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小拾柒

3、第一章、3

　　3、
　　可何晚晚也不知道杨晓宁跑哪去了，她没在收费站下车，手机也一直关机。

　　4月的气温不高，但是海边的太阳却很毒，打在脸上不一会就有灼热的痛感。杨晓宁看着镜中已经微微泛红的脸颊，只能叹口气开始计划回去了以后要马上买管遮瑕效果好一点的BB霜了。

　　服务员送来柠檬茶的时候目光明显偏向了桌下，杨晓宁倒是很自在，收了化妆镜，微仰起下巴，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的大男孩，笑开来，“很漂亮吧？花很多钱保养的，却难得露一次。”

　　服务生霎时羞红了脸，低着头将饮料放在她面前，匆匆咕哝一句“对不起”便逃跑一样走开了。
　　杨晓宁却笑得更灿烂。

　　她上大一的时候在学校附近一家这样主题杂乱的咖啡馆里打工，有女顾客甩了高跟鞋，光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她去送咖啡时那位女顾客就是这么对她说的。当时她只觉得窘迫，晚上回到宿舍想起这事还是会脸红，而且接下来的几天她一直会梦见做旧的咖啡桌下那一双如凝脂般的脚和一双黑色的闪着钻石光芒的细高跟皮鞋。

　　虽然这件事过去很多年，现在偶尔她也会穿上曾经让她噩梦连连的黑色高跟鞋，但是刚才她说出了那一句话却让她觉得心里有一个陈旧的疙瘩终于解开了。她甚至邪恶地想到了一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虽然这事根本谈不上什么报仇。

　　扶正吸管喝了一口柠檬茶，她才突然想到要联系何晚晚。开了手机却把她吓一跳，信息提醒何晚晚给她打了十六个电话，还有黎正阳的三通来电以及一条长得一打开就让人眼晕的短信息，最后是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杨晓宁，你在哪？

　　杨晓宁先给何晚晚回过去，电话才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何晚晚哭得厉害，抽噎得一句话都要停好几次，“你你跑，跑，跑哪里去了，有没有，有没有事？”

　　她突然觉得愧疚，马上柔声回答，“我没事，没事，对不起，你不要担心。我在市区，很好。”说完她又怕对方不信似的强调一句，“我真的很好的，从头发丝到脚趾甲都很好。他们为难你了？你等着，我马上就打车过去。”说着她就蹬上鞋在桌上放了20元走出了咖啡馆。

　　何晚晚反倒比她还急，忙喊着，“你别动，我去接你，出租车不走我们这边的。”

　　一辆黑色的SUV从杨晓宁面前划过，又在不远处的路口生生刹住了，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杨晓宁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慢悠悠地开口，“这地方这么小，我看你是没必要再来接我了，我碰见肖朴了。”

　　路上的车不多，肖朴根本没有把车开到路边的意思，他手指一动，开了副驾驶座位一边的车门，等着不远处的那个女人走过来。他甚至连后视镜都不看，只是气定神闲地将车停在马路中间等待，他努力回想上次这样等一个人是什么时候，跃然心上的画面却逼他闭上了眼睛。

　　但只是一瞬，车门打开的声音传来，他又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咧着嘴笑问，“杨晓宁，你干嘛不回我短信？”

　　丢给他一个白眼，杨晓宁扣上安全带并不看他，“别用这种你跟我很熟的语气，我不习惯。”

　　肖朴启动了车，吹了个短而轻快的口哨，“那你别用这种跟我不熟的语气，我也不习惯。这呀，真要算起来，我们还是算很熟的。”

　　她挎下肩，换上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说，“肖朴，我就说明白点吧。”她扭头看到他正好看过来，“我和阿正前段时间就已经离婚了。我能拜托你们俩都离我远点吗？”

　　绿灯亮起来，肖朴把车窗开了一个小缝，“其一，你别自作多情的以为今天我和他是来找你的，我们去的是晚晚家；其二，你拜托我和阿正离你远点，我做不到，他嘛”他说着扫了晓宁一眼，“那你要自己去和他说。”

　　“肖朴，我想重新开始。”她说完顿了一下，“你可能还不知道，我爸爸就快出来了。”

　　“哼！”他没憋住，笑出来，“要重新开始的是你爸，你凑什么热闹啊？”

　　晓宁被那一声笑给激怒了，“我就凑热闹，关你什么事啊？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的？”

