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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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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所谓的重新开始不过就是闲的发慌的自虐。
1、
都说金子对人的情绪有实质性的缓和作用,杨晓宁却对一切奢华到散发着金光的事物厌恶至极。与审美无关,和仇富心理更无关。是那种金碧辉煌的壮观明明不真实,却偏偏有着引人下坠的魔力。杨晓宁讨厌这种让人欲罢不能的不真实。
但是什么又是真实的呢?真实就是更残酷的不真实,就比如杨晓宁怎么也摆脱不了她厌恶到骨子里的奢靡环境。
富力酒店的走廊里铺着厚实的素色地毯,杨晓宁每一步都走得绵软且悄无声息,像是走在云端,吊顶的米黄色灯光照下来,让她觉得窒息,她在走过墙壁上挂着的油彩画时匆匆扫了一眼玻璃框里的面容,灰色的阴影看不出气色,其他一切如常。
画框中也映出了杨晓宁斜后方的2806号房。有嘈杂声传出来,像是足球赛或篮球赛的解说,又像是武侠片的武打场面,间或夹杂着几声浑厚却亲切的笑骂。
勉强牵起笑容,手腕稍一用力就将房门扭开了,吧嗒一声,随着电视里洪亮的喝彩声同来的还有扑面的冷气。她不自觉瑟缩了一下才把门推开。
正对门坐的钟杰恰好从牌面中抬了下眼,看到她进来刚还微皱的眉瞬间笑开来,大咧咧喊了声,“呦!晓宁来啦?”
牌桌上的人均扭头看过来,杨晓宁却是愣了一下,对大家微微一笑后,懦懦地喊了声:“三哥。”
被唤作三哥的人叫苏启云,是本地规模最大资质最全的建筑装饰装修工程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因为在家里排行老三,从小玩大的朋友也都是喊他三哥,所以出了社会年龄稍小的也都跟着叫三哥。杨晓宁一直怕他,从见他第一面时就总觉得他的眼睛里有把刀,稍不留意那把刀就能飞出来,划得人体无完肤。所以每次见他,晓宁都不自觉地小心翼翼。
苏启云点点头,抿了口茶才问她:“这么晚你还跑过来?”
还没等她回答,方才去倒水的许卓凡就抢了话,“是我叫的,我看阿正喝成那样肯定是自己回不去的,我们今儿又是给老肖接风洗尘,让谁送都不合适,索性让嫂子来接了。“他正说着又把杨晓宁拉过来,指着对面穿蓝色衬衫的人说:”嫂子,这是肖朴,叫他老肖就行了。你认识阿正前他就跟着他们家老爷子去开发大西北了。今天正是他凯旋而归之日,这不,正巧给你赶上了,来认识下!”
肖朴缓缓抬起眼,神态坚毅,冲她点头微笑,眉尾顺势也扬了起来,“阿正还比我大几个月呢,叫我肖朴就行。”
“你好,我叫杨晓宁。拂晓的晓,宁静的宁。”说这句话时杨晓宁发誓自己真的不是故意要把表情摆得和对方有鲜明的差异,她努力笑了,可没笑起来。
打完招呼,钟杰招呼她进里屋,屋里睡着的人喝得太多,里屋的门一打开就有淡淡的酒味。黎正阳睡着了却还皱着眉,一只手臂搭在额头上,阴影正好笼罩了整个脸庞,钟杰拍了拍他的脸,叫了几声,“阿正,阿正你醒醒,晓宁来了!”
黎正阳人没醒,倒是搭在额头的手臂醒了一般猛地挥开,正正打在钟杰的头上,罢了还咕哝一句:“混蛋,都他妈的欺负老子。”
这话一出,让里屋还清醒的两个人都很尴尬,钟杰偷瞄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回头对上杨晓宁很无奈的表情便讪讪而笑,“今天三哥骂了他两句,说是他给推荐的什么别墅会所装修工程就是个坑,没利润不说,麻烦事还一大堆。我看这事也怪不到阿正,这知人知面不知心的,谁成想那甲方就是个混蛋呢!阿正心里委屈,又不敢顶三哥,就多喝了几杯。你回去也别跟他急。”
杨晓宁不知道黎正阳骂的是不是她,前不久她不声不响把离婚协议书摆在黎正阳面前时,他说的就是“你他妈这不是欺负人嘛?”听了钟杰的一席话,她觉得心更是凉到底了。钟杰说黎正阳推荐给苏启云的项目实际和杨晓宁也有点关系。她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最近是有点对不起他。她考虑了自己的朋友,考虑自己,就是单单没考虑这个喝得酩酊大醉却仍然念叨她的黎正阳。骂就骂了吧,这人清醒的时候也说不出脏话。
这个名为香山别院的别墅区在H市远郊,依山傍水,周围也没村没店的,幽静非常。有不明就里的外地年轻开发商看中了地,很迅速地买房建别墅。等到了装修招标时,招标邀请发出去了五六份,也接回了五六份放弃投标通知书。一打听才知道这片地原来是打算建陵园的,因为资金不到位中断,后来开发商老板刚酬了钱却莫名其妙失踪,搞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自此再就没人敢动这片地,总觉得这片有不干净的东西护着,动不得。
过了几年,这片烂在手里的凶地好容易遇到个才入行的傻小子,很轻易就被易了主,还开发成了一片挺有规模的别墅区。这傻小子叫易碧良,有点家底,名下就有建筑公司,所以这房子是很轻易就建起来,但是装修就要招标了。周边的装饰装修公司都知道内情,想着这房子卖不出去,自己的装修款肯定是不好收,所以全部放弃投标。其中当然有苏启云名下的美深。
何晚晚给杨晓宁讲了这事后杨晓宁立即就听出了端倪,不待对方开口,她就问:“你想让阿正出面去找苏启云接手?”
