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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梯(下) ...

  •   围着灶台打转的女人听到大儿子和小女儿开门到家的声音,并没有感到雀跃,反而更加忧虑了。

      她开窗望天,离落日时分很近了。这一下午,她已经给受伤的孩子处理好了伤口,把他平息了下来。她还和孩子坐在炕上倾谈着,她讲道理是一直小心翼翼的,孩子都听进去了。然后他乖乖地陪她把屋子打扫了一遍,又在厨房打下手,直到哥哥妹妹回家的时刻。他是家里最精灵的那一个,即使她在极力掩饰,他也看出妈妈的坐立不安了。“爸爸呢?他怎么还不回家……”这时的他,愧疚溢于言表,却是那么茫然的,会说话的仿若眼睛在对她哭泣:是不是我把爸爸赶走的?
      她摸摸儿子的头,只能把焦虑埋得更深:“我们不用担心,太阳下了山爸爸就回来了……”

      她镇定的语气让男孩放了心,笑得天真无邪。

      可是她等啊等,就是等不到他。她站在夕阳下的山头上,像做过数不清次的一样,远望那山,俯瞰那水,总是能迎来那个憨头憨脑的男子汉。她像一颗贞静的相思树,亭亭立在梦境般的仙云幽谷中,那是每天这荒山里最美丽的景色。可是今天,她痴痴的守望,没有结果。
      斜阳的余光在她纤细的身上镀上凄淡的紫色弧线,然后也一点点把她抛弃了。她闻出了空气里的雨味,先早早地把三个孩子送回了屋里,把烧好的饭菜摆给他们吃,自己继续站在山头上等。起初她是被一种坚定的念想支撑着的,她不会担忧,不怕他会一去不返。但天黑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再也看不清山的形状,林的颜色了,她还没有灰心,只是心绪开始乱起来了。

      一朵毛毯般的厚重的乌云滚到了头顶上,一阵阵急风从四面八方的树林间和沙石间向小屋席卷而来。她立马冲孩子们大喊:“暴雨来了!”没有办法,她跑回家里点上煤油灯和蜡烛,把门窗闭紧了,烧了一捆柴火,和孩子们蜷缩在炕上哆嗦着不敢出声。等了十几分钟,劈里啪啦的雨点敲打在他们的窗子上,瓦顶上,直冲而下的水流冲刷撞击着墙壁,听得他们胆战心惊。她知道孩子们怕的只是这雨,而她却是每一分钟都更恐惧地发着抖,她可以怕的有太多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慌。一道砍破天际的闪电迅疾地闪过,把麻木的她劈醒。

      万一,是他出了事呢?她全身仿佛被神灯点通透了,充满了动力。孩子们惊恐地看着她,她却决心已定,把两个小的的手交到大儿子手里辞别说:“你们互相照顾,妈妈这就去救爸爸!”

      三双小眼睛依依不舍地目送她的背影,她咬咬牙,没有回头地飞奔了下山。

      她发疯似地跑遍了他平常爱去的地方,原来住的山洞?打猎用的小木棚?山涧的池塘?什么都找过了,完全没有踪影。她被雨水泡透了全身,却感觉不到任何知觉。她不冷,也不累,她就是一具丢了魂的空壳,机器般地移动着,哭喊着。她摔过很多次跤,满身满嘴都是泥,但她都头也不抬地爬了起来。她摔到了一块尖锐的石笋上,胳膊肘裂开了一条长长的血缝,她也不疼,抱着胳膊继续跑。不见到他,她是死也不会放弃的。她秉承着死的念头,最后赶到了他的天梯边。

      “老天爷,告诉我他在哪里?他在哪里啊?!”风雨中只能听到这句哀绝的回声。

      她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每一步都好像绝望的钟声,在逼近。过了不知多少级梯子,她的裤腿拦膝湿透了,脚也走麻了。她还是守着死的念头,挺着瑟瑟发颤的身子,不顾一切。就在那一刹那,她借着闪电瞥见一个类似于他的锤子的东西,快要堙灭的希望又重新燃亮了。