　　“我就讨厌你这样，动不动说什么重新开始，把身边所有人都推开，到头来你还是老样子。你所谓的重新开始不过就是闲的发慌的自虐。杨晓宁，我也拜托你，拜托你清醒点。改变是需要自我反省的，你先照照镜子再去重新开始吧！”

　　“好吧，你变得这么快，那我就当你是少数中的一个。但是你自省的结果是什么？你自省以后干嘛还要缠着我呀？”

　　“我没自省，我也讨厌改变，我就喜欢你！”

　　“”

　　肖朴脸上的执着和坚定把晓宁满腔的怒火都给压住了，她突然想笑，但是不过一会，他的眼神却渗进她的脑海来回跳跃，跳着跳着就让她开始想哭。

　　她还想同他一样卖着萌回一句，“我就是变了，对你没感情就是变了。”

　　可是光想一想，杨晓宁也觉得够了，这么恶心酸腐的对白还是直接被扼杀在摇篮比较靠谱。所以，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到何晚晚的小别墅时，杨晓宁看到黎正阳的车停在门口不由地怯了一步，再迈出去时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种大义凛然的气场，但是一进门这气场瞬间就被苏启云浇灭了。

　　何晚晚在一边看着杨晓宁变脸没忍住直接就笑出来，“你倒是给我有点出息行不行？猫变老鼠也是需要进化的，你怎么说变就变？”

　　沙发上的两个男人一起瞪过来，杨晓宁先叫了声“三哥”，然后才对着黎正阳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何晚晚却没这么不自在，她如获大赦一般感叹一句，“好了，找到她了，你们满意了吧？”之后又努着嘴看向苏启云，“你瞪什么瞪？晓宁怕你你当我也怕你呀？”

　　苏启云站起身，将手抄在裤兜里，斜眼瞟过去又收回目光，“我没希望你怕我，我就是希望明天下午之前你能把你那个阿良还是阿亮的带到我办公室来。”

　　黎正阳也同时站了起来，“最好能让他把款也付了。”

　　何晚晚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针扎了的气球正在泄气，那种到处乱撞一下又一下的撞击真不是人能忍。

　　一个没控制住，她直接吼出来，“黎正阳，你神经病啊？谁他妈的刚才说让我好自为之？人都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这个伪君子！”

　　黎正阳却没看她，他的目光正落在晚晚身旁的杨晓宁身上，沉默了一会，他才说，“晓宁，打扰了，那我们先走了。”

　　何晚晚在被忽视的另一个世界里回不来，杨晓宁侧了身，让苏启云和黎正阳从他身边走过去，然后她突然开口，“阿正，对不起。”

　　黎正阳笑一笑，转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注意身体，别生病。”

　　出了小别墅，苏启云看到肖朴还坐在车里抽烟，他勾了下嘴角却没笑。

　　杨晓宁看着敞开的大门发呆，正午的阳光照在地面上反射出煞白的光芒，门檐下的小过道却被蒙着吹不散的灰。

　　何晚晚走过去关了门，不咸不淡地开口，“人影都没了，你还看什么呢？别在心里对比谁对你的感情深啊，刚才除了我和老苏，其他人可都是跑出去找你去了的。”

　　晓宁摇摇头，把包放在沙发上，“我不是在想这个。”

　　“那你在想什么？想你这个离婚女要怎么重新开始吗？”

　　杨晓宁扭过头，“阿正都说了？”

　　何晚晚撇了下嘴，“你现在开心了？和阿正离婚了，肖朴又回来了，我说你怎么那么命好。”

　　晓宁不打算和她计较，但话出来明显也不太中听，“你还有闲工夫管我？你脑子里除了男人就没别的了吗？”

　　这房子在装修的时候何晚晚就腾出一间让设计师做了杨晓宁喜欢的地中海风格。晓宁进屋就把自己撂在床上，白纱窗帘被海风吹得凌乱不堪，她想伸手抚平那些褶皱，却够不着。一只手在半空僵了半天，终于改变了方向。她摸出手机又很仔细地把肖朴的短信看了一遍：
　　“杨晓宁，你在哪？”

　　简单的六个字让晓宁觉得头疼，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放下一切，不说立地成佛，至少能活得更逍遥自在一点，但老天果然是没眼的，她自以为的解脱却变成了更解不开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