可好？”
　　穆和将众人遣散，看着我道：“也好，我还怕你一路上寂寞，有盈欢在你身边再好不过，只是……要让她父母担心了。”
　　盈欢从我怀里探出头来，小身子一抽一抽的，断断续续道：“我……临走前给……给爹娘留了一封书信，说……说我会在莫姐姐身边，等过……过几年就回去，叫……叫他们不要担心了。”
　　穆和瞧着盈欢的模样也不忍心再过问什么，便叫我带她去梳洗一番。
　　回到房间，妙语正在帮我收拾行李，其实除了几件粗布衣裳和大娘给的几罐蜜枣外，并没有什么东西，妙语没用多久就收拾好了，转过身看到我和盈欢，立马迎过来。
　　“姐姐，这位是？”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盈欢就抢先道：“为什么她也叫你姐姐？她是谁？！”盈欢问的理直气壮，好像我是被自家老婆发现了在外养的情人。这小妮子，占有欲还真强。我怕妙语尴尬，便打发她去弄一盆水来。自己则向她主动汇报了我与妙语的关系。
　　妙语端着盆一进来，盈欢就张开小甜嘴儿叫了她一声姐姐，这甜甜脆脆的童声可真受用，妙语一听便展开了笑颜，没等我吩咐便拧了布擦起盈欢脏污的小脸，还不时问她今年几岁，为何会到船上来。她们俩熟络了起来，到把我给撂下了。不过通过她们的对话，我也大概知道了盈欢这小鬼趁着还未天明便偷偷上了船，躲在了堆着杂物的舱室里，累极了便睡了过去，因为没吃早饭便饿醒了，去杂物房取东西的人听到盈欢肚子咕噜噜的叫声便把她揪了出来。我在旁边听着，竟是打她也不是，骂她也不是，真是一个让人担心的小鬼。
　　妙语帮她擦好了脸，便默默地出去，过了一会儿，端回来一些小菜让盈欢先吃一点，盈欢谢过妙语便狼吞虎咽了起来，妙语站在一旁也是一副心疼样，直叫她慢点吃别噎着了，我瞧着她们这样，心里竟似有了家一般的感觉，心也渐渐充实了起来。
　　盈欢吃过饭后，我让她躺在床上睡一会，盈欢还小又遭了累，一会儿就睡熟了。我掖了掖盈欢的被角，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只希望她以后跟着我不要吃苦才好，毕竟我在这个世界是无金银，无房产，无工作的三无人士，尽管有穆和照顾我，可我生来便不是那种甘愿当米虫的人，我必须尽快想出一条谋身之道来。可思及此，又是一身挫败，在二十一世纪学到的东西在这里大都是无用武之地的。唉……在职场打滚多年，现如今沦落到古代不依靠旁人却连生存下去都是难题，看来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晚膳间，饭桌上多了盈欢这个爱捣蛋的小鬼，顿时热闹了不少，我与穆和都是比较清静的人，饭间只听到盈欢叽叽喳喳的声音，她自己不好好吃饭还不时问穆和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穆和的性子本就温和，一一解答了，所以一顿饭下来搅得穆和是饭没吃多少，茶却喝了很多，最后我叫他再多吃点，他竟回我说他被水给灌饱了，让我是哭笑不得。
　　饭毕，口漱过后，盈欢吵闹着要去甲板上数星星，我想饭后睡前是该寻个消食的方式，便答应了她，没想到穆和也说今天正是星幕低垂，群星闪耀，是个观星的好日子，想同我们一起前去，我与盈欢自是欣然邀请。
　　仲夏之夜，暗蓝的天幕上无数的星子作着宝石般的点缀，星云缭绕，闪闪烁烁，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洒下一片清辉。盈欢小手指着夜幕上那七颗形似斗勺，无比明亮的星星，童稚的声音响着欢快：“那是北斗七星！姬伯伯说过那七颗星星上住着七位星君，还说如果晚上找不到回家的方向，就可以看星星指路！”
　　“哦？那盈欢可知哪颗星上住着哪位星君呢？”穆和在一旁调侃着。
　　“我……我记不住，那些名字太难记了，姬伯伯又只说了一遍，神仙才记的住呢！”这妮子说起歪理来也能这么有气势。
　　穆和轻摇头，抬眼望向璀璨星空，声音温润优雅：“北斗星由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和摇光七颗恒星组成，天枢、天璇、天玑、天权为魁，玉衡、开阳、摇光为构。盈欢所说七位星君是道教崇奉的七位星神，天枢星为阳明星之魂神司命星君，.天璇星为□□星之魂神司禄星君，天玑星为真人星之魄精禄存星君，天权星为玄冥星之魄精延寿星君，.玉衡星为丹元星之魄灵益算星君，开阳星为北极星之魄灵度厄星君，摇光星为天关星之魂明上生星君。”
　　“对对对，和姬伯伯所说的一模一样耶！”盈欢早已用看神仙般的眼光看着穆和了，我也未想到经商理财的穆和会懂这些天文星宿，果真如妙语所说的才学广博。只不过那忘忧岛的老头也知晓这些？真是海水不可斗量，人不可貌相啊。
　　“想不到穆和不仅理财有道，还上识天文，下闻地理呢！”我赞叹道。
　　“只不过是兴趣所至，略有研读罢了，还算不上晓天文知地理，姑娘谬赞了。”穆和一派云淡风轻，在月光下更显皎然身姿。
　　盈欢又缠着穆和讲了一些其它的星座，我则作着旁听，当穆和讲到二十八星宿时，盈欢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我和穆和相视而笑，让妙语带了盈欢回去睡觉。可盈欢却扒着我的手不放，尽管困极，却仍是嘟囔着让我和她一起睡。无奈，只能向穆和告别。
　　躺在床上，盈欢的小脑袋不时的往我怀里拱，真比我前世的小侄女还要闹人，我望着头顶粉红色的帐幔，想起前世的亲人好友心里又是一阵心痛，折腾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