      她朝着锤子丢掉的方向下山,好像能感应到他就在那个尽头。路是何其的难走,她不小心一倒,和那些软的硬的树和泥和石滑落下去的时候,她就闭了眼想,大不了死在这里了!马上又惊醒过来,她死了他和孩子们怎么办啊!就挣扎着爬起来,开始避重就轻。可路还是那么的难,雨也还是那么的残暴,她祈求着上天的怜悯,恨不得长出十只眼睛,十条腿来……

      上天果然还长了眼的。断崖旁的一棵老叔下,她在石堆下面看到了一条人腿。她惊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应。她冲上去用手去掰压住他腿的大石块,直到手指皮快磨破了,石头纹丝不动。她从石缝里挤过去,去拍他的脸,只摸到了一手的泥浆,又把他使劲往外拉,他仍然没有动。“你撑住啊!我知道你一定还在的,你听见了吗?你醒醒!你一定,千万要撑住啊!……”

      她泣不成声地哭,雨水和泪水划疼了她的脸颊。她宛如在雷声怒吼中听见了雷神一声声阴险的嘲笑,在对她进行终极审判:你看吧!是你害死了他!你还能怎么样?哈哈……你死定了!

      你死定了,你死定了!……不!她拼命地摇头,哭得更声嘶力竭了。她不停拍打着他的脸,终于,他低垂的眼帘微微地晃了一下。她惊喜了一大跳,更卖力地去推,去撬那些石头。等到有一块整个松动了,她用力过猛,脚一滑,跟它一起滚去了一边。等她反应过来,断崖就在眼前。
      她无力地放松了四肢,就感觉被股风一抛,轻飘飘地浮起。她双眼紧闭了 ……却猛地被什么强大的力量拉住。
      她抬头,睁眼看到那个遍体鳞伤的男人伸出大手,像铁钳子一样夹住了她。泪雨迷茫中,她看见他的另一只腿还被压着,半个身体倾出了悬崖外,可他的眼神是那么坚决,他含了血迹的嘴角紧紧地绷着,明明承受着那样的痛苦,却要挤出一个笑容来。恍惚中,她觉得那笑,是从前世来的。
      洪水让他们紧握的两只手打滑,他慢慢地就要拉不住了。她也发觉到,不仅她没有往上挪一点,反而把他拖了下去。混乱的雨声中,他终于听见她冷静地喊:“你放手吧!”
      “不可能!你做梦!要死都是我死!……”他死死拽出她,任她的手指在他的指间流下去,却无能为力,“上次是这样,这次,以后都是这样!……一万次都是这样!”
      他沙哑的濒临崩溃的声音让她更绝望了,她展开了一抹祥和的绝美的微笑,他就那样看着她含着一池柔水的双眼轻轻合上了。下一秒,她主动松开了他的手。
      对不起。她默念。永别了……
      “不!不!不!!!”
      当她以为就要这样结束了的时候,他疯扑下来抓住了她的手腕。“告诉你,我才是那个不可原谅的人!要不就一起死!要不就我先死!……”他一边歇斯底里地喊,一边用那条仍被重石压住的腿做杠杆,撑着树干借力,豁出去最后一把力气,竟然连她一起甩了上来……
      等她恢复了意识,就见到他斜躺在崖上的老树旁,一条腿淋淋地滴着血,已经奄奄一息了。她扑到他身上,把剩下的两块石头掀开了。他的腿自由了以后,身子还不见动弹。她趴倒在他胸前听他的呼吸,却被他坐起一把反抱在怀里,叫她别动。
      她仿若重生的一笑,把脸蹭在他胸前。这对患难夫妻忘顾一切地相拥着,很久很久,也没有说话。周围是风雨交加,一片狼藉的,他们的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虔诚和安宁,又领会了什么,升华了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尽管伤痕累累,他们笑得很幸福。
      在一个岩洞里休息了一阵子,他们把衣服拿出来晾了。两个人相拥着取暖,一起渐渐看着浓云散了,听着风声轻了,这才长叹道,原来这害死人的暴风雨可以来得这么猛烈,走得这么轻快啊!
      回家的路上,她搀着他的肩,他搂着她的腰,两个人一瘸一拐踏上短短的天梯。这还是第一次,他们踏着暴雨侵袭过的痕迹走这条梯子,也是第一次,他们合二为一地去走这条梯子。