何晚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晓宁,你帮帮我。只要三哥接手了,我就不怕后期出什么事。你知道的,碧良买下这片地是为了我。现在只要你一句话,我就能从坑里爬出来。”
杨晓宁和何晚晚认识十多年,她知道作为千金大小姐的晚晚是从来不求人的,但是她来求她,那肯定是真的没有办法了。何晚晚的爸爸何明远失踪了很多年,人人都在打何氏公司的主意,明枪暗箭让人防不胜防,曾经雄霸一方的何氏一年前居然被区区几百万压得喘不过气,业内人士都等着看何氏倒下,等着看何晚晚这个黄毛丫头的笑话,但出人意料的是曾经被所有人认定会烂在何氏手里的那片凶地居然在这个时候被卖了出去。
杨晓宁想,可真是为了她。她能为这个朋友做的,也就是这么几句话的事,当初她没有能力为朋友两肋插刀,现如今只不过几句话,她还是能说得的。
她跟黎正阳说这事也过了大半年了,这段时间看晚晚的情况也能料想到那个工程是顺风顺水的,却没想在现在出了事,而且是苏启云都觉得麻烦的事。杨晓宁看了眼还在床上作梦的人,甚是无奈。
她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对还在弯腰叫黎正阳起床的钟杰说,“算了,别叫了,这样折腾回家他也难受,就让他在这睡吧。我先回去了,明早给他带衣服过来就行。”
钟杰总也叫不醒醉得不省人事的黎正阳,听杨晓宁这么说也就同意了。
到外屋时,正对上苏启云犀利的目光,杨晓宁更觉得心慌,她捏着衣角,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一句:“三哥,今晚就让阿正睡这吧,我先回家了。”
苏启云若有似无地点点头,嘱咐他:“路上小心。”
杨晓宁猜不透苏启云在想什么,匆匆转身,才走到门口却又被叫住。肖朴拿了桌上的手机绕过桌角,轻轻吐了一句“我送你。“便拉开了门,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没打算拒绝,该来的总归要来,说清楚了倒也好。大家在一起有人愿意配合着演自是再好不过了,但是无论演什么也有个大结局,这部戏杨晓宁想快点把结局给演了。
再次踏上软绵绵的地毯,这一次她没有觉得不真实。
电梯里的镜子明亮耀人,照得镜中人无处遁形。杨晓宁能看清肖朴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而肖朴也能确定杨晓宁的脸上写着疑惑,气愤还有丝丝委屈。
杨晓宁也穿着烟灰蓝的衬衣,乍一看和肖朴像是套了情侣衫一般,她讨厌这个发现,更讨厌这样的沉默,索性直接开口,“你看起来不错,我也挺好的。你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变这么帅的吗?”肖朴打断她的话,还勾着嘴角自顾自地接了下半句。
杨晓宁耸肩冷笑,淡淡答了句:“你的想象力还是这么让人佩服。我只是想问你什么时候走。”
她天天都看本市的财经新闻和各大报纸的财经板块,没听说华章又要把经营重心给拉回本市,他这样突然回来,杨晓宁根本就不想问他什么,她只想对他说:“你要是死在大西北就好了。”
但是这种炸雷式的说话习惯她已经很久不用了,能这么委婉表达自己对他的不欢迎,杨晓宁并不吃惊。
肖朴收了笑,故作严肃,“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是很遗憾不能如你所愿,这次回来我不打算走了。”
杨晓宁看向镜中的男人,觉得不可思议,她久久地凝视镜中的脸,直到发现男人的额头有几道浅浅的抬头纹后才稍许释怀。她想,不是肖朴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而是他早早就明白即使发生过什么,也都是过去的了。
他比她明白的早!
电梯到达一楼,金色的门缓缓划开,映入眼帘的又是像宫殿搬奢华的大厅,杨晓宁先是收了落在肖朴脸上的目光,然后微微低下略仰的头,在迈出电梯的同时,她侧了下脸,眼睛却没看过去,“那你随便吧!”
身后是一阵寂静,听不见电梯门关住的声音。但是在侍者为杨晓宁拉开酒店大门的同时,熟悉的声音又再次响起,“晓宁,明早要给阿正送衣服来,你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