      夜是万籁俱寂的,山雨的洗礼后生出了清新的香气。他们忍着身上的伤痛,哼都不哼一声,就怕对方再多伤一点心。默然了好久,谁也不知道该不该先开口。等到张口了偏偏又是异口同声:
      “你能原谅我吗?……”
      他先吐出了这句话,在没说完之前又被她抢了同样的一句。他们沉静地互相对视着,四只眼睛里只映照着脉脉的情愫。他着急地回答:“都是我不好,要说出那些没头脑的话,让你伤心了……也是我不好,我不该跑出家里来,害你担惊受怕,冒这么大的危险 ……”
      “都过去了……”她打住他,低婉的语音包容着浓浓的温暖,“现在我们都没事,我感谢苍天。”
      他踌躇着:“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山里,又怎么找到我的?你不怕我……”
      他的话音没时间落下,他嘴就被一根葱玉似的手指抵住了。他惊羞,抬眼对上了一对皎洁如月的眸子。“不需要多说,”她满足地笑,那是在说他们心有灵犀,“你能找到我,我就能找到你。”
      他握住那只为他受尽了伤的玉手,放在唇上轻轻一印:“我不知道怎么弥补你们母子……”
      她摇了摇头,总是最宽容的:“不,今天是我不该说那个词的,不怪你……”
      “那,”他嘴角往后一抿,是在思前想后的标志,“孩子他还怪我吗?”
      “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一教就会。”她陶醉的神情里无处不透出母爱,“他是不会记恨我们的。”
      “那就好,多亏你。”大大松了口气,他默默给她投去一个敬慕的眼神。忽地,她一反常态调皮地一眨眼,盈盈含笑地打量着他:“我当初见到你的时候,你也还是个孩子呢。”
      他却不觉得好笑,撇了下嘴:“这陈年旧事你这么喜欢说啊?”然后搂住她腰肢的手加大了力道,惹得她咯咯的笑:“好了!……你现在力气倒大了!”“那是当然的!”他又撇嘴,用力。
      笑着笑着,她沾着雨滴的眉心交织在了一起,又有了星星点点的忧郁。她轻柔无比地问:“你今天,听了孩子的话,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铮铮看着自己的妻子,好像自己的心能从眼珠子里跳出来一样。“我心疼你啊。”
      “因为我,你就那么打他?”
      “你知道我的脾气不好,对不起。”
      “那,你不问我为什么会说中伤你的关于梯子的话?”
      “因为你也心疼我啊。”
      他一出口,两个人的呼吸嘎然而止。四目相对,搀杂着惶恐,歉疚,痴怨,和更多的心疼,省去了千言万语。他抚摸着她不见老去的脸庞,宛若回到了当时在凡世间,他们初次独处的情景,她是半敛风情的,他是年少热血的,两个人还是无言的,却有种什么叫人倾心的东西在涌动着。
      “哎,日子就这么过去了……”她感叹着,把脸偏了一偏,“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
      他把她的脸转回来对住他,一字一字地说:“我对天发誓,你还是,永远都是世上最年轻漂亮的女人。”看着她的眼光荡漾着感动,他很满足,又定声承诺道,“我答应你,以后会少去修梯子的,一年只修两季。从今往后,孩子们也可以不下山上学堂了,我们自己在家里教。我会把我最多的精力用在陪你和孩子们,我会照顾好你一辈子的,再也不会叫你担心了。”
      听着他的话,她泛起心酸的笑容:“你呀,好好疗伤吧,就知道把你自己累坏了……”
      “什么啊,”他疼惜地钩了钩她的鼻梁,“你在家当孩子的私塾老师兼厨房大厨和侍从不累吗?”又自叹没用,“唉,今天采的要给他们的药草和果子刚才都跟着滑坡丢掉了了……”
      “别想了,以后还有机会的嘛。我应该赔你一个锤子才对呢。”她咯咯的一笑,忽而又陷入了沉思:“关于学堂的事,回去我们跟他们商量商量吧……”
      他稳稳揽住她的肩:“当然,现在他们也都大了,让他们自己做选择吧。”他以为她会开心起来,却没料到她忧心忡忡地垂下了头,像被一桩重大心事困扰着,“……你怎么了?”
      “嗯……”
      “你说呀……”
      “你不会怨我吗?”
      “你不怨我就已经是我最大的奖赏了。”他缠绵的目光就快要融化了。
      “我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她的警示让他更费解了。
      “?……”
      她还在顾盼着什么,直到他穷追不舍地逼问了好几次,她才满目羞愧地说出了口:“其实真正要你担心和要你的原谅的人,是我……我怀孕了。”
      “什么!真的?什么时候的事?”他毫无责备的意思,反而离地三尺的一跳,把她吓到了。
      她不好意思地把脸别了一个角度:“昨天才刚刚发现的……”
      “真……的?太,太好了!”他欢呼雀跃地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我能做一个真正的父亲了!”
      说完他把她抱起来在半空转了一个圈,却把自己的腿弄伤了,痛苦地呻吟了两声,但却怎么也掩盖不了他的喜悦。她一个劲地叫他小心点,正好唤醒了他:“你怀孕了怎么能受惊?!”
      “说了是我不对了,差点就放弃了……”她垂下了眼,表示甘愿受罚。
      “唉,你也是为我,都过去了还提什么!什么暴风雨啊,我都忘光了!”他却越来越飘飘然了。
      “你啊……”她拗不过丈夫,“以后要更辛苦的……”
      “这点苦怕什么!本来还担心你把孩子们丢在家里很难受的,现在倒好,快回去把这个新弟弟妹妹的好消息告诉他们吧!”他一把搀起了她,两条瘸腿又精力充沛了,“咱们走!”
      她发出甜蜜的笑声,和他一步一步跃向天梯顶端,迈向他们艰苦却更美满的未来。两个互相扶持的身影不离不弃,在深黑的夜色里散发出暖洋洋的光辉。他们相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山顶上,一座屹立的屋宇在向他们招手,它在流溢着最亲切和幸福的光环,名叫家的光环。
      *
      山顶上站着几个穿制服和棉袄的人在热切地做着手势。灯光一闪一收,视线由模糊变清晰,一切回到原状。
      “有跌打膏药吗?我觉得我的脚真的扭了!”Moses刚完成了拍摄镜头就愁苦地跟同事们求救道。
      “有的!你去问你搭档的助手吧,见到她用过的!”摄影组的弟兄远远喊了回来,“辛苦了Moses,都一整晚了!早点回去冲澡休息喽!”
      “知道了,你们也一样!”他露出友好的笑容,即便那笑里带着太多的疲惫。他举眼一望,那若隐若线的山和天的交界线上已经染上一丝鱼肚白了。天,这样的通宵再来个几次真是撑不住啊!
      他苦笑着走远了一段路,却倏然听见一个成熟而沉稳的女声在背后响起:“这个你拿去吧。”
      惊得回头,方才的同一只纤纤玉手把一管跌打膏药端在他眼前。他机械地接过,没去看那双聪敏的眸子,机械地答道:“……谢了。”
      “不用还了,”Maggie深深的一笑,“留着下次还能再用。不过下次你该更小心点了吧。”
      我难道一直没有提心吊胆的吗?他一叹,看到周围没有其他人,对着她却是冷嘲的口吻:“还有下次啊,那可真是受不起了。”
      Moses漠视了她那变化莫测的表情,一股脑坐在了片场边上的椅子里,开始在右脚踝上敷抹药膏。刚和他谈过情的女人也倦怠地在旁边坐下来,一声不响,就悄然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他知道她在看,但他不理不睬,埋头揉搓他的脚,顾自小声叫疼。她不发言,他也不想她发言。可在那静到夺人气息的清晨里,□□的剧痛让他的精神也一点点痛醒过来。就像和她共处的每一秒,他那被尘封的疮疤在被不知从哪里来的很多针尖撩开一样。他的灵魂深处有一个纠缠的声音在搅乱他,但他一定,无论如何都要把那声音隔绝开,打压住,他跟自己说,他什么都不想听。
      死寂中,他能听见她落寞走开的声音,Moses自己也觉得是个奇迹:“哎,你等等。”
      她蓦然回首,却只看见他的轮廓是那么的凄凉。“我有话要问你。”他踉跄站起来,很轻。
      “你要问什么?”Maggie把眼光微微偏向了远方的地平线。
      她故作清高的神色,把他那一股不知名的暴戾的怒气一下激了出来。他冲上前一步,抬起自己的左手猛地摆在她鼻子下面,两只眼迸出狼似的光:“你说说,你为什么要这么用劲抓住我的手?”他手背上几道深深嵌进去的指甲痕,让毫不知情的她震在了那里,触目惊心。她的沉默没有勾起他的同情心,他咬住不放,声音更深邃了:“回答我啊,你为什么要演得那么投入?”
      他咄咄逼人,她没有退后半步,只是心里的那座碉堡忽然就摇摇欲坠了。“你要我说什么?”她别无选择,只能以毒攻毒,“说你演得那么自如,那么完美,不像我,漏洞百出?”
      “不要自欺欺人了……”他攥住刻下她指甲痕的那只手,才能不让它颤抖,“你是个什么样的演员我们都很清楚,可是这次,你能说你不反常吗?告诉我,为什么?”
      这时,她满腔的悲愁呼之欲出,她不想再瞒了,也瞒不下去了,况且,她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她低喘着气,痴痴艾艾地凝望着他,动容地说:“好,我就告诉你,人生在世,有多少人能有演员这个福分,能体验别人的生命的?我很感激这样的机会,我珍视这部戏,我更珍视的,是那样纯洁无瑕的爱情!”她歇了口气,缅怀的语调里多了几分痛心疾首,“对,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去演绎这样的爱情!所以我要用尽全力,你满意了吗?”
      万物都凝固住了,耳畔回荡着这样的宣言,却不想让它在自己心里掀起一丝波澜。他不愿意。
      “你何苦呢?做演员像我这样多好,”Moses一字一顿,声音冷了下去,“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她惊住,他在心里笑。不是得意的笑,而是迷惘的笑。他没有说谎,但说的也不全是事实。只要和这个女人对戏,他的刻苦就仿佛是有目的性的,要说真正的如鱼得水是不可能的。因为起伏越大,难度越大的戏,他就越要集中精力,把思绪斩断,也就演得越辛苦。对别人,他也试过,但都没有这样的艰难。他的卖力,越在这个女人面前化为泡影,他就越要迎难而上。他是可以做到的,Moses一直这样坚信,不管她看他是怎样的眼光,他都没有动摇的理由。
      而现在,他觉得眼眶底下裹着什么湿润的东西。就连那个女人本身就不像来自这个世界的姿影,也更加朦胧了。晨风吹得脸颊生疼的,他听见她苦涩的一笑说:“你真的能对这样的剧本无动于衷么?那恭喜了,你这本事。”
      他漠漠回道:“你不要误会。我对这个故事是很感动的,也会很认真地完成我的工作本分的。不过就是本分罢了。”
      她的无奈已经飘荡在他们之间的每一寸空气里了:“我从来没说过你是个冷血无情的人,我只是好奇你的态度怎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谁在自欺欺人?她想问,但没有力气了。
      “呵,别开玩笑了,” Moses决然地转过身,“偏了轨的车,怎么可能回到原来的道上去?断了线的珠子,又能接得起来吗?我这个态度才是应该的。”
      最后,他的一瞥看到她眼中放大了的惊厥和哀伤,他无动于衷。那些话在山云间四散了开,还没沾上深秋的晨露,就已经粉身碎骨,散到幽幽的离愁里捕捉不到了。
      我们这么聪明的人,是早该明白这个最其简单的道理的。醒醒吧,他在心里对她抛下这句。苗天为顾新月建的这条神梯,要他现在再走一遍,他会两腿发软的,也会觉得玷污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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